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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午时将近,清味斋的生意达到了高峰。铺子里座无虚席,门口还排起了小小的队伍。李老汉在灶台前挥汗如雨,阿莲母女穿梭送餐收钱,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都洋溢着充实和喜悦。经过上午两番风波的“考验”,清味斋“东西净、东家有本事”的名声反而传开了,吸引了不少好奇和信赖的客人。

林晏依旧坐在柜台后一个不显眼的角落,面前摊着一本账册,看似在核对收入,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泼皮和“郎中”的闹剧暂时平息,但他心中的弦绷得更紧。按照常理,对方连续两次失手,若还有后招,必然会更凌厉、更难以招架。

会是什么?直接让差役来封店?还是制造更大的“安全事故”?

他注意到,对面茶摊的福伯,神情比刚才更加凝重,不时望向街口方向。而阿莲父亲,按照安排本应在巷口观望,此刻却不见了踪影。

一丝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一阵喧嚣。只见四五个穿着皂衣、提着水火棍的差役,在一个穿着青色吏服、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班头带领下,气势汹汹地朝柳枝巷走来。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指指点点。

来了!果然是官面上的人!看服色,不是刑房的(刑房多穿深色),倒像是……户房市司下辖的巡街差役?负责市廛管理和收税的?

林晏心中一凛。市司差役出面,名正言顺,比刑房直接抓人更难应付。他们可以检查卫生、核对税契、清查有无违禁经营……随便找个理由,就能让一家小店开不下去。

差役们径直来到清味斋门口。为首的班头,正是那天在西市“巧遇”王癞子勒索李老汉时出现过的赵班头!

“掌柜的!出来!”赵班头板着脸,声音洪亮,带着官腔。

店里的热闹气氛瞬间冻结。客人们看到官差,本能地感到畏惧,有些胆小的已经悄悄起身,想溜走。

李老汉脸色煞白,腿都有些发软,颤巍巍地迎出来:“官、官爷……小老儿是掌柜,不知有何吩咐?”

赵班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扫了一眼店里,目光在林晏身上停留了一瞬,面无表情地道:“奉市司王司吏之命,巡查西市及周边街巷新开商铺,查验营业许可、税契凭据、卫生状况、有无违规经营。你这铺子,是新开的吧?相关文书,拿出来看看!”

营业许可?税契?李老汉懵了。他租铺子时,只和房东签了租契,按规矩去坊正那里备了案,至于专门的“营业许可”和“税契”,他一个卖豆腐脑的小贩,以前摆摊也从没办过啊!那些手续繁杂,花费不菲,本不是他这种小本经营能负担和了解的。

“官爷……小、小老儿刚开张,不懂规矩,这许可和税契……”李老汉冷汗直流,语无伦次。

“没有?”赵班头眉毛一竖,“无照经营,偷逃税款,你好大的胆子!按律,铺面查封,货物罚没,掌柜拘押,听候发落!来人,封店!拿人!”

几个差役如狼似虎,就要往里冲。

“且慢!”林晏再次站了出来,挡在李老汉身前,对赵班头拱手道,“赵班头,且慢动手。学生林晏,是这清味斋的合伙人。关于许可税契之事,容学生解释。”

赵班头看着林晏,眼中闪过一丝早有预料的神色,但语气依旧严厉:“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无照就是无照!按律当封!”

“班头所言极是,无照经营,确属不该。”林晏不慌不忙,话锋一转,“不过,据学生所知,本朝虽有市籍管理之制,然对于‘零星细小交易’、‘贩卖饮食杂物’等小本经营,尤其在坊市之外、非正街之地,往往从宽,多由坊正、里老管理,定期收取少量‘市税’或‘摊税’,并未严格强求所有铺面皆须办理繁杂许可。清味斋位于柳枝巷,非西市正街,所售不过豆腐脑、豆浆等寻常饮食,本小利微,按惯例,只需向坊正报备,缴纳相应市税即可。李老丈租铺时,已在坊正处登记备录,并承诺按时纳税。敢问班头,市司此次巡查,是否有新的规章出台,要求所有街巷铺面,无论大小,一律需办理特定许可?若有,可否出示公文告示,让学生等百姓知晓,以便遵守?”

