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派出所的审讯室,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王建国坐在椅子上,对面的张公安正在做笔录。李公安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眼神警惕。
“王建国,说说昨天下午四点以后,你在哪里,什么。”张公安翻开本子。
“在住处,收拾东西准备进山。”王建国平静地说,“许欣、林月、赵小梅都在,可以作证。”
“她们都是你这边的人,作证力度不够。”张公安敲敲桌子,“有没有其他人看见你?”
王建国想了想:“赵老蔫儿。我收拾东西的时候,他来找我道谢,待了大概半小时。”
“几点到几点?”
“大概四点半到五点。”
张公安记下来:“之后呢?”
“之后我就进山了。大概五点半出发,六点多到山洞。”
“谁可以证明你进山了?”
“路上碰到了刘翠花。”王建国说,“她可以证明。”
“刘翠花?”张公安皱眉,“你仔细说说。”
王建国把碰到刘翠花的事说了一遍,但没说她威胁自己的那部分——没必要节外生枝。
“你是说,下午六点左右,你在山里碰到了刘翠花?”
“对。”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去了山洞。”
“山洞在哪儿?”
“后山,离屯子大概十里地。”
张公安盯着王建国看了几秒:“也就是说,从下午五点半到晚上,你是一个人?”
“对。”
“那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没回过屯子?”
王建国笑了:“公安同志,您这话说的。我没证据证明我没回过屯子,那您有证据证明我回过屯子吗?”
张公安被噎了一下。
“李老三指控你人,动机是你和李王氏有仇。”
“有仇不等于人。”王建国说,“而且昨天我已经把她制服了,没必要再多此一举。”
“也可能是你怕她报复,先下手为强。”
“那我为什么不连李老三一起了?”王建国反问,“留着他继续找我麻烦?”
张公安不说话了。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张公安合上本子:“你先在这儿待着,我去核实一下情况。”
他出去了,留下李公安看着王建国。
李公安在门口踱步,时不时看王建国一眼。王建国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他心里清楚,公安没证据。李老婆子的死,十有八九是李老三的。但李老三为什么她?为了灭口?还是为了别的?
还有那块碎布……
正想着,外面传来吵闹声。
“让我进去!我要见建国!”
是林月的声音。
李公安走出去:“吵什么吵!这是派出所!”
“公安同志,我作证!建国哥昨天一直跟我们在一起!”林月的声音带着哭腔。
“对,我们可以作证!”是许欣的声音。
“还有我!”赵小梅也在。
王建国心里一暖。这三个姑娘,没白对她们好。
“行了行了,都安静点。”张公安的声音,“你们要作证,一个一个来。”
第一个进来的是许欣。她看起来很紧张,但说话条理清晰。
“公安同志,昨天下午建国一直在收拾东西。四点多的时候赵大爷来了,他们说了会儿话。五点多建国说要进山,然后就走了。之后我们一直在一起,没见他回来过。”
“你们一直在一起?没分开过?”
“没有。”许欣肯定地说,“我们一直在一起,可以互相作证。”
张公安点点头,让许欣出去了。
接着是林月。她进来就哭:“公安同志,建国哥是好人,他不会人的!”
“别哭,说清楚。”
“昨天下午建国哥一直在……”林月抽抽噎噎地说,内容和许欣差不多。
最后是赵小梅。她胆子小,说话声音跟蚊子似的,但意思一样——王建国没离开过。
张公安问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三个人的口供完全一致,不像是串通的。而且她们说的赵老蔫儿,刚才也来作证了,说下午确实去找过王建国。
这样看来,王建国的不在场证明很充分。
但李老三那边……
正想着,外面有人喊:“张公安!李老三招了!”
张公安霍地站起来,快步走出去。
王建国心里一紧。招了?李老三这么快就招了?
过了大概半小时,张公安回来了,脸色铁青。
“王建国,你可以走了。”
“李老三招了?”
“嗯。”张公安说,“他说是他的。”
“为什么?”
“他说……李王氏要卖他儿子。”张公安叹了口气,“李老三有个儿子,叫李三狗,十三岁。李王氏想把李三狗卖到矿上挖煤,李老三不答应,两人吵起来。李王氏骂他是废物,说要不是她养着,他早就饿死了。李老三气不过,就把她推井里了。”
王建国心里冷笑。这个理由,倒是说得通。
“那块碎布呢?”
“是李三狗衣服上的。”张公安说,“李王氏落水时,抓住了李三狗的袖子,撕下来一块。李老三怕事情败露,就把儿子的衣服烧了,没想到李王氏手里还攥着一块。”
原来如此。
“那李三狗知道吗?”
“不知道。”张公安摇头,“李老三说,当时李三狗在屋里睡觉,什么都不知道。”
王建国点点头,心里却在想:李老三说的,未必全是真话。
但他没说出来。现在最重要的是洗清自己的嫌疑,其他的,以后再说。
“我可以走了?”
