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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恋爱第六个月,初冬。

城市下了第一场小雪,细细碎碎的,落在人行道上就化了,只留下湿漉漉的水痕。空气清冷,呼吸时能看到白气。街边的梧桐彻底秃了,枝桠光秃秃地指向灰白色的天空。

周六下午,苏晚意和周薇坐在常去的那家咖啡厅。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两人面前各摆着一杯拿铁,还有一小碟蔓越莓司康。

周薇用叉子戳着司康,忽然抬起头问:“晚意,你跟那个许泽安,到底什么关系?”

苏晚意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这话愣了一下:“什么什么关系?朋友啊。”

“真的只是朋友?”周薇放下叉子,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上次看见你们一起吃饭,他给你夹菜,你也没拒绝。还有,你朋友圈发什么他都要评论,语气亲昵得不像普通朋友。”

苏晚意皱起眉:“薇薇,你别乱说。我和安安认识四年了,大学就是朋友。他这人就是那样,对谁都热情。”

“热情?”周薇嗤笑一声,“我怎么没见他对我这么热情?晚意,我是你闺蜜,有些话我得提醒你——许泽安看你的眼神,明显超过朋友。”

“他比我大,像哥哥一样照顾我。”苏晚意辩解,但语气已经有些不自在。

“哥哥?”周薇摇头,“晚意,你见过哪个哥哥会在妹妹恋爱后,还天天发‘想你陪我’这种消息?会在妹妹生当天因为自己失恋把妹妹叫走?会在妹妹男朋友出差时,半夜发烧让妹妹去照顾?”

一连串的问句让苏晚意哑口无言。

周薇看着她,眼神认真:“晚意,我知道你心软,善良,看不得别人受苦。但许泽安是成年男人,他有手有脚,有问题可以自己解决,可以找其他朋友,可以花钱请护工。为什么每次都找你?”

“因为他只有我一个朋友……”苏晚意小声说。

“他不是只有你一个朋友。”周薇打断她,“我听说他在摄影圈人脉挺广,酒肉朋友一堆。他只是在你面前装可怜,因为他知道你会心软。”

苏晚意抿着嘴唇,不说话。

周薇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晚意,我是为你好。你现在有江逾白了,他对你多好我们都看在眼里。你不能因为一个许泽安,伤了江逾白的心。男人都是有底线的,哪怕江逾白再喜欢你,也经不起你一次次把他往后放。”

“我知道……”苏晚意垂下眼睛,“我会注意的。”

周薇看了她一会儿,知道再说下去她也不一定听得进去,便转移了话题:“对了,你上周不是说想学做红烧肉吗?学会没?”

苏晚意顺着台阶下,聊起了学做菜的事。但周薇的话像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也消化不掉。

晚上回到出租屋,苏晚意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起手机,点开和许泽安的聊天记录。

手指往上滑,滑到半年前,江逾白生那天。

许泽安:“晚意,我失恋了,好难受,能来陪我喝一杯吗?”

她回:“今天逾白生,我约好了。”

许泽安:“就一会儿行吗?我真的撑不住了……”

她回:“你在哪儿?”

再往前,她父亲生病住院那几天。

许泽安:“晚意,我住院了,我在外地回不去,你能帮我去看看吗?医药费我先转你。”

她回:“好,你别急,我马上去。”

许泽安:“还是你对我好。这世上只有你真心待我。”

再往前,她刚和江逾白在一起时。

许泽安:“听说你谈恋爱了?恭喜啊。不过那种金融男,玩玩就行,别当真。”

她回:“他不是那种人。”

许泽安:“你太单纯了。我才是真心对你好的。”

苏晚意一页页翻着,越看心越沉。

周薇说得对,他们的聊天记录里,几乎全是许泽安在诉苦、求助、求安慰。而她,永远在倾听、鼓励、帮忙。像一场单向的情感输出,他索取,她给予。

她给他回的消息,总是很长,耐心地安慰,细致地出主意。而他回她的,往往是简短的“谢谢”“还是你好”“只有你懂我”。

她从未意识到这有什么问题。她一直觉得,朋友之间就该互相帮助。许泽安身世可怜,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和相依为命,她多照顾他一点,是应该的。

可现在,看着这些聊天记录,她忽然觉得有些累。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许泽安发来的消息:“晚意,睡了吗?今天拍了一组夜景,发你看看。”