他这一番话,引经据典(得益于兑换的官制知识),条理分明,既承认了管理权的存在,又巧妙地援引了“惯例”和“细小交易从宽”的原则,将清味斋定位为“只需向坊正报备纳税”的小本经营,而非需要严格许可的“正街商铺”。同时,质疑对方要求的合法性,要求出示“公文告示”,将皮球踢了回去。

赵班头被问得一愣。他奉的是陈书办(通过市司王司吏)的指令,来找茬封店,哪有什么新的公文告示?所谓“查验许可税契”,不过是找个由头罢了。没想到这书生如此刁钻,不仅懂惯例,还敢直接质疑官差!

“你……你休得狡辩!”赵班头有些恼羞成怒,“坊正报备?报备文书呢?拿出来看看!还有,你说本小利微,我看你这生意好得很嘛!偷逃税款,恐怕不少吧?来啊,先查查他的账目和存货!”

他避开许可问题,转而咬定“偷逃税款”和“生意好”,试图强行检查。查账查货,过程中很容易“发现”问题,或者直接制造问题。

“账目和货物,自然可以查看。”林晏依旧镇定,“不过,班头,按照程序,市司巡查、核税,通常需有书吏同行记录,且应提前告知,或在固定时间进行。如此突然而来,直接封店查账,似乎……于程序有亏?再者,清味斋今方才开业,第一的流水尚未结算,何来‘偷逃’之说?班头若要核税,也应等月尾或季尾,据实际营收核算才是。”

他再次抓住程序漏洞,指出对方行动不合常规,且开业首无从偷税。同时,暗示对方行为可能属于“”。

赵班头脸色涨红,他本就是奉命来找茬,哪管什么程序?被林晏当众点破,脸上有些挂不住。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官差怎么回事?人家刚开业就来查?”

“是啊,摆摊的时候从没见这么严过,一开铺子就来了……”

“我看啊,怕是有人眼红,故意使坏……”

“那书生说得在理啊,程序都不对……”

舆论开始对赵班头不利。他带来的人手不多,若真引起众怒,也不好收场。

就在赵班头骑虎难下,犹豫着是强行执行还是暂且退却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怎么回事?为何聚集在此?妨碍街面通行!”

人群分开,一个穿着八品绿色官服、面白微须、神色威严的中年官员,在几个随从的簇拥下走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吏服、点头哈腰的瘦老头,正是户房市司的王司吏!

“周典史!”赵班头见到来人,如同见了救星,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卑职正在巡查新开商铺,发现这‘清味斋’无照经营,偷逃税款,正要依法查办,却被这书生百般阻挠!”

来的竟是典史周斌!他亲自来了!而且带着市司的直接上司王司吏!

林晏心中剧震。周斌竟然亲自下场了!看来,陈书办那边的压力,或者他自己对“风声”的恐惧,已经让他按捺不住,要亲自出手,快刀斩乱麻,解决掉清味斋这个“麻烦”和可能的“隐患”!

周斌目光威严地扫过清味斋的招牌、店内情形,最后落在林晏身上,淡淡道:“你就是林晏?本官听说你是个读书人,为何在此营商,还与差役争执?”

他一来,就将问题定性为“营商”与“差役争执”,把自己放在居高临下的裁判位置。

林晏深吸一口气,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他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礼:“学生林晏,见过典史大人。学生并非营商,只是见这李家老丈生计艰难,出于同乡之谊,借予些许本钱,助其开此小店糊口。今开业,有泼皮勒索,有医者诬告,如今又有差役言小店无照偷税,欲行封拿。学生虽位卑言轻,但见事不公,不得不据理力争,非敢与差役争执,实为求一个明白公道,还望大人明察。”

他将自己的角色定位为“借钱帮助同乡”的善意书生,将冲突归结为“求公道”,姿态放低,但道理占住。

周斌听了,不置可否,转向王司吏:“王司吏,市司对于此类新开食肆,是如何管理的?可有明确规章?”

