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天光未明。
城南夷人坊的轮廓在深青色晨曦中渐渐显形。三万七千人栖身的这片土地,此刻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呼吸沉重而压抑。没有鸡鸣,没有犬吠——这片新划出的坊区尚未融入应天府的生活节律,只有巫师们自己的声响:压抑的咳嗽、辗转反侧时草垫的窸窣、婴儿细弱的啼哭,以及守夜人巡逻时魔杖尖端那点黯淡的荧光。
德拉科·马尔福坐在帐篷外一块冰冷的石头上,望着东方天际那一线微白。
他已经这样坐了半个时辰。睡不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那些画面:成陵徒手画出的法阵展开时天地变色的景象,修易一剑挥出后花岗岩地面犁开的十丈沟壑,还有安槐那双平静得令人心悸的眼睛——那眼神看过来的感觉,就像一个人低头看脚边爬过的蚁群,知道只要愿意,随时可以踩死,但懒得抬脚。
“因为你们太弱了。”
斯内普的声音在昨夜会议上回响,冰冷、刻薄、不容置疑。
“弱到连被视作威胁的资格都没有。弱到连被踩死都不配被在意。”
德拉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是真实的,可这种疼痛多么可笑——他曾经以马尔福之名骄傲,以纯血巫师的身份睥睨麻瓜,以掌握魔法力量而自恃高人一等。现在呢?现在他坐在这块明朝的石头上,穿着粗糙改制的不合身衣袍,等着天亮后去搬运那些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建材,换取一天的口粮。
晨风从东面吹来,带着湿润的水汽,还有隐约的……烟火气。
那不是魔法火焰的气息,是真正的、凡人生活燃烧柴禾的味道。混杂着炊烟、早点摊的油香、隔夜泔水微酸的气息,以及成千上万人苏醒时汇聚成的、庞大而温热的生命场。
德拉科抬起头,望向应天府城区的方向。
城墙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清晰起来。那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建筑样式——霍格沃茨的塔楼高耸而奇幻,魔法部的建筑威严而隐秘,马尔福庄园则精致奢华。眼前这城墙,高约十丈,墙面由巨大的青灰色条石垒成,接缝处填充着某种灰白色的黏合物,平整得如同刀切。墙头垛口整齐排列,每隔三十步就有一座敌楼凸出,檐角挑起,如猛禽收翅。
城墙上已经开始有守军巡逻。远远看去只是几个移动的黑点,但动作整齐划一,从这头到那头,步伐、转身、交接,如同机械般精准。他们手中长矛的金属尖端,在初升的朝阳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看够了吗?”
卢修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德拉科回头,看见父亲已经穿戴整齐——还是那身粗糙的黑布袍,但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尽管用的是清水而非发油,脸上也洗得净,尽管水是从营地中央那口临时挖掘的浅井里打上来的,带着泥土的腥味。
“父亲。”德拉科站起身,“我只是……”
“只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沦落到要羡慕一群麻瓜的城墙?”卢修斯替他说完,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彻骨的疲惫,“我也一样。”
父子二人并肩站着,望向那座六百年前的东方都城。
此刻天光大亮,应天府彻底苏醒。
先是钟声——不是一座钟,是许多座。从皇宫方向传来低沉悠长的宫钟,浑厚如大地呼吸;接着是各处寺庙的晨钟,清越如鹤唳长空;然后是钟楼、鼓楼报时的鼓声,沉稳如雷霆滚过云端。这些声音错落有致,此起彼伏,覆盖了整座城市,像一只无形的大手为这座巨兽梳理毛发。
然后是人声。
城门开启的沉重吱呀声传来,虽然距离遥远,但三万七千名巫师中有听力敏锐者,还是捕捉到了那声音里蕴含的、精铁与硬木摩擦的质感。接着是车马声、人语声、叫卖声,如水般从城门洞中涌出,迅速漫过街道,填满坊巷。
最让巫师们震撼的,是光。
不是魔法荧光,是真正的灯火——成千上万盏灯、烛、火把,在渐亮的晨光中次第熄灭,但熄灭前那一刹那,整座城市像是缀满了星辰。那些灯火分布得如此均匀,从皇宫到民居,从主道到深巷,几乎没有死角。这意味着整座城市有完善的道路系统、统一的照明管理、充足的燃料供应,以及……
“意味着这里的凡人,晚上是可以点灯到天亮的。”一个拉文克劳七年级学生喃喃道,他手里拿着自制的简易望远镜——用水晶片和竹筒做的,“在我的老家,麻瓜们天黑就睡,因为灯油太贵。”
