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桑塔纳,像只蛰伏的黑甲虫,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尘土飞扬的工地大门。
在这年头,能坐这种车的人,身份那是顶了天的贵重,说是行走的“特权”都不为过。
车门推开,一只擦得锃亮、不染半点泥星子的黑皮鞋,稳稳踏进了黄泥地里。
下来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三十来岁,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中山装,前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
长得那叫一个白净斯文,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看着跟大学讲师似的,半点领导架子都没有。
“老秦!哎呀,这就是咱们的大功臣吧?”
李建国满面红光,跟献宝似的拽着刚从塔吊上下来的秦山往这边凑:“秦山!快过来!这位是省建工集团考察团的宋哲宋处长!专门为了咱们这个重点下来的,还是你的老校友呢!”
秦山正拿着棉纱擦手上的机油,听见那两个字,那双常年稳如磐石的手,猛地一颤。
他缓缓抬头,视线穿过喧闹的人群,跟那个男人撞了个正着。
宋哲。
那个当年事故现场第一个跳出来“作证”,声泪俱下指控他作失误,踩着他的尸骨步步高升的“好兄弟”。
三年不见,这孙子身上的书卷气更浓了,看着更加人畜无害,甚至带着几分悲天悯人的慈悲相。
看见秦山的一瞬间,宋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这位省里来的大领导竟然快步上前,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圈。
他本不嫌弃秦山那一身的油污和泥灰,张开双臂,给了秦山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老秦……真的是你啊!”
宋哲的声音都在抖,带着浓浓的哽咽:“三年了……我找了你整整三年!当初要是没有你顶在前面,我……我也活不到今天。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这一幕,看得周围的工人和技术员们眼圈都红了。
多好的领导啊!多重情义的兄弟啊!这才是格局!
李建国更是感动得直抹眼泪:“看看!我就说宋处长是念旧情的人!秦山,你这下算是遇上贵人了!”
只有秦山,像木桩子一样僵在原地。
他被宋哲紧紧抱着,那股昂贵的古龙水味儿直往鼻子里钻,熏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松开。”秦山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地面。
宋哲像是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寒意,反而更加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恋恋不舍地松手。
他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一脸诚恳地看着秦山:
“老秦,你看你,还是这副臭脾气。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当年那事儿……那是调查组的结论,我也是没办法。但这几年,我每晚都睡不着觉,心里愧啊!”
他转身,对着李建国和一众工友,声音朗朗,官腔十足:
“大家听好了!秦山同志是我们系统里最优秀的技术天才!当年那是意外,他受了委屈。这次我来,就是要好好查一查,绝不能让我们的英雄流血又流泪!”
“哗哗哗——!!”
掌声雷动。
工友们拼命鼓掌,看宋哲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活菩萨。
秦山死死盯着那张写满“正义”的脸,拳头在裤兜里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进了肉里。
太完美了。
这出戏演得滴水不漏。
如果秦山现在冲上去给他一拳,那么在所有人眼里,秦山就是个不知好歹、恩将仇报的疯子。
宋哲借着擦眼镜的动作,凑近了一步。
在雷鸣般的掌声掩护下,他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轻柔地问候老友:
“别急,咱们来方长,我会好好‘补偿’你的。”
说完,他重新戴上眼镜,露出一个温润如玉的笑容,拍了拍秦山的手背,转身在那群前呼后拥的部簇拥下,谈笑风生地走向了部。
留下秦山一个人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
回到小院时,天边泛着诡异的紫红色,像块淤血。
“咔嚓——!!”
