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大伯的茶杯举在半空，没有放下，也没有送到嘴边。
陆杰的手从前放下来，垂在身侧。
王秀莲的围裙带子从手里滑落，垂到地上。
陆建国盯着我，眼睛里的温厚一层一层剥落，露出底下的东西。
冷的。硬的。像那个铁盒子的锁扣。
“小念，”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和他之间的距离能听见，”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说，”是交换。”
“你不提嫁人的事，我不发录音。大伯要的二十万，你自己想办法。跟我没关系。”
我说完，转身，走进房间，关上门。
门板是薄木的，隔音差。客厅里的声音一句一句漏进来。
大伯的声音最先炸开：”陆建国！你卖了侄女的大学名额？二十万？你拿了二十万不给我们，自己藏着？”
“大哥，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你亲口答应的彩礼，拖了三个月！原来你手里有钱！”
陆杰的声音进来，带着烟嗓的沙哑：”叔，你要是早把钱给了，我婚事也不至于拖到现在。我对象她妈都说了，再不给钱就退婚。”
“小杰，你听叔解释”
“解释什么！”大伯的巴掌又拍上了茶几，这次力气更大，茶杯直接倒了，水流到地板上，”陆建国，你要是不给钱，从今天起，你就不是我弟弟！”
摔门声。
脚步声。
然后是王秀莲尖细的哭腔：”建国，你看看你，把大哥得罪了，以后在村里还怎么做人……”
“你闭嘴！”
这是陆建国第一次对王秀莲吼。
声音大得连隔壁都能听见。
我坐在床边，把备用手机从裤兜里拿出来。屏幕亮着，录音软件的红色圆点还在跳动。
又多了一段。
第二天，陆建国没有出门。
他坐在客厅里抽烟，一接一。茶几上的烟灰缸满了，他就把烟灰弹在地上。
王秀莲不敢说话，躲在厨房里切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又快又重。
陆凡也不敢出来。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游戏，手机外放的枪声从门缝里漏出来。
我在自己房间里待了一上午。
中午的时候，我出门去了一趟镇上。
九月的阳光还是热的，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运动鞋踩上去有轻微的黏滞感。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有几片落在公交站的铁皮顶棚上，风一吹就刮出刺耳的响声。
我在镇上的文具店买了一个新笔记本。牛皮纸封面，A5大小，三块五一本。
然后去了旁边的茶店，点了一杯柠檬水，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镇上唯一的十字路口。红绿灯坏了一个，只剩黄灯在闪。一辆三轮车载着满满一车西瓜从路口拐过去，车斗里的西瓜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几个名字。
陆建国。王秀莲。陆凡。大伯。陆杰。张老板。
每个名字下面，我画了一条横线。
横线下面，我写他们各自最在意的东西。
陆建国面子。在亲戚、邻居、所有人面前的”好人”形象。
王秀莲钱。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钱。
陆凡自己。所有资源都该属于他。
大伯彩礼。儿子的婚事。
陆杰婚事。二十七岁，不能再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