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张晓慧出院了。
王建国借了辆牛车去接她。到医院时,张晓慧已经收拾好东西,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等。
“王大哥。”她小声打招呼,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红晕。
“能走了?”王建国跳下车。
“嗯,医生说可以慢慢走,但不能太用力。”张晓慧说着,试探着迈了一步,腿还有点瘸。
王建国二话不说,直接把她抱起来放上车。
“啊!”张晓慧惊呼一声,脸更红了。
“坐稳。”王建国自己也跳上车,挥鞭赶牛。
回屯的路上,张晓慧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王建国也没开口,两人就这么沉默着。
快到屯口时,张晓慧突然说:“王大哥,我不想回屯里。”
“为什么?”
“我……我怕。”张晓慧声音发抖,“李老婆子虽然死了,但她还有亲戚,还有小叔子……我怕他们报复我。”
王建国想了想:“那你先住我那儿。等风头过了再说。”
张晓慧眼睛一亮:“真的?”
“嗯。”王建国点头,“不过得跟林队长说一声。”
“林队长会答应吗?”
“应该会。”
牛车直接去了林大山家。林大山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他们,放下斧头。
“林队长,跟您商量个事。”王建国开门见山,“张晓慧不敢回她婆家,想先住我那儿。您看……”
林大山看看张晓慧,又看看王建国,叹了口气:“行吧。不过注意影响,别让人说闲话。”
“明白。”
回到住处,许欣和林月已经收拾出一间屋子。原本的杂物间被清空,铺了草,放了被褥。
“晓慧姐,你就住这儿。”林月说,“虽然小了点,但暖和。”
“谢谢你们。”张晓慧眼睛红了。
“谢什么,都是一家人。”许欣扶着她坐下,“你先歇着,我去熬药。”
王建国看着三个姑娘忙前忙后,心里突然有点暖。
上一世,他孤零零一个人。这一世,总算有了几个能互相照应的人。
中午,赵老蔫儿来了,拎着半只野兔。
“建国啊,谢谢你救了小梅。”赵老蔫儿把野兔放下,“没啥好东西,别嫌弃。”
“赵大爷客气了。”王建国接过野兔,“小梅怎么样?”
“好多了,就是还害怕,晚上总做噩梦。”赵老蔫儿叹气,“那个老妖婆,死了都不让人安生。”
王建国想了想:“赵大爷,有件事想问问您。”
“啥事?”
“李三狗那孩子……您了解吗?”
赵老蔫儿脸色一变:“你问这个啥?”
“就是问问。”王建国说,“那孩子看着怪可怜的。”
赵老蔫儿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建国啊,这事儿你听听就算了,别往外说。”
“您说。”
“李三狗……不是李老三亲生的。”赵老蔫儿说,“是他娘跟别人生的。”
“这事儿屯里人都知道?”
“知道是知道,但没人敢说。”赵老蔫儿叹气,“他亲爹是公社的赵书记,有权有势,得罪不起。”
“那李老婆子为什么要把李三狗卖了?”
“这……”赵老蔫儿摇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听说,赵书记在县里有人了,想甩了李老婆子。李老婆子不,两人闹翻了。”
王建国点点头。这些跟他从张晓慧那儿听来的差不多。
“赵大爷,这事儿您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哪敢说啊。”赵老蔫儿摆摆手,“要不是你救了小梅,我也不会告诉你。”
“谢谢您。”王建国说,“这事儿我记心里了,您放心,我不会往外说。”
送走赵老蔫儿,王建国心里有了计较。
李老婆子的死,十有八九跟赵书记有关。但怎么证明?没证据。
正想着,林月跑进来:“建国哥,不好了!”
“怎么了?”
“公社来人了,说要找你!”
王建国心里一紧:“几个人?”
“三个,开吉普车来的!”
王建国深吸一口气:“人在哪儿?”
“在队部!”
王建国往队部走,心里飞快地盘算。公社来人,肯定是赵书记的人。找他什么?为了李老婆子的事?还是为了李三狗?
队部门口停着一辆绿色的吉普车,这在屯里可是稀罕物。一群孩子围着车看,大人们也在远处指指点点。
王建国走进队部,看到三个人。一个穿着中山装,梳着背头,应该是领导。另外两个是公安,其中一个就是之前审他的张公安。
“你就是王建国?”穿中山装的人问。
“是我。”
“我是公社革委会副主任,姓赵。”那人说,“听说你最近在屯里很活跃啊。”
王建国心里冷笑。赵书记,果然来了。
“赵主任找我什么事?”
“听说你跟李王氏的死有关?”
“公安同志已经调查清楚了,是李老三的,跟我没关系。”
“是吗?”赵主任盯着王建国,“可我听说,你跟李王氏有过节。”
“是有过节。”王建国坦然承认,“她想抢人,我拦住了。这事儿全屯子的人都知道。”
赵主任没说话,转头看张公安。
张公安点点头:“确实,我们已经调查过了,王建国有不在场证明。”
“那李老三为什么人?”
“因为李王氏要卖他儿子。”
赵主任皱起眉:“李王氏为什么要卖李三狗?”