“意味着这里的夜晚,是有秩序的。”赫敏·格兰杰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她没有看望远镜,只是望着城市上方渐渐散去的灯火残影,“意味着这里的官府,有能力维持夜间治安,有能力供应照明燃料,有能力让这么多人……不怕黑。”
不怕黑。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周围听见的巫师们心头一震。
在他们的世界,夜晚是属于黑暗生物、属于黑巫师、属于不可预知危险的时间。即使在魔法部控制力最强的伦敦,夜晚的翻倒巷、夜行巷依然是普通人不敢踏足的禁地。而在霍格沃茨,夜晚宵禁是铁律,违者重罚——因为夜晚的城堡本身就有危险。
可这座明朝的都城,夜晚居然有光,居然有人活动,居然……不怕。
“而且你们看街道。”赫敏继续说,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给所有人指出一个残酷的事实,“昨天陈坊正带我们去城南市集时,我留意过。主道宽六丈,铺着青石板,石板之间严丝合缝,连杂草都很难长出。两侧有排水沟,沟里是活水,不淤不臭。每隔五十步有石制灯柱,虽然现在白天看不出,但晚上应该是点灯笼的。”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这还只是城南的普通街道。据陈坊正说,城中心御道宽十二丈,路面是特制的‘金砖’铺就,雨过不湿,雪过不滑。两侧栽槐树,树下设石凳,供行人休憩。”
周围一片死寂。
巫师们——无论是纯血、混血还是麻瓜出身——都在努力消化这些话。
他们来自1998年的英国。那是工业革命两百年后、电气化普及、汽车满街跑的时代。可即使是那样的时代,伦敦的街道依然有坑洼,依然有贫民窟,依然有夜晚不敢独行的区域。
而眼前这座六百年前的城市,道路平整如砥,排水系统完备,夜间照明覆盖,甚至还有“人行道休憩设施”。
“这不可能……”一个斯莱特林学生低声说,“六百年前……麻瓜怎么可能……”
“他们不是麻瓜。”金斯莱·沙克尔的声音响起。这位魔法部长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营地边缘,他望着应天府,脸上是一种混合着震撼、绝望和某种奇异敬畏的表情,“他们是……明朝人。”
一个简单的定义,却重如千钧。
不是“落后愚昧的古代人”,不是“需要被启蒙的麻瓜”,不是“可以被魔法轻易愚弄的凡人”。
他们是明朝人。
是生活在永乐十五年、这座人口超过百万、城市规划堪比甚至超越二十世纪欧洲任何都市的庞大帝国的子民。
—
辰时初刻,号角声响起。
不是魔法号角,是真正的牛角号,声音沉郁悠长,从营地东侧新搭起的瞭望台上传来。这是陈坊正留下的规矩:每开工、收工、、紧急情况,以号角为令。
巫师们开始向营地中央的空地聚集。
他们走路的姿态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三天前刚穿越时,大多数人还下意识保持着巫师的仪态——昂首挺,步履从容,袍角飞扬。现在,他们的背微微佝偻,脚步迟疑,目光躲闪。不是因为饥饿或伤病,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精神上的摧折。
三万七千人站成十二个方阵,每个方阵前站着推选出的坊正。金斯莱站在木台上,手里拿着今天的任务分配表——那是安槐昨离开前留下的,用工整的毛笔小楷写成,条目清晰,分工明确。
“诸位。”金斯莱开口,声音通过魔杖放大,但依然显得单薄,“今工作如下——”
他还没说完,营地外传来了新的动静。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轱辘声,由远及近。不是一两辆车,而是一支车队。巫师们转头望去,看见约三十辆板车组成的队伍正朝营地驶来,每辆车都由两匹健壮的骡子牵引,车上满载货物,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车队在营地入口停下。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子,穿着深青色缎面圆领袍,头戴六合统一帽,腰间革带挂着一串钥匙和一块象牙腰牌。他身后跟着十来个伙计,都穿着统一的靛蓝短打,动作麻利地开始卸车。
男子走到木台下,朝金斯莱抱了抱拳,动作标准但透着疏离。
“在下城南官仓管事,姓赵。”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平稳,“奉府衙之命,给夷人坊送本月口粮及用。白米三百石,面粉一百石,盐五百斤,油三百斤,酱醋各五十坛,菜五十筐,腊肉二十扇。”