王司吏连忙躬身道:“回典史,按惯例,西市正街商铺管理严格,需办理许可,按时纳税。至于周边街巷小铺,尤其饮食摊肆,多以坊正管理、定期收税为主。不过……”他话锋一转,看了一眼清味斋里火爆的生意,“若生意规模较大,营收可观,则应按商铺标准管理,办理许可,以免税源流失。依卑职看,这清味斋生意红火,恐非‘小本经营’,应按正街商铺例管理。”

他顺着周斌的意思,给清味斋扣上了“生意规模大,非小本经营”的帽子,为查办提供依据。

周斌点点头,看向林晏:“林生员,你也听到了。既然生意不错,就当按规矩办事。无照经营,终是不妥。这样吧,看在你是个读书人,李家也确实困难的份上,本官网开一面。铺子暂时可以不封,人也可以不拘。但许可必须补办,税款必须补缴,另外,再缴纳十两银子的罚金,以儆效尤。此事便算了结。如何?”

又是十两!和上午那泼皮勒索的数目一模一样!这绝不是巧合!周斌这是赤/裸裸地索贿!而且是以“补办许可、补缴税款、缴纳罚金”这种看似合法合规的名义!让你有苦说不出!交了钱,就等于承认了自己“违规”,钱落入他的口袋,许可和税契能不能真办下来还两说。不交钱,他就有理由立刻封店抓人!

好一个滴水不漏、的贪官!

林晏心中怒火升腾,但大脑却异常冰冷清晰。他明白,此刻硬顶没有任何好处。周斌是堂堂典史,正八品官员,在清河县仅次于知县、县丞、主簿,权力巨大。他亲自出面,带着市司上司,打着“依法管理”的旗号,自己一个毫无功名的寒门书生,凭什么对抗?

萧景琰的“贺礼”和留言在脑海中闪过——“风起青萍,静观沧浪”。萧景琰预料到了周斌会出手,但他选择“静观”,是相信自己能应对?还是……他不能或不愿直接与周斌冲突?

那神秘纸条的警告——“小心快活林,三后,柳枝巷”。快活林……赌坊……周斌好赌?还是陈书办?或者,那里是他们的利益枢纽?

电光石火间,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林晏脑中成形。或许,可以借力打力,甚至……祸水东引?

他脸上露出挣扎、屈辱又不得不屈服的神色,咬了咬牙,对周斌拱手道:“典史大人……法度森严,学生不敢违逆。只是……十两银子罚金,实在……小店今刚开业,所得不过数百文,学生倾尽所有,也凑不出这许多啊!能否……宽限几?或者,减少些许?”

他在示弱,在讨价还价,符合一个走投无路的穷书生形象。

周斌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和轻蔑。果然是个没底的穷酸,稍微一压就服软了。他故作沉吟,勉为其难道:“看你确有难处……也罢,本官一向体恤百姓。罚金可减为五两。但许可税款必须立刻补办补缴,先交二两定金。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清味斋,“你这店铺生意虽好,但卫生、用料,也需严加把关。王司吏,你派两个人,就在这里盯着,查验三,确保无虞。三后,若无问题,再行核发许可。”

减为五两罚金,立刻交二两定金,还要派人“盯”三天!这盯梢,名为查验,实为监控和继续施压!这三天里,清味斋别想安生做生意!而且,三天后,许可发不发,还是他说了算!

好狠毒!既要钱,还要持续打压,彻底扼清味斋的生机!

李老汉已经面如死灰,阿莲母女抱在一起低声啜泣。围观的百姓也噤若寒蝉,敢怒不敢言。官字两张口,民不与官斗,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林晏低下头,掩去眼中冰冷的寒光,声音带着苦涩和无奈:“学生……遵命。只是这银子……”

“怎么?五两银子也拿不出?”周斌语气转冷。

“学生尽力筹措……请大人容学生片刻,去取钱来。”林晏道。

“快去快回!本官公务繁忙,没时间久等!”周斌不耐烦地挥挥手。

林晏转身,对李老汉低声道:“老丈,稳住,等我回来。”然后快步走出人群,朝家的方向走去。他没有跑,步伐看似匆忙却并不慌乱。

他并没有回家取钱。他那点钱,加上萧景琰送的,凑出五两不难,但他不想这么白白交给周斌这个贪官,更不想就此屈服。

他绕进一条小巷,确认无人跟踪后,从怀中取出那锭带着靖国公府印记的五两雪花银(早上给泼皮的是另一锭),又拿出那瓶【精力药剂】,仰头喝下。清凉的感觉流遍全身,驱散了紧张和疲惫,让思维更加敏锐。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城西“快活林”赌坊快步走去!

