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七点,碧水湾的家中异常安静。
陈沐阳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是离婚协议书的草稿,张磊帮忙找的模板,他据实际情况做了修改。旁边放着计算器和几张银行流水单,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
安然坐在他对面,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睛盯着那份协议,脸色白得像纸。
“条件我都写清楚了,”陈沐阳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房子按出资比例分割。首付55万,我出了43万,你出了12万。婚后还贷部分算共同财产,一人一半。债务平分,包括剩下的房贷。”
他顿了顿,拿起一张流水单。
“你借给周文轩的钱,两万借款加上几次小额转账,总共三万一千元。这是夫妻共同财产,需要追回。欠条我这里有,我会联系他还钱。”
安然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家里的存款还有八万左右,平分。”陈沐阳继续说,“家具电器谁买的归谁,有争议的可以折价。车子是我的婚前财产,归我。你的首饰、包包那些,都归你。”
他说得很清楚,每一条都有依据,像是处理一个普通的商业合同。
可这不是合同。
这是他们两年的婚姻,六年的感情。
“我不离。”
安然终于开口,声音嘶哑,眼睛死死盯着他。
陈沐阳抬眼:“理由?”
“我不同意!”她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陈沐阳,你凭什么单方面决定离婚?我不同意!”
“感情破裂,可以。”陈沐阳说,“这些证据足够。”
“什么证据?我做了什么?”安然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我就是跟同事走得近了一点,就是借了点钱,就是……就是来晚了几次!你就要离婚?你还有没有心!”
陈沐阳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忽然觉得很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一点一点掏空人的精力。
“如果你觉得这些都不是问题,”他说,“那我们更没必要继续了。因为对婚姻的认知本不在一个层面。”
“你……”安然口剧烈起伏,眼泪涌出来,“你就是想我!陈沐阳,我告诉你,我不离!你要是我,我就死给你看!”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很快,那种破釜沉舟的绝望让她更坚定了。她盯着他,眼睛通红:“我说到做到!”
陈沐阳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生命是你自己的,”他看着她说,“别拿来威胁我。没用。”
说完,他拿起文件和车钥匙,转身出门。
关门声很轻,但在安然听来却像惊雷。她站在空荡的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餐桌上那份刺眼的离婚协议,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死给你看。
她说出来了。
可他说,没用。
晚上十点,陈沐阳从工作室出来。
加班加了三个小时,处理完手头紧急的。开车回家时,街道已经很安静了。秋夜的天空很清朗,能看到几颗星星,微弱地闪着光。
他停好车,走进电梯。金属墙壁映出他疲惫的脸,眼底有深深的黑影。
开门时,他闻到了奇怪的味道。
铁锈味,甜腥味,很淡,但存在。
玄关的灯亮着,客厅却一片黑暗。他按下开关,灯光亮起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安然瘫在客厅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左手垂在身侧。手腕处一道鲜红的伤口,血从那里流出来,染红了白色的地毯。血渍已经有些凝固了,深褐色的一滩,在米色地毯上格外刺眼。
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但口还在起伏。
听见开门声,她睁开眼睛,看向他。眼睛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你回来了。”她轻声说,声音虚弱,“我说过的……你不原谅我,我就死。”
陈沐阳站在门口,看着她手腕上的伤口。伤口不深,割的是静脉,血已经基本止住了。手法很外行,甚至能看到伤口边缘犹豫的痕迹——她下不去重手。
他没说话,也没走过去。
而是拿出手机,拨打了120。
“喂,急救中心吗?碧水湾小区7栋1202室,有人割腕。伤口不深,血基本止住了,但需要处理。请尽快派车。”
他的声音很平稳,像在报一个普通的地址。
挂掉120,他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这次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沐阳?”许建国的声音带着睡意,“这么晚了……”
“许叔,”陈沐阳说,“安然割腕了。伤口不深,我已经叫了救护车。您和王姨过来一趟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急促的声音:“什么?割腕?她现在怎么样?你们在哪?”
