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九点,陈沐阳正在工作室开例会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是母亲李秀珍打来的。这个时间点,母亲很少打电话,除非有急事。他抱歉地向负责人点点头,起身走到会议室外面接听。
“沐阳……”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不对劲,颤抖着,带着哭腔。
陈沐阳的心猛地一沉:“妈,怎么了?”
“你爸……你爸的体检报告出来了。”李秀珍的声音断断续续,“主动脉瘤……医生说血管上长了个瘤子,直径已经超过手术指征了……必须尽快手术,不然随时可能破裂……”
“破裂会怎样?”陈沐阳问,声音不自觉发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压抑的啜泣:“医生说……说一旦破裂,几分钟就……就没了……”
陈沐阳的大脑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会议室里同事讨论的声音,走廊里有人走过的脚步声,窗外街道的车流声——所有声音都瞬间退远,只剩下母亲断断续续的哭泣,还有自己腔里越来越快的心跳。
“妈,您别慌。”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爸现在在哪?”
“在家……他还不让我告诉你,怕影响你工作……”李秀珍的声音稍微平稳了些,但依旧带着颤,“可这事太大了,妈一个人扛不住……”
“我马上请假过去。”陈沐阳说,“您让爸在家等着,别乱动,情绪也别激动。我现在就去医院找医生问清楚。”
挂断电话,他回到会议室,简短说明家里有急事,需要请假。负责人看他脸色不对,没多问,直接批了。
开车去医院的路上,陈沐阳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在轻微颤抖。等红灯时,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视线有些模糊。父亲今年四十八岁,身体一直很好,连感冒都少。怎么会突然查出主动脉瘤?
市一院心外科的诊室外排着长队。他通过朋友联系到了科室主任,了个队。诊室里,刘主任把CT片子夹在灯箱上,指给他看。
“你看这里,主动脉壁局部膨出,形成瘤样扩张。”医生的手指点在片子上一个明显凸起的位置,“直径已经达到5.2厘米,超过5厘米就是明确的手术指征了。”
陈沐阳盯着那片灰白的影像,那个凸起在血管上格外刺眼。
“风险呢?”他问。
“最大的风险就是破裂。”刘主任语气严肃,“一旦破裂,抢救时间极短。所以必须尽快手术。手术方式有两种,介入支架或者开……”
医生详细讲解着两种方案的风险、费用、恢复期。陈沐阳听着,努力记住每一个细节,但大脑像灌了铅,运转迟缓。那些医学术语在耳边飘过,最后只留下几个关键词——手术,必须做,越快越好,有风险。
从诊室出来,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给父亲打电话。
“爸,您别瞒我了。”他说,“我刚从医院出来,片子我看了。”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然后传来陈志远故作轻松的声音:“嗨,多大点事,该挨一刀就挨一刀。你别担心,爸身体底子好,扛得住。”
可陈沐阳听出了父亲声音里那丝极力掩饰的颤抖。
“我明天带您来医院办住院,咱们尽快安排手术。”他说。
“行,听你的。”陈志远顿了顿,“沐阳,这事先别告诉安然,她最近工作忙,别给她添压力。”
陈沐阳握着手机,喉咙发紧:“爸,她是您儿媳妇。”
“知道知道,”陈志远笑了笑,“这不是心疼你们年轻人嘛。好了,先这样,你妈叫我吃饭了。”
电话挂断。
陈沐阳坐在长椅上,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有搀扶着老人的子女,有独自等待的病人,有匆匆走过的医护人员。消毒水的味道充斥鼻腔,那种医院特有的、冰冷而沉重的气息。
他是独生子。
这份责任,没人能分担。
晚上七点,陈沐阳回到家。安然正在客厅看电视剧,见他进门,头也不抬:“回来啦?饭在厨房,自己热一下。”
“我爸病了。”陈沐阳站在玄关说。
安然终于转过头:“啊?什么病?严重吗?”
“主动脉瘤,需要尽快手术。”他走到沙发边坐下,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直径超了手术指征,不手术随时可能破裂。”
安然的表情严肃起来:“那……要花多少钱?医保能报多少?”
陈沐阳看着她,停顿了两秒,才说:“手术费加住院费,估计十万左右。医保能报一部分,具体得看用药和材料。”
“十万……”安然喃喃重复,眉头皱起,“咱们家现在存款……”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陈沐阳打断她,“现在的问题是,手术前后大概需要两周时间。医院家里两头跑,妈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你有空的时候,多去医院陪陪爸,替换一下我和妈。”
“没问题,”安然立刻点头,“我请假。爸什么时候手术?”