院子里传来一声令人心惊肉跳的爆响。
秦山光着膀子,的上身肌肉紧绷如铁石,汗水顺着脊背沟壑蜿蜒而下。
他手里的斧头抡得像是一道黑色闪电,每一斧下去,都带着要把这天地劈开的狠劲儿。
那坚硬的榆木疙瘩,在他手里跟纸糊的一样,瞬间炸裂成碎片。
木屑四溅,有些甚至崩到了他的脸上,划出一道道细小的红痕,但他毫无知觉。
他在发泄。
那种被人像猫戏老鼠一样玩弄于股掌之间,明明看见了恶鬼却无法揭穿的憋屈感,像是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白洛正在屋里算今天的流水,听着外面的动静越来越瘆人,那斧头剁在砧板上的声音听着不像劈柴,倒像是剁骨头。
她心里一惊,放下账本跑了出来。
只见平里沉稳如山的男人,此刻浑身散发着一种濒临失控的暴虐气息,像是随时会炸。
白洛没说话,也没有问。
她快步走过去,不顾那些飞溅的木屑,从身后轻轻环住了男人劲瘦而滚烫的腰身。
秦山的动作猛地一顿,高举的斧头僵在半空。
“哥。”
白洛把脸贴在他汗湿的后背上,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心疼:“柴够烧了,再劈,咱家这砧板都要被你劈碎了。”
感受到身后那具温软身躯传来的体温,秦山眼底那抹骇人的猩红慢慢退去。
他颓然放下斧头,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像是一头精疲力竭的困兽。
他转身,看着白洛那张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恬静的小脸,心头突然涌上一股巨大的恐慌。
宋哲那种人,是没有底线的。
他不仅阴毒,而且善于伪装,善于利用规则人不见血。如果那条毒蛇盯上了白洛……
秦山不敢想。
他抬起那双粗糙的大手,想要摸摸她的脸,却发现手上全是脏污和木屑,只能讪讪地停在半空。
白洛却主动抓住了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一身的汗,去洗洗吧,我给你烧了艾草水,去去火气。”
……
浴室里,水汽氤氲。
狭小的空间里充满了那种廉价肥皂混合着艾草的清苦香气。
秦山坐在小马扎上,低着头,任由白洛那双柔软的小手在他满是硬茬的头发里穿梭。
“哥,是不是那个新来的领导给你气受了?”白洛一边搓着泡沫,一边轻声问,“我看大壮回来说,那个宋处长挺好的啊,还当众夸你呢。”
秦山身子一僵。
连白洛都觉得宋哲是个好人。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那层伪善的皮,把所有人都骗了。
他在水汽蒙蒙的镜子上划了一道:【离他远点。那不是好人。】
白洛愣了一下,虽然不懂为什么,但她看着秦山紧绷的下颌线,乖巧地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她舀起一瓢温水,细心地帮他冲掉头上的泡沫。
水流顺着他宽阔的肩膀滑落,流过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
白洛的手指轻轻抚过一道最深的伤痕,那是三年前事故留下的。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黏稠。
秦山感觉到那指尖的触碰,浑身的肌肉都不自觉地绷紧了。
“哥……”
白洛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她俯下身,想要帮他擦拭脖颈上的水珠。
随着动作,那件粉色的确良裙子领口微微散开,一抹晃眼的白腻在昏黄的灯泡下,像是最诱人的油。
秦山呼吸一窒。
他猛地抬头,正好撞进白洛那双含着水雾的眸子里。
那里面的情意,浓得化不开。
两人的距离极近,呼吸交缠在一起。
秦山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子独有的香味,混着水汽,简直是这世上最烈的迷魂药。
他的大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扣住了白洛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腰肢。
掌心下的触感软得惊人,烫得人心慌。
白洛没有躲,反而顺势勾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像只小猫一样偎进了他怀里,闭上了眼睛,微微仰起头。
那两瓣红润的唇就在眼前,像是在邀请。
秦山的喉结疯狂滚动,理智的那弦在这一刻绷到了极致。
他想吻下去。
想把这几年的苦,这一天的憋屈,全都发泄在这个吻里。
想把她揉进骨血里,告诉全世界她是他的。
可就在双唇即将触碰的前一秒。
那张金丝眼镜后面阴毒又伪善的笑脸,突然像鬼魅一样闪过脑海。
【别急,咱们来方长……】
秦山像是触电一样,猛地松开了手。
“哗啦——”
他慌乱地站起身,动作太大,甚至带翻了地上的木盆,热水泼了一地。
白洛惊愕地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惊慌失措的男人。
秦山不敢看她。
宋哲现在就在暗处磨刀霍霍,如果这时候他和白洛有了实质关系,一旦出事,那就是把她也拖进了泥潭。
他不能自私。
秦山抓过旁边的浴巾,胡乱裹住下身,甚至顾不上擦身上的水珠,逃也似的冲出了浴室。
“我去……劈柴。”
他在门框上匆匆比划了一下,狼狈得像个逃兵。
浴室里,只剩下白洛一个人站在水泊中。
她咬着嘴唇,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眼圈一点点红了。
是不是……自己不够好?还是他嫌弃自己是二婚?又或者是,他心里那个位置,其实并不是给她的?
……
第二天,风向变了。
不是狂风暴雨,而是那种让人浑身发毛的阴风。
秦山照常去工地,却发现周围的气氛变得极其古怪。
以前那些见面热情打招呼的工友,今天一个个都躲着他走。
好不容易碰上几个胆大的,看他的眼神里也充满了同情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鄙夷。
“听说了吗?那个宋处长真是大好人啊。”
“是啊,为了给秦山那事儿,昨晚熬了一通宵查档案。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哎哟,听说秦山当年的案底子不净!宋处长想保都保不住,还被上面骂了一顿。宋处长为了不让秦山难堪,还在帮着瞒呢,说是技术性调整岗位。”
“真的假的?那咱们之前不是被秦山骗了?合着他真是个危险分子,全靠宋处长那菩萨心肠护着?”
