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三个月的时候,秋天已经深了。
梧桐叶落得满地都是,踩上去会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早晚的风里带着凉意,街边糖炒栗子的香气飘得很远,混着烤红薯的甜味,是这座城市秋天特有的气息。
苏晚意已经习惯了江逾白的节奏。
他创业初期确实忙,明澄资本刚投了两个消费,一个茶饮品牌,一个文创产品。他经常加班,出差也频繁,有时一周要跑两三个城市。但无论多忙,每天晚上十点,他的电话一定会准时打来。
起初苏晚意觉得这样太刻意,说不用这么准时,你忙就先忙工作。江逾白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说:“再忙,听你说说话的时间还是有的。”
于是这成了他们之间不成文的约定。
每晚十点,苏晚意就窝在出租屋的小沙发上,抱着抱枕,把一天里琐碎的小事讲给他听——今天馆里来了个难缠的艺术家,布展要求特别多;中午和林琳去吃了新开的拉面店,汤头很浓;下午整理旧档案,翻出好多八十年代的老照片,很有年代感。
江逾白就静静地听,偶尔应一两声,问她后来呢,那个艺术家怎么解决的,拉面好吃吗,老照片里都拍了什么。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温和,带着一点工作后的疲惫,但很专注。苏晚意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应该还在办公室,或者刚回到澜庭苑,松了领带,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听她说话。
有时候他实在太累,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苏晚意能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轻轻的,透过电波传来。她就不说话了,但也不挂电话,就这么静静地听着,直到自己也困了,才轻声说一句“晚安”,挂断电话。
那是恋爱初期最让她心安的瞬间。
她知道他在,就在电话那头。虽然不能时时见面,但每天都有这样一个固定的时刻,是属于他们的。
……
十月底的一个周五晚上,苏晚意加班布置一个小型摄影展。忙完已经九点半了,她从文化馆出来,夜风很凉,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路过老街口时,她看见那家老字号糖粥铺还亮着灯。黄澄澄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门口的大锅里冒着热气,甜香味飘了满街。
苏晚意站在路边看了会儿。她从小就爱吃这家的糖粥,红豆熬得沙沙的,桂花糖浆甜而不腻,冬天喝一碗,从胃暖到心。
但她今天太累了,不想排队。而且明天周六,江逾白说要来帮她搬家——她租的房子到期了,他帮她找了个离文化馆更近的小区,一室一厅,虽然不大,但净明亮。
苏晚意想着,打车回了出租屋。洗了澡,十点准时接到江逾白的电话。
“今天忙什么了?”他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
“布展,弄到九点多才结束。”苏晚意窝在沙发里,把脚塞进毯子下面,“你呢?还在公司?”
“嗯,刚开完会。”江逾白顿了顿,“吃饭了吗?”
“吃了盒饭,不好吃。”苏晚意随口说,“回来的时候路过老街那家糖粥铺,好想吃,但太累了就没买。”
她真的只是随口一说。说完就转到别的话题,问他要不要明天早点来,搬家公司的车约了几点。
电话那头,江逾白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应一声。
十一点,他们互道晚安,挂了电话。
苏晚意困得不行,倒头就睡了。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听到手机在震动。她摸过来一看,是江逾白。
“喂?”她声音还带着睡意。
“下楼。”江逾白在电话里说,背景有风声。
“什么?”苏晚意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在你楼下。穿件外套下来,外面冷。”
苏晚意一下子清醒了。她爬起来,胡乱套了件外套,穿着拖鞋就冲下楼。老小区的楼道灯坏了,她摸黑往下跑,心跳得飞快。
推开单元门,她看见了江逾白的车。
他就站在车边,穿着白天那身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手里提着个纸袋,热气从袋口冒出来,在路灯下变成一团团白雾。
“你怎么……”苏晚意跑过去,话都说不利索了。
“糖粥。”江逾白把纸袋递给她,脸上带着很淡的笑意,“趁热喝。”
苏晚意接过纸袋,指尖碰到温热的碗壁。她打开一看,是满满一碗红豆糖粥,上面撒着桂花和花生碎,香气扑鼻。
“你……你不是在公司吗?”她抬头看他,眼睛有点酸。
“开完会就去了。”江逾白说得轻描淡写,“还好赶上了,他们十一点半关门。”
苏晚意算了算时间。从金融区到老街,再开车来她这里,这个时间点不堵车也要四五十分钟。他应该是挂了电话就去了,买完粥又赶过来。
“你明天不是还要早起帮我搬家吗?”她小声说,“这么晚还不休息……”
“不差这一会儿。”江逾白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上去吧,趁热喝。喝完早点睡,明天我八点过来。”
苏晚意点点头,想说谢谢,想说你怎么这么好,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他上车,车子掉头,尾灯消失在夜色里。然后她转身上楼,坐在小小的餐桌前,一勺一勺地吃那碗糖粥。
粥还是温的,红豆熬得很烂,桂花香清甜。她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滴进粥里,咸咸的。
那天晚上她发了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是这样的感觉。”
……
十一月中旬,苏晚意父亲苏建国肾结石发作。
那是凌晨两点多,电话打到苏晚意手机上时,她正睡得沉。接起来听到母亲周淑芬带着哭腔的声音:“晚意,你爸肚子疼得厉害,满头冷汗,我们已经在去县医院的路上了……”
苏晚意一下子坐起来,脑子嗡嗡作响:“怎么回事?爸怎么了?”