“还在排期,估计这周内。”陈沐阳看着她,“你能请几天?”
“三四天没问题,”安然说,“我跟领导说说,家里有急事,应该能批。”
她说着,拿起手机开始翻通讯录,像是要联系谁。陈沐阳以为她在找领导的电话,却看见她点开了微信,手指快速打字。
“你在跟谁聊?”他问。
“文轩,”安然头也不抬,“他出院了,问我明天能不能帮他带份文件去公司。我跟他说一声,最近家里有事去不了。”
她打字的速度很快,发送,然后放下手机,重新看向陈沐阳:“老公你放心,爸的事最重要。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说。”
陈沐阳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诚恳不像是假的。他点点头:“好。”
第二天,陈志远住院。
陈沐阳请了三天假,在医院跑手续、跟医生沟通、安抚母亲情绪。李秀珍明显慌了神,在儿子面前强装镇定,但一转身就偷偷抹眼泪。
“妈,爸会没事的。”陈沐阳搂着母亲的肩膀。
“我知道,我知道……”李秀珍红着眼睛点头,“就是心里慌。”
安然确实请假了。手术前一天下午,她来了医院,拎着果篮,坐在病床边陪陈志远聊天。
“爸您放心,手术一定顺利。”她握着陈志远的手,“我和沐阳都在外面等着您。”
陈志远笑得很温和:“好,好。”
但她在病房待了不到半小时,手机就响了。她看了眼屏幕,脸色微变,起身走到走廊接电话。
陈沐阳正好从医生办公室回来,在走廊拐角听见她的声音:“……我在医院呢,我爸明天手术……文件?很急吗?那……我看看能不能抽时间……”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在坚持什么。
安然叹了口气:“行吧,我尽量。你把位置发我。”
挂断电话,她转身看见陈沐阳,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是公司的事,有份紧急文件要我处理。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不是请假了吗?”陈沐阳问。
“请是请了,但这事特别急,领导都打电话了……”安然表情为难,“我就去一个小时,真的,很快。”
她匆匆走了。
陈志远的手术安排在次上午九点。那天晚上,陈沐阳留在医院陪床。安然下班后过来送了趟饭,坐了二十分钟,又说部门临时要开个线上会议,得赶回去。
第三天,手术。
早晨七点,陈沐阳给安然打电话:“爸九点手术,你什么时候能到?”
“我在路上了,”安然声音有些急,“客户临时改时间,非要我上午陪,推不掉。我尽快,十一点前肯定到!”
“安然,今天是我爸手术。”陈沐阳说。
“我知道我知道!就两小时,我安顿好客户马上来!”电话那头隐约有汽车鸣笛声,“先不说了啊,开车呢。”
电话挂断。
陈沐阳站在病房窗前,看着楼下渐渐苏醒的医院。停车场车辆进进出出,行人匆匆。清晨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暖金色。
可他心里一片冰凉。
手术室外的等待漫长而煎熬。母亲坐在长椅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睛盯着“手术中”那三个红字。陈沐阳陪在她身边,一遍遍说“没事的,爸会没事的”。
十点,十一点。
安然没有出现。
十二点,手术室门开了,护士出来说手术顺利,病人已送ICU观察。李秀珍喜极而泣,陈沐阳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半截。
下午一点,安然才匆匆赶来。
她脸颊微红,呼吸急促,身上带着餐厅的油烟味和淡淡的酒气。妆容精致,口红是新补的。
“老公,爸爸怎么样了?”她急切地问。
陈沐阳缓缓转过头,看着她鲜亮的唇色,闻着她身上的气味,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手术结束了,在ICU。”他说。
“太好了!”安然松了口气,随即解释,“客户太难缠了,非要喝酒,我好不容易才脱身……”
陈沐阳没有接话。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对母亲说:“妈,您先回去休息,晚上我来陪夜。”
“那你……”李秀珍担忧地看着他。
“我没事。”陈沐阳说。
母亲走后,走廊里只剩下他和安然。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光洁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沐阳,你是不是生气了?”安然小心翼翼地问。
陈沐阳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空,里面什么都没有。
“许安然,”他轻声说,“我爸手术,你去陪客户喝酒。”
“我不是故意的……”安然急了。
“不重要了。”他打断她,“真的,不重要了。”
他转身走向ICU的方向,脚步很稳,但背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安然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窗外,阳光依旧灿烂。
可有些东西,已经在那个午后,碎得再也拼不回去了。
书评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