“这我就不知道了。”张公安说,“李老三说是为了钱。”
赵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王建国:“你认识李三狗吗?”
“见过几次。”
“你觉得那孩子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有点内向。”
“内向?”赵主任笑了,“我听说,他经常去你那儿?”
王建国心里一凛。这是要给他扣帽子啊。
“赵主任这话什么意思?我一个新来的知青,跟屯里的孩子不熟。”
“不熟?”赵主任站起来,走到王建国面前,“可我怎么听说,你经常给李三狗吃的?还教他打弹弓?”
王建国明白了。赵主任这是想把他和李三狗绑在一起,然后说他教唆李三狗李老婆子?
好毒的计。
“我是给过李三狗吃的。”王建国坦然承认,“那孩子可怜,爹不疼娘不爱的,我看着他饿肚子,于心不忍,就给了点吃的。至于打弹弓,是他看我打得好,非要学,我就教了他几招。这事儿屯里人都知道,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赵主任冷笑,“李王氏就是被弹弓打死的!”
王建国心里一震。弹弓打死?不是淹死的?
“不可能。”张公安说,“李王氏是溺水身亡,我们检查过尸体。”
“那是你们检查得不仔细。”赵主任说,“我请了县里的法医重新检查,发现李王氏头上有个小孔,是弹弓打的!”
王建国脑子飞快转动。如果真是弹弓打的,那凶手肯定是会打弹弓的人。屯里会打弹弓的不少,但打得准的……
“赵主任的意思是,我打死了李王氏?”
“我没这么说。”赵主任坐下,跷起二郎腿,“但你是重点嫌疑人。”
“我有不在场证明。”
“你的不在场证明,是几个跟你关系好的人提供的,可信度不高。”
“那李老三的供词呢?”
“李老三是替你顶罪!”赵主任一拍桌子,“王建国,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最好老实交代!”
王建国看着赵主任,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赵主任恼怒。
“我笑赵主任您太着急了。”王建国说,“李王氏昨天死的,您今天就请了县里的法医重新检查,还得出不一样的结论。这效率,真高。”
赵主任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您这么着急给我定罪,是不是心里有鬼?”
“放肆!”赵主任站起来,“你这是污蔑领导!”
“是不是污蔑,您心里清楚。”王建国说,“李三狗是谁的儿子,您比我更清楚吧?”
赵主任脸色瞬间惨白:“你、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您自己知道。”王建国盯着他,“李王氏为什么要卖李三狗?是因为您想甩了她吧?她拿李三狗威胁您,您就……”
“住口!”赵主任暴喝,“你这是造谣!诽谤!”
“是不是造谣,查查就知道了。”王建国说,“李三狗长得像谁,屯里人都看得见。要不要做个亲子鉴定?”
赵主任额头冒汗了。亲子鉴定?这年头哪有那玩意儿。但王建国说得对,李三狗长得确实像他,屯里人都知道,只是不敢说。
“赵主任,”张公安开口了,“这事儿……”
“这事儿到此为止!”赵主任打断他,“李王氏就是溺水身亡,李老三也已经认罪了。就这样,结案!”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匆匆,像是逃难。
两个公安面面相觑,也跟着走了。
王建国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心里冷笑。
果然,做贼心虚。
下午,王建国决定进山。一来避避风头,二来……他想验证一个想法。
那个山洞,他总觉得不对劲。
前世,他听屯里的老人说过,大兴安岭这一带,曾经有本关东军的秘密基地。抗战结束后,那些基地就废弃了,但里面可能还留着东西。
他之前在那个山洞里,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几块铁皮,上面有文标志。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想,可能不简单。
背着,王建国进了山。他没叫任何人,一个人。
走了两个小时,终于到了那个山洞。拨开藤蔓钻进去,洞里还是老样子。
王建国点燃火把,仔细查看洞壁。上次来的时候,他注意到洞壁上有一些刻痕,当时以为是野兽抓的,现在仔细看,像是文字。
文。
王建国虽然不懂文,但他认识几个字——那是“仓库”、“弹药”、“小心”之类的字眼。
难道这个山洞,是关东军的秘密仓库?
王建国心跳加快了。如果真是这样,那里面可能有好东西。
他继续往里走。山洞很深,越往里越黑。走了大概五十米,前面出现一堵石墙,像是尽头。
但王建国总觉得不对劲。他用手敲了敲石墙,声音发空。
后面是空的!
王建国兴奋起来,开始找机关。找了半天,在墙角发现一块松动的石头。他用力一推——
“轰隆。”
石墙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王建国举着火把往里照,里面是一个更大的空间,堆满了箱子。
他走过去,打开一个箱子——
里面是,油光锃亮,保存得很好。
又打开一个箱子,是。
第三个箱子,是手榴弹。
第四个箱子,是罐头。
第五个……
王建国心跳如鼓。发财了!真的发财了!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这些东西,不能动。动了就是烦。
他仔细查看,发现箱子底下压着一个铁盒子。打开铁盒子,里面是一张地图,还有几本笔记本。
地图是手绘的,标注着大兴安岭这一带的地形。有几个地方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文。
笔记本也是文的,但夹杂着中文。王建国翻了几页,看懂了大概意思。
这是一个关东军少佐的记。1945年,本投降前,他奉命把一批物资藏起来,等待“皇军”卷土重来。这批物资包括武器、弹药、药品,还有……黄金。
黄金!