“可以。”张公安说,“不过……最近别离开屯子,可能还要找你了解情况。”
“明白。”
王建国走出审讯室,许欣三人立刻围上来。
“建国,你没事吧?”许欣问。
“没事。”王建国说,“让你们担心了。”
“吓死我了……”林月抹着眼泪。
赵小梅也红着眼睛。
“走吧,回家。”王建国说。
四人走出派出所,太阳已经偏西了。王建国深吸一口气,感觉像是重获新生。
但他心里清楚,事情还没完。
李老三虽然招了,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李老婆子要卖李三狗?为什么?李三狗是她亲侄子,卖了对她有什么好处?
还有,李老三这么轻易就招了,是不是在掩护什么人?
正想着,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王建国。”
是刘翠花。
她站在街角,穿着一身破棉袄,脸上又添了新伤,看着比昨天还惨。
“有事?”王建国冷冷地问。
“我想跟你谈谈。”刘翠花说。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有。”刘翠花盯着他,“关于李老婆子的事。”
王建国心里一动,对许欣三人说:“你们先回去,我一会儿就来。”
“建国……”许欣不放心。
“没事,光天化,她能把我怎么样?”王建国说。
许欣三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王建国走到刘翠花面前:“说吧,什么事。”
“我知道是谁了李老婆子。”刘翠花说。
“李老三已经招了。”
“他招了?”刘翠花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他那是替人顶罪!”
“替谁顶罪?”
“他儿子,李三狗。”
王建国心里一震:“你胡说什么?李三狗才十三岁。”
“十三岁怎么了?”刘翠花说,“十三岁也能人。而且……李三狗不是李老三亲生的。”
“什么?”
“李三狗是李老婆子和别人生的。”刘翠花压低声音,“这事儿屯里人都知道,只是没人敢说。李老三不能生,就认了这个儿子。可李三狗越长越像他亲爹,李老婆子怕事情败露,就想把他卖了。”
王建国脑子飞速转动。如果是这样,那李老三的动机就成立了——李老婆子要卖他儿子,他失手人。
“那跟李三狗有什么关系?”
“因为那天晚上,李三狗也在场。”刘翠花说,“他亲眼看见李老三把他娘推井里。李老三怕儿子说出去,就顶了罪。”
“你怎么知道?”
“我……”刘翠花眼神闪烁,“我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你别管。”刘翠花说,“我就问你,你想不想知道真相?”
“想,但我不信你。”王建国说。
“你!”刘翠花气急,“我好心告诉你,你还不信!”
“你的好心,我承受不起。”王建国转身要走。
“等等!”刘翠花拉住他,“你……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王建国回头看着她:“你要钱什么?”
“我……我想离开这儿。”刘翠花眼泪掉下来,“张铁柱不是人,我不能再跟他过了。我想回城,可是没钱买车票……”
“我没钱。”王建国甩开她的手。
“你怎么会没钱?”刘翠花不信,“你打了那么多野猪,卖了那么多钱……”
“那是我的事。”王建国说,“刘翠花,我劝你一句,好自为之。张铁柱再不是人,也是你丈夫。你要是想过得好,就跟他好好过。要是过不下去,就离婚。别整天想着靠别人。”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翠花站在原地,看着王建国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王建国,你会后悔的!”
王建国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也不在乎。
回到住处,许欣三人正在做饭。看到王建国回来,都松了口气。
“她找你什么?”许欣问。
“要钱。”王建国说,“我没给。”
“她那种人,给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林月撇嘴。
“嗯。”王建国点点头,“对了,晓慧那边怎么样?”
“好多了,医生说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许欣说。
“医药费还够吗?”
“够了,你给的钱还剩不少。”
王建国放心了。张晓慧的伤能治好,比什么都强。
吃过晚饭,王建国说要去医院看看张晓慧。许欣要跟着去,被王建国拦住了。
“你们在家待着,我去去就回。”
医院里,张晓慧正靠在床头看书。看到王建国,她放下书,眼睛亮晶晶的。
“王大哥,你来了。”
“嗯,来看看你。”王建国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张晓慧说,“医生说,再有几天就能下地了。”
“那就好。”王建国坐下,“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什么事?”
“你知道李三狗吗?”
张晓慧脸色一变:“李三狗?他……他怎么了?”
“你别紧张,我就是问问。”王建国说,“李三狗是李老三亲生的吗?”
张晓慧低下头,不说话了。
“晓慧,这事儿很重要。”王建国说,“关系到李老婆子的死。”
张晓慧咬着嘴唇,过了很久,才小声说:“不是。”
“那是谁的孩子?”
“是……是李老婆子和公社赵书记的。”张晓慧说,“这事儿屯里人都知道,但没人敢说。赵书记有权有势,得罪不起。”
王建国心里一沉。果然。
“那李老婆子为什么要卖李三狗?”
