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黑着。
夷人坊中央新搭起的木台上,已经挂起了一面巨大的木板。木板表面用墨线打出一格格表格,每一格都空着,在凌晨微弱的天光中显得格外刺眼。木板旁立着两个穿皂衣的小吏,正借着油灯的微光整理一叠叠纸页,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金斯莱·沙克尔站在木台边缘,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影在晨雾中聚集。三万七千人,经过四天的劳作、崩溃、再劳作,此刻都沉默地站在这里,等待着今天的第一道命令——或者说,第一道判决。
陈坊正给的期限到了。
“从今起,”昨晚陈坊正来巡视时这样说,语气依旧平和,但话里的分量沉得让人喘不过气,“官府不再无偿供给口粮。诸位需以‘工分’换取每所需。工分者,按劳计酬也。做多少工,得多少分;得多少分,换多少粮。”
他指了指木台上那面空白的木板。
“此板名曰‘工分榜’,每更新。各坊各户所得工分,皆公示于此。寅时末公布当工类及分值,卯时初开工,酉时末收工计分。所得工分,可于收工后至坊署兑换口粮、菜蔬、盐油等物。”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金斯莱身后那些脸色苍白的巫师。
“另,工分不足者,当无粮。连续三工分不足者,削减次口粮配额。连续七不足者……”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饿肚子。在这个陌生的、残酷的、强大到令人绝望的世界里,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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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木板上的名字
卯时初刻,天刚蒙蒙亮。
木台上的油灯被拨亮了些,照亮了木板上的第一行字。负责抄录的小吏举着一支特制的粗毛笔,蘸满浓墨,开始书写。
工类一:夯土筑墙。
要求:按标准尺寸夯筑土墙,每夯完一丈(约三米)长、五尺高、一尺厚之墙,且经检验合格,得工分三。
工类二:砌砖。
要求:使用官制青砖及标准砂浆,按图纸砌筑墙体。每砌三百砖,墙面平整、砖缝饱满、垂直线准,得工分二。
工类三:木材加工。
要求:使用规定工具,按尺寸加工梁、柱、椽等构件。每完成一合格梁木(长一丈二尺,直径六寸,通直无弯),得工分四;每完成十合格椽子(长六尺,直径二寸),得工分一。
工类四:运输。
要求:搬运建材至指定地点。每搬运青砖一千块,得工分一;每搬运土方十筐(每筐约百斤),得工分一;每搬运梁木一,得工分一。
工类五:辅助杂役。
要求:协助工匠、清理场地、烧水做饭、照顾老幼病弱等。视工作强度及完成情况,每计工分一至三。
小吏写完,放下笔,朗声宣读一遍。
台下鸦雀无声。
巫师们呆呆地看着木板上的字,大脑飞快地计算着。
一个成年男子,一天的口粮大约是米一斤、菜半斤、盐三钱、油一钱。按照陈坊正昨公布的兑换标准,这些需要……工分五。
也就是说,一个成年巫师,每天至少要挣到五个工分,才能不饿肚子。如果是一家三口,就需要十五个工分。
而按照木板上的标准——
夯土筑墙,一丈墙才三个工分。一个熟练工匠一天能夯三丈,得九分。可巫师们呢?昨天他们十二个人夯了一整天,才勉强夯完一丈半,而且墙面歪斜,被工匠勒令返工。
砌砖,三百砖才两个工分。一个熟练砖匠一天能砌八百到一千砖,得五六分。巫师们昨天最好的记录是……一个人砌了一百二十砖,而且大部分不合格。
木材加工,一梁木四个工分,听起来多。可加工一合格的梁木需要选料、粗刨、细刨、修形、打磨,一个熟练木匠要一整天。巫师们昨天尝试加工了三,全被刘三判定为废料——不是弯了,就是尺寸不对,要么就是表面粗糙无法使用。
运输,看起来最简单。但一千块青砖有多重?一块砖约十斤,一千块就是一万斤。两个人用扁担抬,一次最多抬两百斤,需要往返五十趟。土方十筐,每筐百斤,也是沉重的体力活。
辅助杂役,工分最低,而且名额有限——只有老弱病残才能申请。
“这……这不可能……”人群中传来压抑的低语,“我们怎么可能……”
“肃静!”木台上的小吏敲了敲铜锣,声音清脆刺耳,“各坊坊正,上前领取今工牌。凭工牌上工,凭工牌记分。酉时末,持工牌至此核销,兑换口粮。”
十二个坊正——都是巫师们自己推选出来的——默默上前,从另一个小吏手中接过一叠木牌。木牌只有巴掌大小,上面刻着编号和坊名,用麻绳串着。
金斯莱作为总负责人,拿到了最大的一摞。他低头看着那些粗糙的木牌,感觉手里捧着的不是工牌,而是……卖身契。
“开始吧。”小吏挥了挥手,“辰时前开工,酉时末收工。过时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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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第一的血汗
