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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玻璃门被踹开的巨响在雨夜里撕开一道口子,那声音像是某种禁锢被狠狠砸碎。

门撞在墙上又弹回,在空气里震颤着发出闷响。暖黄色的灯光从室内涌出来,映亮门口那个浑身湿透的身影——雨水顺着他凌乱的黑发往下淌,滑过下颌线,浸透了深灰色的羊毛衫衣领。

江逾白站在那儿,没有立刻往里走。他的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灯,缓慢扫过工作室的每一寸角落。

满地狼藉。空酒瓶东倒西歪,几个碎裂的玻璃碴在灯光下泛着危险的光。打包到一半的纸箱敞着口,露出杂乱缠绕的电线和镜头盖。沙发扶手上搭着件皱巴巴的外套,茶几上堆着泡面桶和烟灰缸,烟蒂满溢出来。

然后他的视线定格在屋子中央。

许泽安的手还抓着苏晚意的手腕,那只纤细的手掌被迫贴在他脸颊上。苏晚意背对着门,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后襟皱起一道褶,肩线滑落半寸,露出里面那件碎花连衣裙的浅色肩带——江逾白认得那件裙子,上周逛街时他买给她的,她说小雏菊图案让人想起初遇时的校园。

时间像是被雨水浸泡得沉重,流动得极其缓慢。

许泽安先松开手,踉跄着后退撞到工作台,台面上几个空易拉罐哐当滚落。他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眼睛红肿得厉害,见到江逾白时瞳孔骤然收缩,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逾白?”苏晚意转过身,声音卡在喉咙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你怎么……”

江逾白没有回答。他迈步走进来,湿透的鞋底在地板上留下深色的印记,一步,又一步,步伐沉缓得像在丈量什么无法挽回的距离。雨水从他发梢滴落,在地面溅开细小的水花。

他的视线落在苏晚意脸上。她眼睛肿着,睫毛湿漉,脸颊有泪痕涸后的浅印。米白色开衫前襟蹭了灰,袖口染着一块暗红污渍,像是红酒洒了。最刺眼的是她左手腕上那圈淡淡的红痕——刚才被许泽安握住的地方。

“我问你话呢,”许泽安忽然出声,声音含混却刻意拔高,带着醉汉虚张声势的挑衅,“江总大驾光临有何贵?私闯民宅可是违法的。”

江逾白这才将目光移向他。

那男人站在苏晚意斜后方,像是下意识把她当作屏障。他身上那件格子衬衫皱得像抹布,领口纽扣崩开两颗,露出瘦削的锁骨和泛红的皮肤。头发油腻地耷拉在额前,眼睛布满血丝,眼神里混杂着江逾白熟悉的东西——那种植于自卑、又用傲慢伪装的复杂情绪。

“我来,”江逾白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暴风雨前死寂的海面,“带我未婚妻回家。”

“未婚妻”三个字,他咬得很重,重得像要把它们钉进空气里。

许泽安嘴角抽搐着扯出一个怪笑:“带她回家?江总没长眼睛吗?你看她愿意跟你走?”

苏晚意猛地扭头瞪他,眼里闪过慌乱和恼怒:“许泽安你闭嘴!”

“我凭什么闭嘴?”许泽安的声音陡然拔高,酒精催化着某种表演欲,“晚意你好好看看!看看他这副样子!淋得跟落汤狗似的,摆张臭脸给谁看?我们什么了?不就是朋友之间说几句心里话,他就像捉奸似的冲进来踹门!他当你是什么?私有财产吗?”

“你别说了……”苏晚意伸手想去拉他衣袖,许泽安一把甩开。

“我偏要说!”许泽安往前踏了半步,几乎和江逾白脸对脸,虽然矮了半个头,却梗着脖子仰起脸,“江逾白我告诉你,我跟晚意认识五年了!整整五年!你才认识她多久?你凭什么管她跟谁来往?凭什么管她帮谁不帮谁?”

江逾白看着他,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冻原上永不融化的冰。

“凭我是她未婚夫。”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锥砸在水泥地上,“凭明天上午九点,我们要去民政局领结婚证。”

“结婚证?”许泽安嗤笑出声,那笑声涩刺耳,“江总可真自信。你怎么确定晚意真想嫁你?她要是真想,会在这时候跑来帮我?会在领证前夜把你一个人晾在家里,来照顾我这个喝多了的‘可怜朋友’?”