“因为……因为赵书记不要她了。”张晓慧说,“赵书记在县里找了相好,想把李老婆子甩了。李老婆子不,就拿李三狗威胁他。赵书记怕事情闹大,就让李老婆子把李三狗处理掉。”
“所以李老婆子才要卖他?”
“嗯。”张晓慧点头,“可李老三不。李老三不能生,就把李三狗当亲儿子养。为了这事,两人吵了好几次。”
“那天晚上,李三狗在吗?”
张晓慧摇摇头:“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我早就睡了,什么都不知道。”
王建国沉默了。如果张晓慧说的是真的,那李老三的动机就成立了。但刘翠花说的,李三狗在场,可能也是真的。
“晓慧,”王建国说,“这件事,你对谁都别说,包括公安。”
“为什么?”
“赵书记是公社领导,你得罪不起。”王建国说,“好好养伤,其他的别管。”
“嗯。”张晓慧点头。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王建国走在回屯的路上,心里沉甸甸的。
李老婆子的死,牵扯出这么多秘密。赵书记、李三狗、李老三……这潭水,太深了。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反正李老三已经认罪了。二是继续查,把真相挖出来。
第一个选择最安全,但……他心里过不去。
李老婆子该死,但不该这么不明不白地死。李三狗才十三岁,不该背负这样的秘密。
还有赵书记,这种败类,不该继续当领导。
正想着,前面突然冒出几个人影。
是张铁柱,还有他两个兄弟。
“王建国,可让我逮着你了。”张铁柱狞笑着走过来。
“有事?”王建国停下脚步。
“有事?”张铁柱吐了口唾沫,“你勾引我媳妇,还敢问我有事?”
“你媳妇?刘翠花?”
“除了她还有谁?”张铁柱说,“她跟我说了,你俩在山里私会,你还给她钱,让她跟你走!”
王建国心里冷笑。这个刘翠花,还真能编。
“我没勾引她,也没给她钱。”
“放屁!”张铁柱的一个兄弟说,“翠花都说了,你给了她十块钱,让她今晚在村口等你!”
“是吗?”王建国看着张铁柱,“那你带她来,当面对质。”
“对质就对质!”张铁柱一挥手,“去,把翠花叫来!”
一个兄弟跑去了。过了一会儿,刘翠花来了,哭哭啼啼的。
“铁柱,就是他!他欺负我!”刘翠花指着王建国哭诉。
“王建国,你还有什么话说?”张铁柱恶狠狠地说。
“她说我给了她十块钱,钱呢?”王建国问。
“在这儿!”刘翠花从怀里掏出一张十块钱的票子。
王建国看了一眼,笑了:“这钱是你的吗?”
“是你给我的!”
“我什么时候给你的?”
“今天下午!”
“在哪儿给的?”
“在……在派出所门口!”
“派出所门口?”王建国笑得更冷了,“今天下午,我在派出所被审讯,公安同志全程在场。我怎么给你钱?”
刘翠花脸色一变:“你……你……”
“再说了,”王建国继续说,“我一个月工资才二十块,哪儿来的十块钱给你?”
“你打猎挣的!”
“我打的野猪都交给队里了,分的那点钱,还不够给张晓慧交医药费的。”王建国说,“张铁柱,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林队长,或者去公社查我的账。”
张铁柱看向刘翠花:“他说的是真的?”
“他、他骗人!”刘翠花急了,“这钱真是他给的!”
“那好,”王建国说,“咱们去派出所,让公安同志看看,这钱上有没有我的指纹。要是没有,就是诬告。诬告是什么罪,你们知道吧?”
刘翠花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张铁柱也明白了,一把揪住刘翠花的头发:“贱人!你敢骗我!”
“我没有!我没有!”刘翠花哭喊着。
“还说没有!”张铁柱一个耳光扇过去,“看我不打死你!”
“住手!”王建国喝道。
张铁柱回头:“怎么,你还想护着她?”
“要打回家打,别在这儿丢人现眼。”王建国冷冷地说,“还有,刘翠花,我最后警告你一次,别再招惹我。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刘翠花捂着脸,怨毒地看着王建国。
王建国没理她,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张铁柱的怒骂和刘翠花的惨叫。
但王建国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有些人,不值得同情。
回到住处,许欣三人还没睡,都在等他。
“怎么这么晚?”许欣问。
“路上碰到了点事。”王建国简单说了说。
“这个刘翠花,真是……”林月气得说不出话。
“她不会善罢甘休的。”许欣担忧地说。
“我知道。”王建国说,“所以咱们得小心点。”
“那现在怎么办?”赵小梅小声问。
“睡觉。”王建国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夜深了,王建国躺在炕上,却睡不着。
李老婆子的死,刘翠花的诬陷,张晓慧的伤……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
但他不怕。
上一世,他活得窝囊。
这一世,他要活得明白。
谁欺负他,他就还回去。
谁对他好,他就对谁更好。
就这么简单。
窗外,大兴安岭的夜风呼啸而过。
但王建国心里,一片平静。
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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