第四坊负责的区域是东区三号地块,计划建造五间排屋。
坊正是个前魔法部神奇动物管理控制司的官员,叫埃德加·博恩斯——他是已故的埃德加·博恩斯的远房堂弟,一个沉默寡言但做事认真的中年巫师。此刻他站在自己坊的三千人面前,手里拿着分到的工牌,喉咙发。
“按照昨晚的分配……”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第一队,一百人,负责夯土。第二队,两百人,负责砌砖。第三队,一百人,负责木材加工。第四队,五百人,负责运输。第五队……”他顿了顿,“第五队,老弱病残及带孩童者,负责辅助杂役。”
他念出每一个名字,分发每一块工牌。拿到工牌的巫师们,脸上的表情各异:年轻力壮的露出些许庆幸,至少他们分到的是“正经工作”;年老体弱的则面色灰败,因为他们只能拿最低的工分;而那些被分到木材加工队的,更是满脸绝望——他们昨天已经见识过那活儿有多难。
德拉科·马尔福分到的是运输队。
他握着那块刻着“四坊-运-七十三”的木牌,掌心全是汗。木牌粗糙,边缘还有毛刺,握在手里硌得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是那身改制过的黑布袍,但袖口和裤腿都特意收紧,方便活。脚上是昨天用一块布和麻绳勉强绑成的“鞋”,踩在碎石地上硌得脚底生疼。
“走吧。”卢修斯在他身边说。这位前马尔福家主被分到了同一队,编号七十四。他接过工牌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系在腰间。
运输队的点在堆料场。
这里已经堆满了今天要用的建材:成山的青砖、堆积如小山的土方、码放整齐的梁木椽子,还有石灰、沙子等辅料。负责调度的是个中年工匠,姓王,皮肤黝黑,手里拿着个木算盘,正飞快地拨弄着算珠。
“两个人一组,领扁担和筐。”王工匠头也不抬地说,“砖一次抬两百块,土一次抬十筐,梁木一次一。从这儿到三号地块,距离三百步。今天的目标是:砖三万块,土两千筐,梁木五十。不完,所有人扣分。”
不完,所有人扣分。
这句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心上。
五百人的运输队迅速分组、领工具、开始搬运。
德拉科和卢修斯分到了一组。他们领到的是一粗糙的竹扁担和两个硕大的藤筐。扁担压在肩上,生疼;藤筐空空时就很重,装满砖块后更是沉得惊人。
第一次抬砖,他们装了……五十块。
不是不想多装,是装多了本抬不动。五十块砖,约五百斤,压在肩上,扁担深深陷进肉里。两人咬牙站起,摇摇晃晃地迈出第一步。
三百步。
平时走路不过两分钟的距离,此刻却漫长得如同跨越整个英国。每走一步,扁担都在肩上摩擦,辣地疼;每走一步,脚下的碎石都硌得脚底钻心;每走一步,呼吸都变得粗重,汗水从额头滚落,模糊了视线。
走到一半,卢修斯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德拉科慌忙稳住,但肩上的重量骤然失衡,扁担狠狠敲在他的锁骨上,痛得他闷哼一声。
“父亲——”
“没事。”卢修斯咬着牙,重新调整姿势,“继续。”
他们终于把砖抬到三号地块时,夯土队的人正在那边艰难地夯着地基。负责接收的是个小吏,拿着册子记录:“四坊-运-七十三、七十四,砖五十块。记零点零五工分。”
零点零五。
五十块砖,三百步的血汗,换来的工分是……零点零五。
而他们需要五个工分才能吃饱。
“继续。”卢修斯只说了两个字。
他们转身往回走,肩上的扁担空了,但疼痛没有丝毫减轻。回到堆料场,装砖,抬起来,再走。
第二趟,他们尝试装了六十块。
这一次走到一半,德拉科感觉肩膀已经麻木了,不是不疼,是疼得失去了知觉。汗水流进眼睛,又涩又痛,他只能拼命眨眼。喉咙里像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第三趟,五十五块。
第四趟,五十块。
第五趟……
德拉科记不清是第几趟了。他只知道太阳越来越高,晒得人头晕眼花。肩上的皮肤已经磨破,血浸透了粗布衣裳,黏在伤口上,每动一下都是撕裂般的疼。脚底的水泡早就破了,每踩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而他们挣到的工分……还不到半个。
中午时分,号角声响起——午休一个时辰。
运输队的人几乎瘫倒在地。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像一群濒死的野兽。有人拿出随身带的水囊——是昨天领到的,粗陶制成,笨重但结实——仰头痛饮。有人直接趴在地上,连动一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德拉科坐在地上,背靠着一堆砖块。他解开衣领,看了一眼肩膀——那里已经血肉模糊,扁担压出的凹陷深可见肉,周围肿起老高,皮肤紫黑。
卢修斯坐在他身边,情况也好不到哪去。这位曾经连魔杖都要家养小擦拭保养的纯血贵族,此刻满身尘土,脸上沾着汗水和泥灰,头发散乱,眼神空洞。