时间紧迫,他必须赌一把!赌周斌与快活林有密切关联,赌那里有他急需的“破局”契机,赌那神秘纸条的提示并非空来风!

快活林依旧喧嚣。林晏没有从正门进,而是绕到赌坊后巷。这里堆着杂物,气味难闻,有几个赌输了的潦倒汉子蹲在墙角唉声叹气。

林晏目光一扫,锁定了一个看起来比较机灵、年纪不大的小混混,他正无聊地踢着石子。

林晏走过去,从怀里摸出几十文钱,递到那小混混面前,低声道:“小兄弟,帮个忙,这钱给你买酒喝。”

小混混眼睛一亮,一把抓过钱,警惕地看着林晏:“你要嘛?”

“打听个事。今天上午,有没有一个独眼龙,脸上有刀疤的,来这里?他好像得了笔横财,五两一锭的雪花银。”林晏描述着上午那个泼皮头子的特征。

小混混想了想,点点头:“是有这么个人,疤脸独眼,上午来的,挺嘚瑟,拿了锭银子显摆,说是从一个新开的小吃店‘贺喜’得来的。后来好像跟刘麻子嘀咕了半天,又去后面找赵四爷了。”

刘麻子?赵四爷?果然!泼皮勒索来的钱(那锭带印记的银子),流入了快活林,并且可能与刘麻子(赌档管事)、赵四(陈书办心腹)有关!

“刘麻子和赵四爷,现在可在里面?”林晏追问。

“在吧?刚才还看见赵四爷的手下在门口转悠呢。”小混混道,“你问这个嘛?你跟他们有仇?”

林晏不答,又掏出几十文钱塞给他:“再帮个忙,进去找到刘麻子或者赵四爷的手下,告诉他们,就说……‘柳枝巷清味斋的东家认栽了,来送剩下的五两罚金,但银子有点问题,想请四爷或麻子哥帮忙掌掌眼,在后巷等’。记住,就说‘银子有问题’,‘掌掌眼’。”

小混混虽然不明白,但看又有钱拿,便点点头,揣好钱,溜进了赌坊后门。

林晏退到巷子更深的阴影里,心跳微微加速。他在赌,赌赵四或刘麻子听到“银子有问题”会起疑心,会出来查看。那锭给泼皮的银子带着靖国公府的印记,寻常百姓或许不识,但赵四这种混迹黑白两道、又与陈书办关系密切的人,很可能认得!一旦他认出银子来历,再结合“清味斋东家来送罚金”这个信息,会怎么想?

他会以为清味斋的东家用靖国公府的银子交了“保护费”给泼皮,现在又来交“罚金”给官府?他会怀疑清味斋与靖国公府有更深的关系,甚至可能是靖国公府暗中扶持的产业?而周斌正在敲诈这家店……

赵四会怎么做?是立刻告诉陈书办?还是……借此做点文章?

林晏不知道,但他需要制造混乱,需要将“靖国公府”这个因素,以某种方式,掺入周斌和陈书办的视野,搅乱他们的判断,甚至引发他们内部的猜忌和矛盾!

不多时,赌坊后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的不是赵四,也不是刘麻子,而是两个满脸横肉的打手,其中一个正是上午跟在独眼龙身后的黄毛混混!黄毛看到阴影里的林晏,愣了一下,随即狞笑起来:“妈的,是你这小子!怎么?上午给钱给得不甘心,找上门来了?还敢说银子有问题?”

林晏心中一沉,赵四或刘麻子没出来,只派了两个打手。计划出了偏差。

“银子确实有些特别,想请四爷或麻子哥看看。”林晏强自镇定道,“事关重大,或许……与靖国公府有关。”他故意压低了声音,但确保对方能听到“靖国公府”四个字。

黄毛和另一个打手脸色微变,对视一眼。靖国公府?他们这种底层打手,对这三个字有着本能的畏惧。

“你……你胡说什么?”黄毛色厉内荏。

“是不是胡说,一看便知。”林晏从怀中掏出另一锭普通的碎银(约一两),“上午给独眼龙大哥的,是这种成色的银子吗?”

黄毛看了一眼,摇摇头:“不是,疤脸老大那锭,好像……更亮,底下好像还有点花纹……”

果然注意到了印记!