他每报一项,身后就有伙计掀开一辆车的油布,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物资。米袋是崭新的麻布袋,封口处盖着红印;盐和油装在特制的陶瓮里,瓮口用油纸封紧;菜筐编得细密,菜蔬晒得恰到好处,色泽鲜亮;腊肉用粗盐腌得透亮,肥瘦相间,看得出是上等猪肉。
巫师们呆呆地看着。
三百石米。一石约合一百二十斤,三百石就是三万六千斤。按照成年人每天一斤米的口粮,这些米够三万人吃……一个多月。
而这只是一个月的配给。
“此外,”赵管事继续说,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府衙有令,夷人坊既已立户,当依大明律编造黄册。今起,各户需报人口、年岁、原籍、所擅技艺,以便后分配田亩、课税、徭役。”
他抬头看了看木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补充道:
“十岁以上、六十岁以下丁口,皆需登记。女子亦需录籍——大明女子可立女户,可继承田产,可经商务工,与男子同列黄册。”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
女子与男子同列黄册?女子可立户?可继承?可经商?
在英国魔法界——不,即使在1998年的英国麻瓜社会——女性地位虽然已经有了长足进步,但法律上、习俗上、实际社会运作中,依然存在大量不平等。而这座六百年前的城市,居然有如此……先进的规定?
赫敏·格兰杰站在人群中,感觉喉咙发紧。她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
赵管事似乎对巫师们的震惊习以为常。他转身指挥伙计们开始卸货,同时几个书吏模样的年轻人搬来桌椅,在空地一侧摆开,铺开纸墨笔砚,准备开始登记。
“排队,按坊序来。”赵管事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报姓名、年岁、原籍。擅技艺者需演示或说明,以便官府后安排工役。”
演示?
巫师们面面相觑。
他们擅长的技艺是什么?魔法。可在这个世界,魔法……算什么技艺?
治病的治愈咒?可这里有惠民药局,有坐堂大夫,有完整的医疗体系。
修东西的修复咒?可这里工匠遍地,从桌椅板凳到房屋桥梁,坏了有人修,修不好有人换。
变出食物的变形咒?可这里物资充裕,只要有钱有工,就能买到米面肉菜。
至于战斗魔法、防御魔法、攻击咒语……
巫师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东坊擂台上那两个十五岁少年的身影。他们随手一击的威力,需要数十名傲罗联手才能勉强抵挡。而那样的力量,在这个世界被称为“中等偏上”。
那么,他们的魔法,算什么?
“我先来。”
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巫师们循声望去,看见米勒娃·麦格走上了前。这位霍格沃茨的变形术大师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布袍——是用一块旧窗帘改制的,但浆洗得净平整,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尽管只能用清水定型。
她走到登记桌前,微微颔首。
“麦格,六十三岁,原籍苏格兰。擅长……变形术。”
负责登记的书吏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无波:“何为变形术?”
麦格沉默了片刻。她抽出魔杖——那冷杉木魔杖跟随她四十多年,杖身光滑温润。她左右看了看,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魔杖轻点。
石头开始变形。表面变得光滑,棱角变得圆润,色泽从青灰转为白,形状也逐渐拉长、变细……最后,它变成了一只白瓷茶杯。杯壁薄如蛋壳,釉面光洁,杯身上甚至浮现出细密的花草纹路。
整个过程不过三秒。
周围一片死寂。
不是惊叹,而是一种……尴尬的沉默。
书吏看着那只茶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拿起茶杯,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
“瓷器烧制,当以高岭土为料,经练泥、拉坯、修坯、上釉、装窑、烧制等十二道工序。”他缓缓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解常识,“烧成温度需一千三百度以上,釉料配方有秘传,烧制时火候掌控差一分则废。”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
“你这‘变形术’,变出的器物,可是真瓷?”