谣言这东西,若是直白地骂,反倒没人信。
最毒的就是这种七分假三分真,还裹着一层“为你好”的糖衣炮弹。
宋哲本不需要自己出面说什么坏话。
他只需要扮演一个为了兄弟两肋刀、却因为兄弟“不争气”而无奈叹息的好大哥,就能轻易把秦山推到舆论的对立面。
这招叫——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撒尿。
人诛心,不过如此。
中午,白洛来送饭。
往里火爆的长龙不见了。
虽然红烧肉的香味依旧霸道,但工友们都只是远远地闻着,没人敢往前凑。
因为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话:“宋处长说了,食品卫生是大事。那秦山毕竟坐过牢,有些习惯……咱们还是注意点好。当然了,宋处长是好心提醒,没别的意思。”
好一个没别的意思!
白洛看着那一锅渐渐冷掉的红烧肉,气得手都在抖。
就在这时,大壮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帽子都跑歪了。
“嫂子!秦哥!出事了!”
大壮喘得像个破风箱,脸白得吓人:“红哥……红哥被抓了!”
“什么?!”白洛心头猛地一跳。
“就在刚才!市里突然来了个什么‘扫黑除恶’专项组,直接把红哥的老窝给端了!理由是红哥以前的旧账被翻出来了。”
大壮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但我听看门的老大爷说,带队抓人的那个队长,进门前跟宋处长的司机递了烟……”
还没等白洛消化完这个晴天霹雳,广播里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响彻了整个工地。
“通知:关于暂停李建国同志总工程师职务接受审查的决定……因涉嫌在工程招投标和人员录用上存在违规行为,经上级领导研究……”
白洛手里的饭勺“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天塌了。
秦山在这个工地上的两把保护伞——地下的红哥,地上的李建国,在一夜之间,被人连拔起。
而且用的理由都是那么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本不是意外。
这是围猎。
下午三点。
部总工程师办公室。
这原本是李建国的地盘,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总是堆满了图纸和安全帽,透着一股子实的味道。
但现在,这里已经被收拾得一尘不染,甚至摆上了一盆名贵的君子兰。
宋哲坐在真皮老板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极品龙井,茶香袅袅。
他翘着二郎腿,皮鞋擦得锃亮,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悠闲和惬意。
秦山站在办公桌前。
他的那张耗费了无数个夜、让整个工程进度提速一个月的加固方案图纸,此刻正平铺在宋哲面前。
“好图,真是好图啊。”
宋哲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抚摸着图纸上的线条,一脸的赞叹和惋惜:“老秦,我就说你是天才。这结构,这受力分析,咱们集团那帮博士生加起来也画不出来。”
秦山一言不发,冷冷地看着他演戏。
“可惜啊……”
宋哲叹了口气,像是丢垃圾一样,两手指捏起那张图纸,随手把它扔进了旁边的碎纸机。
“滋滋滋——”
伴随着机器刺耳的咀嚼声,秦山的心血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废纸条。
秦山的瞳孔猛地收缩,拳头捏得“咔咔”作响,那种愤怒几乎要冲破腔。
“别这么看着我,我也是为了工程负责。”
宋哲推了推眼镜,一脸的无辜和大义凛然:“你想想,一个有‘污点’的人画的图纸,万一将来楼塌了,这责任谁担?为了大家的安全,为了集团的声誉,这图纸……脏了,就不能用了。”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秦山面前。
那种温文尔雅的笑容里,终于露出了一丝藏不住的獠牙。
他伸出手,动作极其温柔地帮秦山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声音轻得像是情人在耳边低语:
“老秦,你看,李建国老了,经不起查;那个独眼龙也就是个流氓,上不得台面。现在,没人能护着你了。”
“咱们毕竟兄弟一场,我不忍心看你走绝路。”
宋哲拍了拍秦山的口,指了指窗外那栋盖了一半的大楼,笑意森然:
“给你个机会。写一份认罪书,承认当年的事故是你全责,并且检举李建国包庇你。只要你签了字,我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带着那个漂亮的小媳妇滚得远远的。”
“否则……”
宋哲凑到秦山耳边,声音陡然变得阴冷刺骨:
“你就等着看那个细皮嫩肉的小媳妇,是怎么因为‘非法经营’和‘窝藏罪犯’,进拘留所被那帮人‘好好照顾’的吧。”
书评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