“喝点水。”卢修斯把水囊递过来。
德拉科接过,喝了一口。水是早晨从井里打的,带着泥土的腥味,但此刻却甘甜如蜜。他喝得太急,呛得咳嗽起来,每咳一下都牵动肩膀的伤,痛得他眼前发黑。
“下午……”德拉科哑着嗓子说,“我们得……多抬点。”
“嗯。”
“不然……工分不够。”
“嗯。”
父子二人沉默地坐着,看着周围同样瘫倒的巫师们。
不远处,砌砖队的情况更糟。
他们需要蹲着活,一蹲就是几个时辰。膝盖早就麻木了,腰背酸疼得直不起来。手上的水泡磨破又起,新起的又磨破,到最后双手血肉模糊,握砖时都在颤抖。而他们砌的墙……依然不合格。
“砖缝不匀!拆了重砌!”
“墙面歪了!拆了重砌!”
“砂浆了!拆了重砌!”
工匠的呵斥声不绝于耳。每一次“拆了重砌”,都意味着半天甚至一天的白,意味着工分为零。
一个年轻女巫师——德拉科认出她是拉文克劳七年级的一个学生——在第三次被要求拆墙时,终于崩溃了。她扔下砖刀,蹲在地上,抱着头无声地抽泣。肩膀剧烈地颤抖,但连哭出声的力气都没有。
没有人去安慰她。
因为每个人,都离崩溃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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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魔法的末路
木材加工区在营地西侧,这里相对安静,但气氛更加压抑。
加工木料需要的是技巧、耐心和体力,而不是蛮力。可这三样,巫师们都缺。
亚瑟·韦斯莱被分到了这里。这位前魔法部禁止滥用麻瓜物品办公室主任,此刻正面对着一粗大的原木发呆。原木是昨天从城外运来的,是上好的杉木,笔直、粗壮、纹理清晰。按照要求,他需要把它加工成一合格的梁木:长一丈二尺,直径六寸,通体笔直,表面光滑。
他手里拿着刨子——刘三亲自教的工具,有一个木制的手柄和一块带刃的铁片。使用方法很简单:将刨子压在木料上,向前推,刀刃会削下一层薄薄的木屑,让木料变平整。
听起来简单。
实际作起来,亚瑟推了十几下,木料表面依然是坑坑洼洼。不是这里削多了,就是那里没削到。他想调整角度,但刨子本不听使唤,刀刃要么卡进木纹里拔不出来,要么滑开,差点削到自己的手。
“你这样不行。”刘三走过来看了一眼,摇头,“手腕要稳,用力要匀。顺着木纹推,不能逆着。”
他接过刨子,示范了一下。
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一推到底,木屑均匀地卷出,木料表面出现一道光滑的弧面。再一推,又是一道。几下之后,一块巴掌大的区域就变得平整如镜。
“看到了吗?”刘三把刨子递回来,“得用巧劲,不是蛮力。”
亚瑟接过刨子,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这一次他格外小心,手腕绷紧,顺着木纹慢慢推……然后刨子又卡住了。
刘三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指导其他人了。
亚瑟看着手里的刨子,又看了看那原木,突然感到一阵荒谬的愤怒。
他是巫师。是掌握了魔法力量的人。他曾经用魔杖修复过无数被诅咒的麻瓜物品,曾经用变形术把茶杯变成老鼠,曾经用漂浮咒让汽车飞上天。而现在,他居然被一把最原始的刨子难住了。
他抽出魔杖。
虽然陈坊正明令禁止在劳作中使用魔法——因为魔法效率低下且不稳定,还会扰工匠工作——但此刻,亚瑟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对着原木,念出变形咒的咒语。
木料开始变化。表面变得光滑,棱角变得圆润,形状逐渐向着梁木的标准尺寸靠拢……然而变化只持续了不到十秒,就停滞了。木料表面浮现出诡异的波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内部抗拒着魔法的改造。
亚瑟咬紧牙关,注入更多魔力。
木料颤抖起来,发出吱嘎的呻吟声。突然,“咔嚓”一声——木料从中间裂开一条缝,裂缝迅速蔓延,整原木碎成了十几块。
失败了。
不仅失败了,还毁了一价值不菲的木材。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眼神复杂。有同情,有无奈,也有隐隐的责备——一合格的梁木值四个工分,而毁掉一,可能要扣分。
刘三走回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碎木,又看了一眼亚瑟手中的魔杖,摇了摇头。
“我说过,”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话很重,“魔法改不了木头的本性。木头有木头的纹理,有木头的脾气。你得顺着它,不能硬来。”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片,用手指摩挲着断面。