“那便是了。”林晏叹了口气,“那锭银子,来历有些特殊。如今典史周大人在清味斋,等着收五两罚金。在下实在凑不齐,想起上午之事,特来想请四爷或麻子哥帮忙,看看能否用其他方式……通融一二?或者,指条明路?”他话说得含糊,既点明了周斌在敲诈,又暗示自己走投无路来求赌坊这边“帮忙”,实际上是在传递信息:周斌在敲诈一家可能和靖国公府有点关系的店。

两个打手听得云里雾里,但“典史周大人”、“罚金”、“靖国公府”这些词他们听懂了。这似乎涉及到了官老爷和国公府?不是他们能处理的了!

“你等着!我去禀报四爷!”黄毛不敢怠慢,对同伴使了个眼色,让他看住林晏,自己转身又进了赌坊。

这次等待的时间更长。林晏心中焦急,周斌还在清味斋等着,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终于,后门再次打开。出来的不再是打手,而是一个穿着绸衫、面容精悍、眼神阴鸷的三十多岁汉子,正是赵四!他身后跟着黄毛和另外两个手下。

赵四眯着眼,上下打量着林晏,目光如毒蛇:“你就是清味斋的东家?林晏?”

“正是学生。”林晏拱手。

“你说,上午给疤脸的那锭银子,有问题?和靖国公府有关?”赵四声音低沉,带着压迫感。

“学生不敢断言。只是那锭银子,成色印记与寻常官银、市银皆不同,学生偶然得知,似与靖国公府内部用银有些相似。”林晏谨慎地答道,“如今典史大人催罚金甚急,学生无力筹措,想起此事,惶恐不安,特来请四爷拿个主意。那锭银子若真有问题,学生恐招惹祸端;若无事,学生也好凑钱应对周典史。”

他将自己摆在被动、求助的位置上,将“靖国公府银子”和“周斌敲诈”两件事都抛给了赵四。

赵四眼神闪烁不定。上午疤脸确实拿来一锭不错的银子炫耀,他当时也没细看。此刻听林晏这么一说,心中疑窦顿生。靖国公府的银子?怎么会流落到一个小吃店东家手里?还被他拿来交给泼皮当“贺喜钱”?现在周斌又在敲诈这家店……这事透着古怪!

若那银子真是靖国公府的,这事就复杂了。萧世子那人,看似纨绔,实则手段莫测。他赵四依附陈书办,陈书办又仰周斌鼻息。周斌敲诈到可能与靖国公府有关的店铺头上……这是要惹祸啊!

他当然不知道那银子就是萧景琰送给林晏的“贺礼”之一。林晏巧妙地利用了信息差和那独特的印记,营造出迷雾。

“银子呢?”赵四沉声问。

“在疤脸大哥那里。”林晏道。

赵四对黄毛使了个眼色,黄毛会意,又跑进赌坊。不多时,他带着还有些醉醺醺的独眼龙疤脸出来,手里正攥着那锭银子。

赵四接过银子,就着后巷昏暗的光线仔细查看。果然,在银锭底部边缘,有一个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莲花状凹痕!这是靖国公府银库的暗记!他曾在一次极偶然的机会,听陈书办醉酒后提过一嘴,说靖国公府有自己的银库,流出的银子都有特殊记号,非亲近之人不识!

赵四的手微微一抖,额头瞬间冒出冷汗!真是靖国公府的银子!这林晏,竟然用靖国公府的银子打发泼皮?他和靖国公府到底是什么关系?周斌知道吗?陈书办知道吗?

他猛地看向林晏,眼神惊疑不定:“这银子……你从何处得来?”

林晏露出“茫然”和“后怕”的表情:“是……是一位朋友所赠,说是贺店开业之喜。学生当时并未细看,今上午被无奈,才拿出应急……四爷,这银子,果真有问题?”

朋友所赠?贺店开业?赵四心念电转。什么样的“朋友”会赠予靖国公府的银子?难道这林晏,真是萧世子的人?或者,与靖国公府有某种关联?周斌和陈书办这次,莫非踢到铁板了?

他想起陈书办最近的烦躁,周斌今的亲自出动……难道,他们察觉到了什么,才急于掐灭这个可能带来麻烦的小店?

“你那朋友……姓什么?”赵四试探道。

林晏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朋友不让说。只道是江湖救急,后有缘再见。”

越是这样含糊,赵四越是惊疑。江湖救急?随手就是靖国公府的银子?这来头怕是不小!