这些话像淬了毒的针,一扎进苏晚意心口。她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翕动,却发不出完整音节。

江逾白没看许泽安,他的目光像锁链牢牢锁在苏晚意脸上。

“苏晚意,”他叫她全名,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判决,“你自己说。你究竟想不想跟我结婚?”

苏晚意的眼泪瞬间决堤:“我想……我怎么可能不想……逾白你别听他胡说,我就是来帮他收拾东西,他喝多了情绪不好,我……”

“收拾东西?”江逾白打断她,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收拾什么需要拉拉扯扯?收拾什么需要你给他擦脸?收拾什么需要他把头埋在你肩膀上哭?”

“不是你想的那样……”苏晚意摇着头,眼泪飞溅,“他就是太难过了,喝多了,我……”

“他难过?”江逾白笑了,那笑意没达眼底,冰冷刺骨,“他难过,所以你必须在领证前夜来陪他。那我呢?我坐在家里等到九点半,一桌菜凉透结油花,蛋糕上的油塌了,白玫瑰开始掉花瓣——我难不难过?”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可那种平静比歇斯底里更让人心悸。

苏晚意张着嘴,喉头像被什么堵死,一个音节也挤不出来。她只能哭,眼泪像坏了闸的水龙头,汹涌地往下淌。

许泽安这时又凑过来,伸手想去碰苏晚意的胳膊:“晚意别哭了,为这种人掉眼泪不值得。他本不懂你,不懂我们之间这些年的情分……”

话音未落。

江逾白动了。

快得像猎豹扑食。他上前一步,左手闪电般攥住许泽安的衣领,力道大得把那件皱衬衫的领口扯得变形。许泽安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被拽得往前踉跄。

“你什——”惊恐的质问卡在半空。

江逾白没给他说完的机会。右拳握紧,骨节凸起,带着五年积压的所有失望、愤怒、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狠狠砸在许泽安面门上。

“砰!”

拳头撞击皮肉的闷响在寂静的室内炸开。

许泽安整个人向后摔去,后背撞上堆满杂物的工作台边缘,哐当巨响中几个空酒瓶滚落,碎玻璃溅了一地。他捂着鼻子瘫坐下去,指缝间迅速渗出暗红的血。

“啊!”苏晚意尖叫着扑过去,冲得太急膝盖撞到地上的三脚架,疼得她趔趄了一下,却还是张开手臂挡在许泽安身前,“你什么!江逾白你疯了?!我们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喝多了!”

“什么都没做?”江逾白重复这五个字,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但他的眼睛冷得像极地的永夜,冷得苏晚意浑身汗毛倒竖。她见过江逾白生气——他会皱眉沉默,会转身离开冷静,但从没露出过这样的眼神。

像在看陌生人,看一个从未认识过的、令他彻底心寒的陌生人。

许泽安挣扎着要站起来,鼻血糊了半张脸,狼狈不堪却眼神凶狠。他抹了把血,嘴角扯出怪异的弧度:“江总好威风啊,私闯民宅还动手,有钱人就是可以为所欲为对吧?”

江逾白没看他,目光钉子一样钉在苏晚意脸上。

她在发抖。米白色开衫在刚才的冲撞中彻底滑落一边肩膀,露出里面那件碎花裙的完整肩带——小雏菊的图案在昏黄灯光下清晰可见,每一朵都像在嘲笑什么。

“我问你,”江逾白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暴风雨中心的风眼,“苏晚意,你还记不记得明天是什么子?”

苏晚意嘴唇颤抖:“我、我记得,明天要……要领证,可是安安他——”

“他怎么了?”江逾白打断她,往前踏了一步。

苏晚意下意识后退,脚跟踩到碎玻璃,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但她没挪开,仍死死挡在许泽安前面。

“他工作室要被房东收了,他喝醉了,我只是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被窗外的雨声淹没。

因为江逾白脸上的表情让她说不下去。

那不是愤怒,不是失望,甚至不是伤心。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某种支撑了很久的信仰,在眼前轰然倒塌,碎成再也拼不回的粉末。

许泽安这时撑着工作台站起来,他比江逾白矮,却努力挺直脊背,用那种惯用的、带着表演性质的悲愤腔调说:“晚意,不用跟他解释。他这种人永远不懂什么叫真正的朋友,什么叫雪中送炭。”

“朋友”两个字,他咬得又重又慢。

“你看不出来吗?”许泽安转向江逾白,尽管鼻血还在流,却挤出一个挑衅的笑,“晚意心疼的是我。江总,你就是打死我,她也只会更可怜我。她心里向着谁,你还不明白?”