“你看,这里年轮紧密,是向阳面,木质硬;这里年轮疏松,是背阴面,木质软。你用魔法强行改变形状,硬的地方抗着,软的地方让着,一较劲,就裂了。”
他把碎片扔回地上。
“去领新的。今天你的工分……扣一。”
扣一。
亚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默默垂下头,走向堆料场去领新木材。他手里的魔杖,此刻轻得像一稻草,又重得像整个世界的嘲弄。
不远处,西弗勒斯·斯内普也在面对自己的困境。
他负责的是“草药采集与初步处理”——这是陈坊正特别批准设立的工类,因为斯内普展示了他在魔药领域的专业。工分不低:每采集并处理好十种合格草药,得工分三。
听起来很优厚。
但问题在于,“合格”的标准,是明朝医馆的标准。
此刻斯内普面前摆着一堆昨天采来的植物:车前草、蒲公英、金银花、艾叶……都是最寻常的草药。他需要把它们清洗净、分拣归类、晾晒或阴,然后装袋。
清洗很简单,一个清水如泉咒就能解决。
分拣也很简单,几个分类咒就行。
晾晒……可以用风咒加速。
斯内普有条不紊地作着。魔杖挥动,水流冲刷草药,污垢自动分离;再一挥,不同种类的草药飞向不同的竹匾;最后一挥,温和的热风从魔杖尖端吹出,覆盖在草药上,加速水分蒸发。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魔法的优雅。
然后陈坊正派来的药铺学徒来了——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青布短打,手里拿着本《本草图鉴》。他走到斯内普处理好的草药前,随手抓起一把金银花。
“这花……”少年皱了皱眉,“采得太早了,花蕾未开,药性不足。”
他又拿起艾叶:“这个晒得太急,外内湿,易霉变。”
再拿起车前草:“须未去净,杂质太多。”
他每说一句,就在手里的册子上记一笔。最后抬头,看着斯内普:“十种草药,合格的……三种。得工分零点九。”
零点九。
斯内普的脸黑了。
“我使用的魔法,”他咬着牙说,“可以精确控制温度、湿度、清洁度——”
“魔法控制不了草药生长的时辰。”少年打断他,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常识,“金银花须在清晨露水后、花朵初开时采摘,此时香气最浓,药性最佳。艾叶需阴,不可曝晒,否则挥发油散失,药效减半。车前草的须本就是药材的一部分,但你采的这种是老,药性已衰,需用嫩。”
他合上册子,看着斯内普:“这些都是《本草》里写明的。你们西域的术法……不懂这些?”
斯内普沉默了。
他懂魔药。懂月光下采摘的流液草,懂满月时收割的曼德拉草,懂用银质小刀切割的瞌睡豆。他懂魔法植物的生长规律,懂魔力对药性的影响,懂复杂的魔药熬制仪式。
但他不懂《本草》。
不懂这个东方古国用数千年时间积累下来的、关于每一株草、每一朵花、每一片叶的知识体系。那些知识如此庞大,如此精细,如此……不容置疑。
“明天,”少年说,“我跟你一起去采药。我指给你看,哪些能采,哪些不能采,什么时候采,怎么采。”
他说完,转身走了。
斯内普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用魔法处理得“完美”的草药,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的毕生所学,在这个十五岁药铺学徒面前,幼稚得像孩童的涂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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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工分榜上的数字
酉时末,收工的号角终于响起。
夕阳西下,余晖将夷人坊染成一片血色。三万七千名巫师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向着中央木台聚集。每个人都蓬头垢面,满身尘土,手上、肩上、脚上,到处是伤口和血污。
木台上的木板已经更新了。
左侧是“工类分值表”,右侧是“今工分榜”。榜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编号和数字,从最高的“三坊-木-十七:八点五工分”,到最低的“八坊-砖-二百零三:零点二工分”,触目惊心。
负责核销的小吏们已经就位,面前摆着几张长桌,桌上堆着米袋、菜筐、盐罐、油壶。还有几个大桶,里面是煮好的稀粥——那是给工分不足者的“救济”,稀得能照见人影,每人限一碗。
各坊开始排队核销。
过程很简单:递上工牌,小吏核对编号,在册子上找到对应的工分,然后据工分发放口粮。
“四坊-运-七十三。”小吏念出德拉科的编号,翻动册子,“今工分……一点七。”
一点七。
德拉科握紧了拳头。他和父亲了一整天,肩膀磨烂,脚底流血,抬了十五趟砖,总计约八百块砖,加上几趟土方……换来的工分是一点七。
而一个成年男子需要五个工分才能吃饱。
“一点七,”小吏头也不抬,“可换米六两、菜三两、盐一钱。要换吗?”