麦格的嘴唇抿紧了:“从物质结构上,它确实是瓷器。硬度、密度、透光性——”
“能盛热水吗?”书吏打断她。
麦格愣了一下。
“变形术变的器物,有其时限。”她艰难地说,“若持续注入魔力,可维持较久。但若魔力撤去……”
“多久会变回石头?”
“……大概一个时辰。”
书吏点点头,在册子上记录了几笔。
“技艺评级:丙下。”他宣告,“可用于市集杂耍,或孩童玩具制作。按大明工律,此类技艺者月钱不得过三百文。”
三百文。
巫师们倒吸一口冷气。
在英国魔法界,米勒娃·麦格是霍格沃茨校长,是威森加摩成员,是当代最杰出的变形术大师之一。她的授课费、顾问费、论文稿酬,一年至少数千加隆。而现在,在这个明朝书吏的评估里,她的毕生所学,价值“月钱不得过三百文”。
麦格的脸色白了白,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退到了一边。
第二个上前的是弗立维教授。
这位魔咒学大师报出“魔咒技艺”时,书吏让他演示。弗立维选择了照明咒——魔杖一挥,一团柔和的光球浮现在空中,照亮了周围三丈范围。
书吏盯着光球看了半晌。
“可能夜读?”
“可以,光线可调节——”
“耗何物?”
“消耗巫师自身魔力,以及环境中游离的魔法元素,但此世界魔法元素稀薄,故主要依赖自身——”
“一盏油灯,灯油三钱,可燃六个时辰,光照五尺,可供两人夜读。”书吏再次打断他,“你这光球,能燃多久?”
弗立维沉默了。
“若全力维持,约一个时辰。但之后需要长时间休息恢复魔力。”
书吏点头,记录。
“技艺评级:丙下。用途有限,不如油灯经济。”
一个又一个巫师上前。
斯内普演示了魔药制作——他用几株昨天在营地周边采的草药,配合一些随身携带的基础材料,在半小时内熬制出一瓶治疗疔疮的药水。书吏接过药水,打开闻了闻。
“药效如何?”
“可化脓生肌,加速伤口愈合,对普通疔疮,一见效。”
“惠民药局有‘金黄散’,三钱一贴,贴于患处,三愈。”书吏说,“你这药水,成本几何?”
斯内普报出了所用材料的名称——大部分是草药,小部分是魔法材料。
“其中‘月光草’、‘流液草’乃魔法植物,此世界恐难寻。”书吏指出,“若以寻常草药替代,药效几成?”
“……约五成。”
“技艺评级:丙中。略优于市面寻常药膏,但材料受限,难以量产。”
轮到哈利·波特时,他报的是“防御术”。
书吏让他演示。哈利选择了铁甲咒——魔杖挥动,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在身前展开,泛着淡淡的银光。
“可挡何物?”
“普通物理攻击、大部分恶咒、部分黑魔法。”
书吏从桌上拿起一支毛笔,朝着屏障轻轻一掷。
毛笔穿过屏障,如同穿过一层水膜,速度几乎没有减缓,掉落在哈利脚边。
哈利愣住了。
“这……这只是普通毛笔,没有攻击意图,所以——”
“也就是说,需有‘攻击意图’之物,此屏障方有效?”书吏问。
“是,铁甲咒的原理是感知恶意——”
“那若无恶意之箭矢射来,可能挡?”