王建国呼吸急促了。他继续往下翻,找到了藏黄金的地点——就在这个山洞附近,一个叫“鹰嘴崖”的地方。
王建国把地图和笔记本收好,退出山洞,把石墙恢复原样。
黄金他想要,但不能现在拿。现在拿就是找死,得等风头过了。
回到屯里时,天已经黑了。王建国刚进院子,就听到里面传来哭声。
是张晓慧。
“怎么了?”王建国推门进去。
张晓慧坐在炕上哭,许欣和林月在旁边安慰。
“建国哥,你可回来了。”林月红着眼睛说,“李三狗……李三狗不见了!”
“什么?”王建国心里一沉。
“下午还在的,晚上就不见了。”许欣说,“我们找遍了屯子,都没找到。”
王建国立刻想到赵主任。一定是赵主任,怕事情败露,把李三狗带走了。
“我去找。”王建国转身就要走。
“等等!”张晓慧叫住他,“王大哥,我知道他在哪儿。”
“在哪儿?”
“在……在李老婆子的坟那儿。”张晓慧小声说,“他经常去那儿。”
王建国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坟地跑。
坟地在屯子西边,一片荒凉。王建国赶到时,果然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一座新坟前。
是李三狗。
“三狗。”王建国走过去。
李三狗转过头,脸上都是泪:“王大哥……”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我想我娘……”李三狗哭着说,“虽然她对我不好,但她是我娘……”
王建国心里一酸。这孩子,还不知道李老婆子不是他亲娘。
“三狗,跟我回去吧。”
“我不回去。”李三狗摇头,“我爹……不对,李老三被抓了,我没地方去了。”
“你可以去你亲爹那儿。”王建国说。
李三狗猛地抬头:“你……你知道?”
“嗯。”王建国点头,“赵书记,对吧?”
李三狗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他来找过你?”
“嗯。”李三狗小声说,“他说要带我去城里,给我好吃的好穿的。但我不想跟他去,他……他害死了我娘。”
“你怎么知道是他害死的?”
“我听见了。”李三狗说,“那天晚上,我娘和他吵架。他说我娘是累赘,要把我送到孤儿院。我娘不,说要告他。他就……他就把我娘推井里了。”
王建国心里一震。果然是赵书记!
“然后呢?”
“然后李老三来了,看到了。”李三狗说,“赵书记就威胁他,说如果他说出去,就把我也弄死。李老三怕了,就答应顶罪。”
原来如此。
“三狗,这话你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李三狗摇头,“我不敢。”
“那现在敢说吗?”王建国问,“敢跟公安说吗?”
李三狗犹豫了很久,点点头:“敢。”
“好。”王建国说,“我带你去找公安。”
“可是……赵书记是官,公安会信我吗?”
“会的。”王建国摸摸他的头,“因为你不止一个人证。”
还有物证——李老婆子手里的碎布,是从李三狗衣服上撕下来的。这说明李三狗当时在场。
只要李三狗敢作证,赵书记就跑不了。
王建国带着李三狗回到屯里,直接去了派出所。
值班的公安正好是张公安。
“张公安,我要报案。”王建国说。
“又怎么了?”张公安皱眉。
“李王氏不是李老三的,是赵书记的。”王建国说,“人证物证都有。”
张公安脸色大变:“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王建国把李三狗推到前面,“这孩子亲眼看见了。还有,李王氏手里的碎布,是从李三狗衣服上撕下来的。这说明李三狗当时在场,他看见了他亲爹人。”
李三狗哭着把那天晚上的事说了一遍。
张公安听完,脸色铁青:“这事太大了,我做不了主。得报告县里。”
“那就报告县里。”王建国说,“但在这之前,得保护好人证。赵书记要是知道李三狗作证,肯定会人灭口。”
“我知道。”张公安说,“今晚就送你们去县里。”
当天晚上,王建国和李三狗坐着吉普车去了县城。
在县公安局面,李三狗又把事情说了一遍。局长亲自做笔录,脸色越来越难看。
“赵有才这个败类!”局长一拍桌子,“放心,这事儿我们一定查清楚!”
王建国和李三狗被安排在招待所住下。局长派了两个人保护他们,说是保护,其实是监视——怕他们跑了。
王建国不在乎。他身正不怕影子斜。
躺在床上,他脑子里想的却是那张地图。
鹰嘴崖……黄金……
如果能找到那批黄金,他就发财了。
但怎么找?什么时候找?找到了怎么运走?
一堆问题,等着他去解决。
不过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这一世,他要慢慢来,一步一步,把该得的都得到。
让该受到惩罚的人,都受到惩罚。
让该过上好子的人,都过上好子。
包括他自己。
窗外,县城灯火通明。
王建国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梦里,他看到了满屋的黄金,还有许欣、林月、张晓慧的笑脸。
真好啊。
书评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