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雨声显得格外清晰。

江逾白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短促,甚至算不上笑,只是嘴角向上扯了一下。但苏晚意瞬间浑身冰凉——认识江逾白五年,她从没见他这样笑过。

他从湿透的裤子口袋里掏出那个深蓝色丝绒盒。

盒子表面被雨水浸得颜色变深。苏晚意认得它——订婚时他装戒指的盒子。后来他一直随身带着,说等领证那天,要把男戒和女戒一起戴上,完成仪式。

江逾白打开盒子。

里面并排躺着两枚戒指。女戒是一克拉钻戒,主钻周围镶着碎钻,在昏暗光线下依然闪动着细碎的光。男戒是素圈铂金的,内侧刻着他们的名字缩写:JYB & SWY。

他取出那枚男戒。

苏晚意的心脏疯狂擂鼓,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水淹没了她:“逾白你要什么?你别——”

江逾白看了她最后一眼。

那眼神很深,像要把她此刻的模样刻进骨髓——挡在另一个男人身前,衣衫凌乱,脸上写满惊慌和辩解,却唯独没有对他这个未婚夫的心疼或愧疚。

然后他松手。

戒指从指间坠落。

时间被无限拉长。苏晚意眼睁睁看着那枚铂金素圈在空中翻转、下坠,在工作室昏黄的灯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抛物线,最后“叮”的一声脆响,落在满地玻璃碴和灰尘里。

它滚了两圈,停在一只空酒瓶旁边。

瓶身上的标签已经破损,露出底下透明的玻璃,折射着戒指冰冷的光泽。

江逾白没再看戒指,也没再看苏晚意。他转身,走向门口,背影挺直得像悬崖边上孤独的松。

“逾白!”苏晚意终于反应过来,她想冲过去,脚却像被钉在原地。

不,不是钉住。

是被人死死拖住了。

许泽安的手像铁钳箍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他不知什么时候爬起来了,此刻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声音带着哭腔:“晚意,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陪陪我,我真的只有你了……”

苏晚意用力挣扎,没能挣脱。

她看着江逾白走到门口,黑色的背影即将融入外面浓稠的夜色。

“房东明天就要来换锁……我的东西全在这儿……晚意,你帮帮我,只有你能帮我了……”许泽安的声音在耳边继续,带着酒精和血腥气的呼吸喷在她颈侧,温热黏腻。

江逾白的手搭在了门框上。

苏晚意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想让他等等,想解释这一切都不是他看到的那样——可该怎么解释?她确实在这里,确实在照顾醉酒的许泽安,确实在领证前夜,把未婚夫一个人丢在精心布置的家里。

喉咙像被什么死死扼住,发不出声音。

江逾白迈出了门。

“砰!”

玻璃门在他身后重重合拢,震得门框簌簌落灰。

车灯亮起,引擎发动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晰。苏晚意猛地回过神,用尽全身力气甩开许泽安的手:“放开!”

她冲向门口,手指颤抖着去拉门把手。

“晚意!”许泽安从后面抱住她的腿,整个人跌坐在地死死拖住她,“别走……求你……我只有你了,你要是也走了,我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眼泪混着鼻血蹭在她小腿上,温热黏腻的触感让人反胃。

苏晚意的手僵在门把手上。

透过玻璃门,她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奔驰缓缓起步,车尾灯亮着刺眼的红,像两只冷漠注视的眼睛。车子拐过弯,消失在园区道路尽头,尾灯的光晕在雨幕里渐渐模糊。

走了。

他真的走了。

苏晚意浑身力气被抽空,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门上,眼泪汹涌而出。

怎么会变成这样?她只是想帮帮安安,只是看他醉得太可怜,只是想……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晚意……”许泽安还在哭,抱着她的腿不放,“我错了,我不该喝那么多,不该给你打电话……可我真的没办法,房东明天就来换锁,我的东西全在这儿……”

苏晚意闭上眼睛。

耳边是许泽安的呜咽,鼻尖是酒气和血腥味,眼前是满地狼藉。而几分钟前,江逾白站在这里,用那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她,问她五年到底算什么。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像永不停歇的诘问。

也像某种再也无法挽回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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