哈利语塞。
书吏不再问,低头记录。
“技艺评级:丁上。实战价值有限。”
丁上。
比丙还低一等。
哈利默默退下,感觉手中的冬青木魔杖前所未有的沉重。
登记持续了整个上午。
三万七千人,最终获得的技艺评级分布如下:
丙上(有实用价值,可谋生):47人,主要是那些麻瓜出身、原本就会些手工技艺的巫师——会木工的、会缝纫的、会烹饪的。
丙中(略有价值,但竞争力弱):312人。
丙下(聊胜于无):894人。
丁上至丁下(几乎无用):三万五千余人。
而最高的“乙等”,一个都没有。
书吏们收拾纸笔时,赵管事走到金斯莱面前,递给他一本厚厚的册子。
“这是黄册初稿,请核验。三后,府衙会派吏员来发放‘户帖’,凭户帖可至坊正处领取‘坊牌’,持坊牌可在城中自由行走、租屋、务工、入学。”
他顿了顿,看了金斯莱一眼,那眼神很平淡,但金斯莱读出了一丝……怜悯?
“另外,府衙有令:夷人坊既已立户,当依律纳税。今年免赋,自明年起,丁税每丁每年纳粮一石,或折银三钱。田税按田亩计,商税按营收计,具体细则,届时会有吏员宣讲。”
纳税。
巫师们呆呆地听着。
他们曾经是英国魔法界的公民——如果那个松散的社会结构也算“国家”的话。他们向魔法部缴税,但那税负极轻,主要靠一些魔法家族捐赠和魔法商业税收维持。而现在,他们要向一个真正的、有着完善官僚系统的帝国纳税。
纳的是粮食,是白银,是实实在在的产出。
而他们,连怎么在这片土地上产出粮食,都还不知道。
—
午后,劳作继续。
今天的任务是正式开始建造第一批住宅。
按照规划,夷人坊将建造三种规格的房屋:最简易的“排屋”,每间住十户,夯土墙、茅草顶,力求快速解决住宿;稍好一些的“瓦房”,砖木结构、青瓦覆顶,每间住五户;以及少量“独院”,给有特殊需要或贡献者居住。
刘三带着他的木匠团队已经就位。今天来的不只是木匠,还有泥瓦匠、石匠、漆匠,总共一百多人,是城南各大匠行的精英。他们显然不是第一次,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巫师们被分成几组,在工匠的指导下开始工作。
夯土组学习怎么制作“夯具”:把粗大的圆木截成三尺长的段,两端钻孔,穿上木柄,制成重约三十斤的夯锤。然后学习怎么“和泥”:将黏土、沙、石灰按比例混合,加水搅拌至均匀,再加入切碎的稻草增加韧性。
“力气要匀,落点要准。”一个老泥瓦匠示范着,举起夯锤,重重砸进木框里的泥土中,“每层土夯三遍,第一遍轻,第二遍重,第三遍找平。夯实的土,刀砍不进,水渗不透。”
巫师们笨拙地学着。夯锤比想象中沉得多,举起来就耗尽全力,落下时往往歪斜,砸不到该砸的位置。才夯了十几下,不少人就双臂酸软,虎口震裂。
“你们这样不行。”老匠人摇头,“得用腰力,不是臂力。看——”
他再次示范,这一次巫师们看清了:他并非单纯用手臂举起夯锤,而是先蹲身,将夯锤提到腰间,然后腰腿发力,全身力量向上传递,夯锤借势而起,落下时身体顺势下压,力量贯通。
那是经年累月劳作锤炼出的、最朴素的发力技巧。
可对这群一辈子依赖魔杖的巫师来说,这技巧比最复杂的咒语还难掌握。
另一组在学习砌砖。
青砖是昨天从官窑运来的,每块长一尺、宽五寸、厚两寸,边缘整齐,表面光滑。砌砖需要“砂浆”——石灰、黏土、细沙混合,加水调成糊状。砖块要先浸水,捞出后趁湿砌,每砌一层都要用线绳校准水平,用角尺校准垂直。
“砖缝要饱满,不能有空隙。”一个年轻砖匠一边演示一边讲解,“砂浆抹匀,砖块压实,多余砂浆刮掉。一天能砌三百砖,就是合格工匠。”
巫师们尝试着。砖块沉重,砂浆粘手,线绳总是绷不直,角尺怎么看都不准。砌出的墙歪歪扭扭,砖缝宽窄不一,砂浆挤出墙面,糊得到处都是。
“这面墙不行。”砖匠只看了一眼就摇头,“砂浆不匀,有空鼓,遇雨必渗。拆了重砌。”
“可是——”
“没有可是。”砖匠语气平淡,“墙是给人住的,不是儿戏。砌不好,就拆了重来。直到砌好为止。”