接着是几张照片。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构图不错,但光线有些暗。

苏晚意看着那些照片,想起周薇的话——“他只是在你面前装可怜”。

她甩甩头,把手机扣在枕头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也许薇薇说得对。她是该和许泽安保持一些距离了。

毕竟,她已经有江逾白了。

……

然而决心归决心,习惯却是深蒂固的东西。

十二月初,江逾白去深圳出差三天。那是一个重要的,对方公司临时要求创始人亲自过去洽谈。江逾白走得很急,只在机场给苏晚意发了条消息:“去深圳三天,回来给你带礼物。照顾好自己。”

苏晚意回:“一路平安,注意休息。”

第一天晚上,江逾白开完会已经十点多了,回酒店后给她打视频电话。苏晚意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裹着浴巾坐在床上和他视频。

“今天怎么样?”江逾白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温柔。

“挺好的,馆里来了批新展品,整理了一下午。”苏晚意用毛巾擦着头发,“你呢?会议顺利吗?”

“还行,就是对方要求多,得反复沟通。”江逾白揉了揉眉心,“明天还有一天,后天上午的飞机回来。”

两人聊着常,苏晚意忽然有些心不在焉。她的眼睛时不时往手机旁边瞟,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晚意?”江逾白察觉到她的走神。

“啊?”苏晚意回过神来,“怎么了?”

“你好像有心事。”江逾白看着她,“发生什么事了吗?”

苏晚意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刚才安安发消息,说他发烧了,一个人在家,没药,也没人照顾……”

江逾白沉默了几秒。

“他发烧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苏晚意听出了一丝不悦。

“嗯,说烧到三十八度五,很难受。”苏晚意说着,又看了看手机,“我让他多喝水,吃点退烧药,但他家里好像没有……”

“所以你打算过去?”江逾白问。

“我……”苏晚意咬了咬嘴唇,“他一个人,万一烧得厉害了怎么办?”

江逾白又沉默了一会儿。视频里,他的脸在酒店房间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晚意,”他开口,声音很轻,“你打个电话问问情况,让他点个外卖送药上门,或者帮他叫个跑腿买药,都可以。非要亲自过去吗?”

“可是……”苏晚意想说许泽安只有她一个朋友,想说他不喜欢麻烦陌生人,但话到嘴边,看着江逾白的表情,又咽了回去。

“我是你男朋友,”江逾白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砸在苏晚意心上,“我在深圳出差,三天没见你,晚上抽空跟你视频,你却在担心另一个男人,想着怎么去照顾他。”

“我不是……”苏晚意想解释。

但江逾白打断了她:“我很累,先挂了。你早点休息。”

视频通话断开。屏幕黑了下去,映出苏晚意怔愣的脸。

她握着手机,心脏一阵阵发紧。江逾白生气了。这是他们恋爱以来,他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许泽安发来的语音消息。苏晚意点开,许泽安虚弱的声音传来:“晚意,我头好晕……好像更烧了……你能来帮我买点药吗?求你了……”

声音里带着哭腔。

苏晚意听着,心里乱成一团。一边是江逾白明显的不悦,一边是许泽安的哀求。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第一次感受到这种被拉扯的痛苦。

最后,她还是起身穿好衣服,拿了钥匙和钱包,下楼去药店买了退烧药和体温计,打车去了许泽安的公寓。

许泽安住在一个老旧小区里,楼道灯坏了,她摸黑上楼。敲开门,许泽安果然烧得厉害,脸色红,嘴唇裂,穿着睡衣摇摇晃晃地来开门。

“晚意……”他看到她就想往她身上靠。

苏晚意扶住他:“你先躺下,我买了药。”

她照顾许泽安吃下退烧药,用湿毛巾给他擦脸,又烧了热水。许泽安一直拉着她的手,不停地说“还是你对我好”“只有你关心我”“要是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那些话,以前听会觉得温暖,现在听,却只觉得沉重。

忙到快十二点,许泽安的体温终于降下来一些,睡着了。苏晚意给他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关上门离开。

回到家,她给江逾白发消息:“安安退烧了,我回来了。对不起,你别生气。”

江逾白没有回复。

那一夜,苏晚意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江逾白的话——“你却在担心另一个男人,想着怎么去照顾他。”

她忽然意识到,也许周薇说得对,也许江逾白说得对。

她和许泽安的关系,确实有些不对劲。

……

第二天,苏晚意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江逾白没有回她消息,电话也没接。她发了好几条道歉的信息,都石沉大海。

下午快下班时,她收到江逾白的消息:“我提前回来了,现在去你那儿。”

苏晚意吓了一跳。他不是说后天上午的飞机吗?怎么提前回来了?