就在这时,一个赵四的手下匆匆从赌坊前门跑过来,附在赵四耳边低语了几句。赵四脸色再变,看向林晏的眼神更加复杂。

“周典史等得不耐烦,已经准备让差役封店拿人了。”赵四缓缓道,“林公子,你好自为之。”

他在观察林晏的反应。如果林晏惊慌失措,苦苦哀求,那可能只是虚张声势。如果林晏依旧镇定,甚至有所依仗……

林晏脸上适当地露出了焦急和绝望:“这……四爷,能否请您……在陈书办或典史大人面前,美言几句?宽限一二?学生定当厚报!”他依旧在“求”,但提到了“陈书办”和“厚报”。

赵四心中权衡。这事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一边是顶头上司陈书办和周斌的指令,一边是可能牵扯靖国公府、背景神秘的林晏。掺和进去,风险极大。

但……如果林晏真的和靖国公府有关系,而周斌、陈书办不知情,正在往死里得罪……自己若是能从中斡旋,或者至少传递个消息,将来或许能留条后路?甚至……借此摆脱陈书办的掌控?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赵四心中滋生。

“林公子,”赵四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周典史此人,贪财而多疑。今之事,恐怕难以善了。你若信得过我,立刻回去,尽量拖延时间。我……我去找陈书办,或许……能说上几句话。但成与不成,我不敢保证!”

他决定赌一把!去提醒陈书办,这林晏可能不简单,那银子有问题,周斌的敲诈可能惹祸!看看陈书办的反应。如果陈书办忌惮,自然会去劝周斌收手。如果陈书办不在乎……那他也算尽了力,顺便在林晏这里留了份“人情”。

“多谢四爷!”林晏露出感激之色,深深一揖,然后将身上剩下的那点碎银(约一两)塞给赵四,“一点心意,请四爷喝茶。”

赵四没有推辞,接过银子,对林晏点点头,转身带着手下匆匆从另一条巷子离开了,方向正是县衙。

林晏看着他消失的背影,长长吐出一口气。第一步,成了。将“靖国公府银子”的信息和“周斌敲诈”的压力,通过赵四这个中间人,传递给了陈书办。接下来,就看陈书办和周斌如何反应了。

他不敢耽搁,立刻快步返回柳枝巷。

清味斋门口,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周斌脸色阴沉,王司吏和赵班头在一旁噤若寒蝉。李老汉一家和几个还没走的客人被差役围在中间,瑟瑟发抖。铺子门口已经贴上了封条的一角。

“林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让本官在此久候!”看到林晏回来,周斌勃然大怒,“钱呢?”

林晏快步上前,脸上带着惶恐和疲惫,拱手道:“大人息怒!学生……学生筹措不到五两银子,只……只凑了二两……”他从怀里掏出仅剩的二两碎银(其实是早上准备的一部分应急钱),双手奉上,“求大人再宽限几!学生一定想办法凑齐!”

他故意只拿出二两,显得更加窘迫,也是在拖延。

周斌看着那点碎银,眼中怒火更盛:“二两?你当本官是叫花子吗?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赵班头,封店!把人带回衙门!”

“大人!”林晏突然提高声音,带着哭腔,“学生实在无能为力啊!方才学生去筹措银两,偶然得知一事,心中惶恐,不知当讲不当讲……”

“什么事?”周斌不耐烦。

“学生……学生上午打发泼皮的那锭银子,好像……好像有些特别。学生听说,那银子……可能和靖国公府有些关系。”林晏“战战兢兢”地说道,声音不大,但确保周斌和旁边的王司吏能听清。

“靖国公府”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周斌耳边炸响!

他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林晏:“你说什么?靖国公府?你休得胡言乱语,攀扯贵人!”

“学生不敢胡言!”林晏低下头,“只是听人说起,那银子印记特殊……学生想起赠银的朋友曾言‘江湖救急,莫问来历’,如今想来,惶恐万分……大人,学生绝无攀扯之意,只是怕……怕无意中惹了祸端,牵连大人……”他话说得含糊,既点出了银子可能来自靖国公府,又暗示赠银者神秘,自己并不知情,更将“牵连”的担忧抛给了周斌。

周斌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惊疑、愤怒、忌惮、恐惧……交织在一起。靖国公府?萧景琰?难道这穷书生真的和萧世子有关系?那锭给泼皮的银子是靖国公府的?萧景琰知道自己在敲诈他的“朋友”的店?还是说……这书生在虚张声势?