巫师们看着自己辛苦半天的成果被轻易否定,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感涌上心头。
他们曾经是挥动魔杖就能让物体变形、修复、移动的巫师。而现在,他们连砌一堵最简单的砖墙,都做不到合格。
不远处,木材加工区传来锯木声。
这里是刘三亲自指导的区域。巫师们学习怎么使用锯、刨、凿、斧——这些最基础的工具,对他们来说却陌生得像外星科技。
“锯要拉直,不能歪。”刘三手把手教一个年轻巫师,“左手扶木,右手握锯,身体站稳,呼吸均匀。一口气拉到底,不能停。”
那巫师咬着牙,努力模仿。可锯子总是不听使唤,一会儿向左偏,一会儿向右斜,在木料上留下歪歪扭扭的锯痕。
“你这样锯出来的料,做不了梁。”刘三摇头,“梁木必须笔直,稍有弯曲,承重时就会断裂。轻则屋漏,重则房塌。”
他拿过锯子,亲自示范。
动作流畅得如同舞蹈。锯刃切入木料,发出均匀的沙沙声,锯路笔直如墨线。不到半盏茶时间,一三尺长的木料锯断,断面平整,可以拼合得天衣无缝。
“练吧。”刘三把锯子递回去,“什么时候锯出来的料能用,什么时候算入门。”
那巫师接过锯子,看着自己满是血泡的手掌,又看了看刘三那双布满老茧却稳如磐石的手,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
傍晚,收工的号角响起时,巫师们几乎瘫倒在地。
这一天,他们只完成了计划进度的十分之一。三间排屋的地基刚刚夯完,墙体只砌了不到一人高,梁木加工了不到五。而付出的代价是:超过一半的人手掌磨破、水泡破裂、手臂肿痛、腰背僵直。
更让他们绝望的是,他们亲眼目睹了明朝工匠的工作效率。
那一百多名工匠,在同样的时间里,完成了十间排屋的地基、五间瓦房的墙体、加工了三十梁木,并且开始铺设第一批屋顶的椽子。他们的动作并不快,但每一动都精准有效,没有多余,没有失误,如同精密的机械。
收工后,工匠们在营地外生火做饭。他们自带米粮,用简易的炉灶煮饭炒菜,动作娴熟,不到半个时辰,饭菜的香气就飘了过来。巫师们闻着那香气——是普通的青菜炒肉、米饭、蛋汤,但此刻闻起来,却比霍格沃茨的宴席还诱人。
因为那是劳动后的食物,是用汗水换来的、踏踏实实的一餐。
而巫师们的晚餐,依然是官府配发的口粮。白米煮成稀粥,配点咸菜、菜,连点油腥都没有。不是官府克扣,而是他们自己——还不会生火做饭,还不会使用灶台,甚至连怎么把米煮熟,都需要人教。
夜幕降临。
工匠们收拾工具,推着板车离开。他们说说笑笑,讨论着明天的活计,讨论着哪家酒肆新出的酒好喝,讨论着家里孩子该说亲了。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融入了应天府夜晚的市声里。
而夷人坊,陷入一片死寂。
巫师们或坐或躺,望着篝火发呆。没有人说话,因为无话可说。
这一天,他们被从头到脚、从内到外、彻底地否定了。
他们的魔法,在这个世界被评价为“丙下”、“丁等”。
他们的体力、技巧、耐力,连最普通的明朝工匠都不如。
他们的社会结构、知识体系、价值观念,在这座六百年古都面前,显得幼稚而可笑。
“我们到底……算什么?”
不知是谁,在黑暗中低声问出了这句话。
没有人回答。
只有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升腾,在夜空中短暂明亮,然后迅速熄灭,归于黑暗。
远处,应天府的万家灯火,煌煌如昼。
那光亮如此稳定,如此充沛,仿佛在无声地宣告:
这里是永乐十五年。
这里是大明应天府。
这里,有它自己的规则、秩序、文明。
而你们这些外来者,连理解的资格,都才刚刚开始争取。
书评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