六两米,三两菜,一钱盐。
这点东西,还不够塞牙缝。
德拉科看着桌上那些米袋,喉咙动了动。饥饿感像一只野兽,在胃里撕咬。但他还是咬牙说:“换。”
小吏称了米和菜,用小纸包包好盐,递给他。东西少得可怜,一只手就能握住。
“下一个,四坊-运-七十四。”
卢修斯的工分也是一点七。他换了同样的分量。
父子二人拿着那点可怜的口粮,退到一边。他们看着其他人核销,听着那些数字:
“二坊-夯-五十五:二点三工分。”
“六坊-杂-十二:一点一工分。”
“一坊-砖-八十七:零点八工分。”
“九坊-木-三十三:三点六工分。”
最高的工分出现在木材加工队——一个麻瓜出身的巫师,他父亲是木匠,他从小就会用刨子锯子。他一个人了几乎两个人的活儿,拿到了八点五工分,换到了足额的口粮,甚至还多换了一小条咸鱼。
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复杂。羡慕、嫉妒、不甘……还有深深的无力。
轮到哈利·波特时,他的工分是二点一——他在运输队,但中途被调去帮忙夯土,结果两样都不精,工分不高。
罗恩·韦斯莱更惨:一点四。他分在砌砖队,砌的墙被拆了三次,最后只砌了不到一百块合格砖。
赫敏·格兰杰拿到了二点八——她在辅助杂役队,但因为识字,被临时调去帮小吏记录工分,多得了点“文书分”。
当所有工分核销完毕时,木台上的小吏敲了敲铜锣。
“今工分统计完毕。全坊三万七千二百一十四人,人均工分……一点九。”
一点九。
连两个工分都不到。
这意味着,绝大多数巫师,今晚要饿肚子。
“工分不足者,”小吏继续说,“可至那边领取救济粥。每人一碗,不得多领。”
长队排了起来。
德拉科和卢修斯也排在队伍里。他们看着前面的人领到那一碗稀得见底的粥——真的是粥,米粒数得清,更像是米汤。但领到的人还是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捧着,走到一边,小口小口地啜饮。
轮到他们时,负责舀粥的是个赫奇帕奇的女生,她看了德拉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同情,但还是严格地只舀了一碗。
德拉科接过碗。碗是粗陶的,边缘有缺口。粥是温的,没什么味道,只有一点米香。他喝了一口,胃里稍微有了点暖意,但饥饿感丝毫没有缓解。
卢修斯也领了一碗。父子二人坐在角落,默默喝着粥。
周围响起压抑的啜泣声。
不是大哭,不是喊叫,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绝望的哽咽。有人抱着头,肩膀颤抖;有人盯着手里的空碗,眼神空洞;有人躺在地上,望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一动不动。
“我们……”德拉科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会死在这里吗?”
卢修斯没有回答。
他只是慢慢喝完最后一口粥,然后站起身,把碗放回指定的木筐里。
“明天,”他说,“我们早点起。早点去排队,领工具。今天我看到有人用布垫在肩膀上,会好一点。我们也……”
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们也找块布。”
夜幕完全降临。
夷人坊里没有灯火——因为灯油需要用工分换,而没有人有多余的工分。只有中央木台上挂着一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晃,投下昏黄的光。
光里,那面工分榜静静立着。
上面每一个数字,都是一天的血汗。
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次对魔法的嘲讽。
每一个数字,都在无声地宣告:
在这里,你们不是巫师。
你们只是……
努力想要活下去的蝼蚁。
远处,应天府的万家灯火,煌煌如昼。
那光亮如此稳定,如此充沛,仿佛永远不会熄灭。
而夷人坊这一小片黑暗,在无边无际的光明中,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书评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