但万一是真的呢?萧景琰那人,看似纨绔,实则睚眦必报,手段狠辣。自己虽然是个典史,但在靖国公府面前,屁都不是!若是真的得罪了萧景琰……

周斌感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忽然想起前几天在醉风楼听到的关于“御史微服查访”的传闻,还有陈书办汇报时说这林晏可能“有点门道”……难道,这一切都不是空来风?

就在周斌心乱如麻、骑虎难下之际,一个差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附在他耳边低声道:“大人,陈书办派人传话,说……说有急事请您立刻回衙门商议,事关重大,牵扯……靖国公府。”

轰!周斌脑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击碎!陈书办也知道了!也提到了靖国公府!看来这事……假不了!

他再看向林晏,眼神已经完全变了。惊惧、懊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咳咳……”周斌咳两声,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林……林生员,看来此事……或许有些误会。你这店铺,刚开业,不懂规矩,情有可原。许可和税款的事……可以从长计议。这罚金嘛……既然你确有难处,本官体恤民情,就……暂且免了吧。”

他话锋一转,对赵班头和王司吏喝道:“还愣着什么?把封条撕了!人都散了!清味斋合法经营,尔等不得扰!”

赵班头和王司吏目瞪口呆,但也看出周斌态度的剧变,不敢多问,连忙照办。

围观的百姓和店里的李老汉一家,也都懵了。这……这怎么回事?典史大人怎么突然变脸了?

只有林晏,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他赌赢了。赵四将信息传给了陈书办,陈书办警告了周斌。靖国公府这块虎皮,暂时唬住了这两个贪官污吏。

他对着周斌深深一揖,语气“真挚”:“多谢大人体谅!大人明察秋毫,爱民如子,学生感激不尽!”

周斌脸上肌肉抽搐,摆了摆手,一句话也不想多说,带着手下,如同斗败的公鸡,灰溜溜地快速离开了柳枝巷,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直到官差的身影彻底消失,整条巷子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喧哗!

“走了?就这么走了?”

“典史大人好像……怕了?”

“林公子到底说了什么?”

“清味斋没事了!太好了!”

李老汉一家抱在一起,喜极而泣。阿莲看着林晏,眼中充满了无限的崇拜和感激。

福伯从茶摊跑过来,激动得老泪纵横:“公子!您……您到底怎么做到的?”

林晏站在清味斋门口,看着劫后余生、欢呼雀跃的众人,看着撕下的封条,看着重新热闹起来的街道,心中却没有太多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更强烈的紧迫感。

这一次,他借了萧景琰的势,用了信息差和心理战,险之又险地度过了危机。

但下一次呢?周斌和陈书办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丢了这么大一个脸,会善罢甘休吗?萧景琰的“虎皮”还能用多久?自己何时才能真正拥有不依靠任何人、直面风雨的力量?

夕阳的余晖洒在柳枝巷,将清味斋的招牌染成金色。

林晏抬起头,望着天边那抹绚烂却即将沉没的晚霞。

他知道,今天的风波暂时平息了。

但真正的暗流,或许才刚刚开始涌动。

而他的路,还很长,很长。

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如期而至,清晰而冰冷:

【“棋手的第一步”任务完成。】

【综合评估:优秀。宿主在极端不利条件下,成功构建以自身为核心的微型势力网络(生产-销售-终端-信息),并利用该网络化解重大危机,初步展现博弈能力。】

【任务奖励结算:获得命运点数 25 点。随机抽取技能/物品中……】

【抽取完成。获得技能:【基础察言观色】(被动,小幅提升对他人情绪、意图的感知与判断准确度)。】

【当前命运点数:正26,负0。】

【新任务生成中……】

二十六点正点。一个新技能。

林晏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至少,他有了更多的筹码,去面对这个陌生而残酷的世界。

夜色,如期降临。清河县的灯火次第亮起,掩盖了白的喧嚣与暗斗。

清味斋的灯火,也顽强地亮着,成为柳枝巷中,一个微小却坚定的光点。

(第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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