“还不知道,可能是肾结石,也可能是阑尾炎……”周淑芬声音发抖,“医生说要拍片才能确定,但县医院设备不行,可能要去市里……”
“妈你别急,我马上回去。”苏晚意挂了电话,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她家在邻市的一个小县城,开车要两个多小时。这个时间点没有高铁,只能打车或者叫顺风车。她打开打车软件,手抖得几乎按不准屏幕。
就在这时,江逾白的电话打了进来。
“晚意?”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像是还没睡,“我刚才好像听到你手机响,怎么了?”
苏晚意听到他的声音,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我爸生病了,现在在去县医院的路上,情况不清楚……我要回去……”
“别慌。”江逾白的声音沉稳有力,“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
“穿好衣服,我二十分钟后到。身份证带好,别的都不用拿。”江逾白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别怕,有我在。”
挂了电话,苏晚意跌坐在床边,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还在狂跳,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六神无主了。
二十分钟后,江逾白的车到了楼下。苏晚意冲下去,看到他站在车边,已经换了身休闲装,手里拿着车钥匙。
“上车。”他拉开车门。
深夜的高速公路上车很少,江逾白把车开得很快但很稳。苏晚意坐在副驾驶座上,一直握着手机,等着母亲的消息。
“我已经联系了省人民医院的泌尿科主任,”江逾白忽然开口,“他是我父亲的朋友。我跟他说了情况,他让我们直接去省人医,他在那边等。”
苏晚意转过头,愣愣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
“来的路上。”江逾白目视前方,侧脸在路灯光下显得格外坚毅,“县医院的设备和技术有限,如果是肾结石,可能需要手术,去省里更保险。”
“可是……可是这么晚,人家主任……”
“放心,刘主任人很好,而且这是急诊。”江逾白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担心,会没事的。”
苏晚意看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感动,因为感激,因为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凌晨四点,他们到了省人民医院。刘主任果然在,亲自安排了急诊CT,很快确诊是肾结石,结石不大,但卡在了输尿管,引起剧烈疼痛。
“不用手术,可以先尝试体外碎石。”刘主任说,“如果不行再考虑微创。现在先住院,止痛,消炎。”
苏晚意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父亲,和一旁抹眼泪的母亲,终于松了口气。
江逾白忙前忙后,办住院手续,缴费,跟医生沟通。苏晚意想帮忙,他说:“你陪着叔叔阿姨,这些我来。”
天亮时,苏建国的情况稳定下来了。止痛药起了作用,他睡着了。周淑芬拉着苏晚意到走廊上,小声问:“晚意,小江……他家里是做什么的?”
苏晚意愣了愣:“他父亲是银行的行长,母亲是大学教授。”
周淑芬倒吸一口气,随即又压低声音:“那他对你是认真的吗?这么晚了,一个电话就跑过来,还动用人脉找主任……”
“妈,”苏晚意脸一红,“他是认真的。”
周淑芬看着她,眼神复杂,最后叹了口气:“晚意,咱们家就是普通人家,跟人家那种家庭……妈妈怕你受委屈。”
“不会的,”苏晚意握住母亲的手,“江逾白不是那样的人。”
母女俩回到病房时,江逾白正在跟护士交代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整个人看起来温和而可靠。
苏建国醒来后,江逾白坐在床边陪他说话。聊县里的变化,聊苏晚意小时候的事,聊得很投机。苏建国虽然身体还虚弱,但看江逾白的眼神里满是欣赏和感激。
那天晚上,江逾白在病房里守了一夜。苏晚意让他去休息,他说不用,在沙发上眯一会儿就行。
苏晚意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沙发上那个为了她奔波了一夜的男人,心里涨得满满的,又酸又甜。
她想起许泽安说的话——“那种人我见多了,装模作样,实际眼里只有钱。”
她想,许泽安真的不了解江逾白。江逾白的好,是实实在在的,是深夜的一碗糖粥,是紧急时刻的担当,是不言不语的陪伴。
那一刻,苏晚意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
然而生活不会永远甜蜜。
恋爱三个月时,苏晚意的生到了。
那天是周五,江逾白提前一周就订好了餐厅,是江边的一家法餐,能看到夜景。他说要给她一个难忘的生。
苏晚意很期待。她特意去做了头发,买了新裙子,米白色的蕾丝连衣裙,衬得她皮肤很白。下午五点,她化好妆,坐在出租屋里等江逾白来接。
五点十分,江逾白发来消息:“抱歉晚意,临时有个紧急会议,方那边出了点问题,我得处理一下。可能要晚一点,你先去餐厅等我好不好?我尽快。”
苏晚意有点失望,但还是回复:“好,你先忙。”
她打车去了餐厅。侍者领她到预订的位置,靠窗,确实能看到江景和对岸的灯火。她一个人坐在那儿,点了杯柠檬水,等。
六点,江逾白没来。
六点半,他发来消息:“还在开会,可能要七点半才能结束。饿了吗?先点些前菜吃?”
