陈素云愣住了。
2019年。那年苏淼淼十九岁,大一暑假回家。
她记得那次。苏淼淼和同学去爬山,摔了一跤,滚下了半个坡。她接到电话吓得腿软,骑着电动车赶到县医院,在急诊室外面站了两个小时。
外力击打导致软组织挫伤。
那是摔伤。病历上写的是摔伤。
“那份病历被改过。”陈素云说。
“您有证据吗?”
她没有。
“陈女士,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没有证据的话,我们很难帮您。”
记者挂了电话。
陈素云握着手机坐了很久,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亮起来的是一条微博私信。
“恶毒的女人,你不配活着。”
她划掉。下面还有几十条,内容大同小异。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兔子。苏淼淼小时候说那是月亮上的兔子,每天晚上要对着它说晚安才肯睡。
陈素云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房东来了。
“陈医生,不是我赶你,实在是楼里其他住户有意见。”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站在门口不肯进来,像怕沾上什么东西,”你那个视频现在传得到处都是,昨天有人往楼道里扔垃圾,还有人在墙上写字骂人。别的租户说再不处理就集体搬走。”
“我月底搬。”
“最好这两天。”房东把一个塑料袋放在门口,”这是退你的押金,少扣了两百块清洁费。”
陈素云没有争。
她开始收拾东西。衣服不多,装了一个编织袋。折叠桌是房东的,不用带。墙上的照片她一张一张揭下来,揭到苏淼淼五岁那张时,手停住了。
照片里,苏淼淼骑在她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她的头发,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陈素云把照片放进编织袋,拉上拉链。
她提着行李走出单元门时,楼下站着三个人。两个举着手机拍视频,一个举着话筒。
“陈女士!请问苏淼淼说的那些虐待是真的吗?”
“陈女士,网友说您应该公开道歉,您怎么看?”
“陈女士,苏正霖先生说要追究您的法律责任,您有什么要说的?”
陈素云低着头,拎着编织袋从他们中间挤过去。
有人伸手拉她的袋子,编织袋的拉链没拉好,几件衣服掉出来。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一双打了补丁的毛线手套,还有那叠照片。
照片散落在地上。
一个拍视频的人蹲下来,捡起苏淼淼五岁那张,对着镜头说:”看看,这就是所谓的’母爱’。养大一个孩子就觉得可以为所欲为,打着爱的旗号行虐待之实。这种人,最可怕。”
陈素云蹲下去捡照片,手指碰到那张五岁的照片时,拍视频的人把手一缩,没让她拿到。
“还给我。”
“公共场合掉落的物品,我拍个素材怎么了?”
陈素云站起来,看着那个人。
她今年四十七岁,在乡镇卫生院了二十三年。她给人接过骨、缝过伤口、半夜骑电动车出诊跑过三十公里山路。她的手很稳,从来不抖。
但现在她的手在抖。
她没有抢。她把其他照片收好,拎着编织袋走了。
身后,那个人对着镜头说:”看到了吧,心虚了,跑了。”
卫生院的宿舍有一间空的,是以前实习生住的。院长老周让她先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