“在家。她没事,您别急。”陈沐阳说,“我在家等你们。”
挂断电话,他走到客厅,在离安然两米远的沙发上坐下。没看她,也没碰她,只是安静地等着。
安然盯着他,眼泪慢慢流下来。
“你就……一点反应都没有吗?”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陈沐阳,我差点死了……”
“你不会死的。”陈沐阳说,眼睛看着窗外,“真想死的人,不会割得这么浅,也不会等在家里让人发现。”
这话像一记耳光,抽在安然脸上。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手腕上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辣的,可比起心里的疼,这算什么?
二十分钟后,救护车和许建国夫妇几乎同时到达。
医护人员简单检查了伤口,消毒,包扎,说不用去医院,伤口确实不深。但许建国坚持要去医院做个检查,于是安然被扶上了救护车。
王桂芳全程抓着女儿的手,眼泪一直流。许建国脸色铁青,看着陈沐阳,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一行人到了医院,急诊科医生重新处理了伤口,开了点消炎药,说观察两小时没事就可以回家。
观察室里,安然坐在病床上,手腕缠着纱布。王桂芳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不停地说“傻孩子,你怎么这么傻”。
许建国把陈沐阳叫到走廊。
医院走廊的灯光很亮,照得人脸上每一条皱纹都清清楚楚。许建国五十岁的人,平时看起来很精神,此刻却显得苍老了许多。
“沐阳,”他开口,声音沙哑,“到底出了什么事?安然怎么会……”
陈沐阳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说。
从颁奖礼那晚开始,到胃痛送药,到古镇取消,到借钱给周文轩,到发现小号聊天记录,最后到父亲手术那天——她陪客户喝酒,他在手术室外签字。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
许建国的脸色越来越沉,拳头慢慢握紧。听到最后,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这个傻孩子……”他喃喃道。
再睁开眼睛时,他看向陈沐阳:“沐阳,是我们没教好女儿。她妈从小惯着她,要什么给什么,没让她受过委屈。所以她现在……不知道分寸,不知道轻重。”
陈沐阳没说话。
“但是,”许建国继续说,“离婚……是不是太严重了?她还年轻,不懂事,你再给她一次机会……”
“许叔,”陈沐阳打断他,“我给过太多次机会了。每次她都说改,每次都说下次不会了。可下次,她还是选择别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爸手术那天,我在签字的时候,手是抖的。那时候她在陪客户喝酒。许叔,如果是您躺在手术台上,阿姨在陪别人喝酒,您能原谅吗?”
许建国沉默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的低声交谈。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带着医院特有的冰冷。
许久,许建国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他说,“沐阳,许叔不怪你。是安然做得太过分了。但是……你能不能看在六年的情分上,再给她一点时间?让她冷静冷静,你也冷静冷静?”
陈沐阳摇头:“许叔,我已经仁至义尽了。”
这话说得很重,但许建国听懂了。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回到观察室。安然已经包扎好了,坐在床上,眼睛红肿。看见陈沐阳进来,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最后的期待。
“沐阳……”她轻声唤他。
陈沐阳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对许建国说:“许叔,王姨,今晚麻烦你们照顾她了。我先回去。”
“沐阳!”安然的声音尖利起来,“你要走?你要把我丢在这里?”
陈沐阳脚步没停。
他走出观察室,穿过走廊,下楼,走出医院。夜晚的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坐进车里时,他看了眼手机。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他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回到家,客厅的地毯上还留着那片血迹。深褐色的,已经涸了,在灯光下像一朵丑陋的花。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走进书房,锁上门。
门外很安静。
但很快,隐约的哭声传来。不是在这个家里,是在电话里,在微信语音里——安然的,王桂芳的,许建国的。
他都没接。
只是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继续修改那份离婚协议。
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响,哒,哒,哒。
像某种倒计时。
倒计时的终点,是这段婚姻的终结。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书评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