苏晚意回复:“没事,我等你。”
七点,天色完全暗了。江边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江面上有游船驶过,留下粼粼的光影。餐厅里渐渐坐满了人,都是成双成对,低声谈笑。
苏晚意一个人坐在那儿,显得有些突兀。
七点十分,手机响了。她以为是江逾白,拿起来一看,却是许泽安。
“晚意,”许泽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哭了,“我失恋了……林薇她……她跟别人好了……我心里好难受,你能来陪陪我吗?”
苏晚意皱了皱眉:“许泽安,我今天生,和逾白约好了。”
“就一会儿,半小时行吗?”许泽安的声音哽咽着,“我真的……真的撑不住了……晚意,我就你一个朋友……”
苏晚意握着手机,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江逾白还没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
“你在哪儿?”她问。
“老地方,常去的那家酒吧。”许泽安说,“我等你……”
挂了电话,苏晚意又等了二十分钟。七点半了,江逾白还是没来。
她看着窗外繁华的夜景,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和委屈。今天是她生,她精心打扮,满心期待,结果一个人在这儿坐了两个多小时。
她给江逾白发消息:“我先出去一下,朋友有点事。”
然后她拿起包,离开了餐厅。
那家酒吧离餐厅不远,走路十几分钟。苏晚意走进去时,许泽安已经喝得半醉了,趴在吧台上,面前摆着好几个空杯子。
“晚意……”看到她,许泽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把抱住她,“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在意我的……”
苏晚意推开他:“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许泽安又哭了,“晚意,林薇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对她那么好……我把所有钱都给她了……”
他断断续续地哭诉,说林薇怎么骗他钱,怎么劈腿,怎么羞辱他。苏晚意听着,心里既同情他又觉得累。她看了眼时间,八点了。
手机震动,是江逾白。
她走到酒吧外面接起来。
“晚意,我到了,你在哪儿?”江逾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着急。
“我在外面……朋友有点事,我来看看。”苏晚意小声说。
“什么朋友?”江逾白顿了顿,“今天是你的生,我们说好一起过的。”
“我知道,可是许泽安他失恋了,哭得很厉害,我不能不管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晚意以为信号断了,才听到江逾白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她从未听过的冷意:“苏晚意,今天是你生。”
“我知道,我……”苏晚意想解释,但江逾白已经挂了电话。
她握着手机,站在酒吧门口,夜风吹得她打了个寒颤。江边的方向,灯火璀璨,那家法餐厅的灯光在夜色里像一颗遥远的星。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做错了。
但当她转身回到酒吧,看到趴在吧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许泽安,又觉得不能丢下他不管。
那天晚上,她把许泽安送回家,等他睡着了才离开。回到出租屋时已经快十二点了。
手机上有江逾白发的消息:“蛋糕我放你家门口了。”
她推开门,果然看到一个精致的蛋糕盒。打开,是她最喜欢的栗子蛋糕,上面用油写着“晚意生快乐”。
蛋糕旁边还有一个小盒子,打开,是一条项链,细细的链子,坠子是一颗小小的珍珠,温润洁白。
苏晚意看着蛋糕和项链,眼泪掉了下来。
她给江逾白发消息:“对不起,我今天不该走的。”
江逾白没有回复。
那之后两天,江逾白都没有联系她。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苏晚意慌了,去公司找他,陈默说他出差了。
第三天晚上,江逾白终于接了她的电话。
“逾白,对不起……”苏晚意一开口就哭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在生那天丢下你……”
电话那头,江逾白沉默了很久。
“晚意,”他开口,声音很疲惫,“我不是生气你去找朋友,我生气的是,在你心里,我的优先级永远在别人后面。”
“不是的,我……”
“我们冷静两天吧。”江逾白打断她,“好好想想,你到底要什么。”
说完,他挂了电话。
苏晚意握着手机,哭得不能自已。那是他们第一次冷战,也是苏晚意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江逾白是有底线的。
而她,差点越过了那条线。
好在两天后,江逾白还是原谅了她。他来接她下班,带她去吃了那顿迟到的生晚餐。餐厅还是江边那家,夜景依旧很美。
“晚意,”吃饭时,江逾白看着她,很认真地说,“我知道你善良,心软,但这世界上需要帮助的人太多了,你帮不完。我希望在你心里,我能是第一位的。可以吗?”
苏晚意重重点头:“可以。”
那一刻,她是真心的。
她真的以为,从今往后,江逾白会是她的第一位。
直到后来,一次又一次,她为了许泽安,把他往后放。直到五年后,在领证前夜,她又一次选择了许泽安。
直到他彻底离开。
她才明白,有些承诺,说的时候是真的,但要做到,需要一辈子的坚持。
而她,没有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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