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婆在这间小房子里住了大半年,没有一句怨言。
婆婆的腰不太好,客厅的折叠床太矮,每天早上起来都要撑着桌子缓好一会儿。
我提过好几次让他们睡卧室,他们死活不同意。
“卧室窗户朝南,你养病要晒太阳。”婆婆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地上给我煮红枣汤。
公公更不吭声。他每天唯一的娱乐就是蹲在阳台上伺候他那三个塑料花盆。原来他在面馆后面有个小院子,种了十几种花草,养了快二十年。
现在,三个塑料盆里的蒜苗和葱,就是他全部的”花园”。
有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看见公公坐在折叠床边,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
他在翻一张照片。
是面馆的照片。
门头上”老方面馆”四个字,油漆有点褪色了,但擦得很净。
他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过去,躺下了。
我站在走廊的暗处,咬着嘴唇,一个字都没吭。
第二天一早,我把志远拉到阳台上。
“咱们得再加把劲。尾款还了之后,攒首付,给爸妈买套房。不用大,一室一厅就行,但一定要有电梯,有个能种花的阳台。”
志远看着我,用力点了一下头。
“好。”
我们谁都没有提我娘家人。
不是因为忘了。
是因为不值得提。
第5章
公婆到的那天,是我住院以来最安心的一天。
但安心之后,我才真正看清了两个家之间的差距。
手术后第五个月,我偶然刷到了一条朋友圈。
是叶浩新加的一个同学转发的。
叶浩的婚礼。
对,我弟结婚了。
十一月份办的,在市里最大的那家酒楼,摆了三十桌。
照片上,他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旁边的新娘子穿着拖地的白纱裙。
我妈站在他旁边,穿着深红色的旗袍,笑得合不拢嘴。
我爸在另一张照片里,端着酒杯跟宾客碰杯,红光满面。
再往下翻,是酒席的照片。每桌的菜码满满当当,中间还摆着一瓶五粮液。
我数了数照片里的桌,差不多确实三十桌。
最后一张图,是一辆崭新的黑色奔驰。
车头系着红绸花,叶浩站在旁边,一只胳膊搭在车顶上。
配文是:”这排面!感谢我哥给安排的!”
底下评论区,我妈回了一条:”我儿子值得最好的。”
后面跟了十几个点赞。
我翻遍了他所有的婚礼照片,三十多张。
没有一张有我。
没有人给我发请帖。
没有人通知我。
甚至没有人在婚礼上提过一句”新郎还有个姐姐”。
就好像我这个人本不存在。
不对。
我存在过。
在他们需要我把八千块奖金交出来的时候,在他们需要我早点打工贴补家用的时候,在他们需要我出彩礼钱给叶浩娶媳妇的时候。
我存在过,以一个提款机的身份。
现在提款机坏了,他们连通知一声都懒得通知。
我把手机放下来的时候,手是稳的。
没有发抖,没有掉眼泪。
该死的东西,死透了以后,再捅一刀也不觉得疼。
婆婆端着一碗排骨汤从厨房出来,看了我一眼:”看什么呢?脸色这么差。”
“没看什么。”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接过汤碗,”妈,今天的汤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