她匆匆忙忙下班回家,路上买了菜,想给江逾白做顿饭赔罪。她知道他爱吃红烧肉,虽然她做得还不熟练,但总归是一份心意。

回到家,她系上围裙开始在厨房忙活。肉要焯水,要炒糖色,要小火慢炖。她手忙脚乱,锅里的油溅出来,烫到手背,红了一片。

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顾不上处理,继续忙碌。

六点半,红烧肉炖上了,满屋飘香。她又在熬粥,想着给许泽安送一点过去——他今天肯定没胃口吃饭,喝点粥会好受些。

粥快熬好时,门铃响了。

苏晚意擦了擦手去开门。门外站着江逾白,风尘仆仆,手里还拎着行李箱。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松垮地搭在脖子上,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逾白……”苏晚意看到他,眼眶一下就红了。

江逾白没说话,拎着行李箱走进来。他闻到屋里的香味,目光落在厨房灶台上炖着的红烧肉上,眼神柔和了一瞬。

但当他看到另一口锅里熬着的白粥时,那点柔和瞬间消失了。

“这是什么?”他指着那锅粥。

“粥……我熬了点粥。”苏晚意小声说。

“给谁的?”江逾白转过身,看着她。

苏晚意避开他的目光:“安安……他昨晚发烧,今天肯定没胃口,我熬点粥给他送过去……”

话没说完,江逾白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很突然。苏晚意吓了一跳,抬起头,对上江逾白的眼睛。

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满是压抑的怒意和失望。

“苏晚意,”江逾白开口,声音低得可怕,“我是你男朋友,出差三天,提前一天回来,连行李箱都没放就来看你。你呢?在厨房忙着给另一个男人熬粥?”

“不是的,我……”苏晚意想解释,说她本来是要给他做饭的,红烧肉就是给他做的。

但江逾白没给她机会。

“你知不知道,”他打断她,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在深圳这三天,每天开会到半夜,累得站着都能睡着。但我还是每天晚上给你打电话,想听你的声音,想看看你。”

他顿了顿,手微微发抖:“可是你呢?我出差第二天晚上,你在照顾别的男人。我提前回来,你第一反应是给那个男人熬粥送过去。苏晚意,我在你心里,到底排第几?”

苏晚意的眼泪掉了下来:“对不起……对不起逾白,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觉得他可怜……”

“可怜?”江逾白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这世界上可怜的人多了去了,你是不是每一个都要去照顾?苏晚意,你是我女朋友,不是慈善机构。”

他说完,拎起行李箱,转身就走。

“逾白!”苏晚意追上去,从背后抱住他,“你别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以后再也不管他了,我只管你,好不好?”

江逾白的身体僵了一下。

苏晚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红烧肉是给你做的……我学了好久,虽然做得不好,但真的是给你做的……粥……粥我不送了,我这就倒掉……”

她松开他,冲回厨房,端起那锅粥就要往水池里倒。

“别倒。”江逾白忽然说。

苏晚意顿住,转过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江逾白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那锅粥,放到一旁。然后他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晚意,”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我希望你记住今天说的话。我是你男朋友,我希望在你心里,我是第一位的。”

苏晚意重重点头:“你是,你永远是。”

江逾白叹了口气,把她拉进怀里。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那锅红烧肉。苏晚意做得确实不太好,肉有点老,糖色炒得有点焦。但江逾白吃得很认真,一块都没剩下。

粥最终没有送出去,放凉了,第二天被苏晚意倒掉了。

许泽安发消息问她怎么没来,她说有事。许泽安又发了几条抱怨的消息,说她不在乎他,说他一个人病死了都没人管。

苏晚意看着那些消息,第一次没有回复。

她想,也许她真的该和许泽安保持距离了。

为了江逾白,也为了她自己。

只是那时的她不知道,习惯的绳索一旦缠上,想要挣脱,需要的不只是决心。

还需要看清,那绳索的另一端,拴着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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