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红头文件被那只保养得宜的手轻飘飘地扔在办公桌上。
纸张落下时发出的“啪嗒”一声,很轻,却像极了惊堂木拍案,在这间甚至还没散去装修气味的办公室里,定了一场荒谬的冤狱。
宋哲端着紫砂茶壶,对着壶嘴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氤氲的热气熏红了他金丝镜片后的眼睛,那目光里带着三分悲悯、七分戏谑,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猎人,正在欣赏困兽最后的挣扎。
文件上,“撤销秦山同志申请,维持原判”几个黑体大字,刺眼得像是刚刚吞噬完正义后留下的血迹。
旁边鲜红的公章,则是它饱餐后的嘲笑。
秦山没有看那份判决书。
他死死盯着宋哲。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仿佛关着一头想要噬人的恶鬼。
他脖颈上的青筋像爬行的蚯蚓一样暴起,因为极度的愤怒,喉结剧烈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丝连贯的声音,只有腔里传出像风箱破损般的“赫赫”喘息声。
如果眼神能人,宋哲此刻已经被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别这么看着我,老秦。”
宋哲放下茶壶,动作优雅得像个旧时代的老派绅士。
他从抽屉里捏出一个信封,动作轻慢地倒出几张照片,像是在展示什么精美的艺术品,一张张推到秦山眼皮底下。
“看看这个,你会感兴趣的。毕竟,这是你那位死鬼班长唯一的念想了,对吧?”
照片滑落,静静地躺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
只一眼,秦山原本蓄满怒火、随时准备暴起伤人的身体瞬间凝固。
那一刻,仿佛有一看不见的钢针,狠狠刺入了他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停滞了。
照片背景是阴暗湿的“红星孤儿院”。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缩在墙角,身上那件旧棉袄极不合身,袖口磨出了黑亮的油光,露出一截芦柴棒似的手腕。
她手里死死攥着半个明显发了霉的馒头,那双大得有些突兀的眼睛里,写满了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惊恐和呆滞。
是小草。
三年前那场事故,钢筋穿透了老班长的膛。那个平里只会憨笑的汉子,临死前满嘴是血,死死抓着秦山的手,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拼尽最后一口气比划着口型:
俺家小草……怕黑,别让她……饿死。
这三年,秦山在牢里没没夜地活,忍受狱霸的拳脚,哪怕被打断了肋骨也不吭一声,唯一的念头就是攒工分、寄钱。
那是他的命。
“这孩子最近总是咳嗽,看着怪让人心疼的。”
宋哲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照片上小女孩苍白的脸上,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关心自家生病的侄女:“你也知道,现在孤儿院资金紧张。院长跟我提过,正打算把这批‘体弱多病’的孩子送去偏远山区的农户家‘代养’。”
说到这里,宋哲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说是代养,其实就是童养媳。山里子苦啊,那些老光棍下手没个轻重,这么小的丫头,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悬啊。”
“砰——!!!”
一声巨响。
秦山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狠狠砸在红木桌面上,实木桌板竟然被生生砸出了一道裂纹!
他猛地向前跨了一步,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煞气瞬间炸开,震得桌上的茶杯盖子“当啷”乱跳。
他张开嘴,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凄厉而嘶哑的咆哮,那是被割断声带的野兽最后的悲鸣。
你敢!
虽然没有声音,但那双猩红的眼睛里,分明写着这两个字。
宋哲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面对这足以吓破常人胆量的气,他只是往真皮椅背上一靠,甚至好整以暇地翘起了二郎腿,笑意森然。
“我当然不敢,我是守法公民。”宋哲推了推眼镜,镜片反过一道冷光,“但如果你情绪失控,在这儿打伤了领导,那就是‘累犯’。等你二进宫了……谁来管这孩子的死活?谁来保证她不被人领走,不去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大山沟里受罪?”
秦山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刚刚聚起的雷霆之势,在这一句话面前,烟消云散。
那是他的死。
他可以不要命,可以受千夫所指,但他不能让老班长在九泉之下死不瞑目,不能让那个怕黑的小丫头落入魔窟。
“还有……”
宋哲似乎很享受这种猫戏老鼠的,语调轻柔地补上了最后一刀:“那位天天给你送饭的白小姐,长得是真标致啊。”
听到“白小姐”三个字,秦山浑身的肌肉再次绷紧。
“听说她也没办暂住证?这要是按‘流氓罪’或者‘非法经营’抓进去……”宋哲啧啧两声,一脸惋惜,“在那那种全是女犯人的号子里,她这种细皮嫩肉的小绵羊,能撑过几个晚上?听说有些女牢头,最喜欢这种漂亮的新人了。”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是在给秦山的尊严倒计时。
秦山原本攥紧的拳头,一点点,一点点地松开了。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但他感觉不到疼。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将他彻底淹没。
这就是权势,这就是规则。
宋哲甚至不需要脏了自己的手,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就能轻易碾碎他拼命守护的一切。
几分钟后。
秦山在那份所谓的“认罪书”上,颤抖着,按下了手印。
鲜红的印泥,像极了那个下午,老班长喷在他脸上的血,也像极了白洛送给他那件红裙子的颜色。
……
他是被保安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办公楼的。
“滚!以后别让我们看见你!晦气东西!”
保安队长为了在宋哲面前表忠心,用力一推。
秦山踉跄几步,脚下一滑,重重摔进了工地门口那滩还没透的烂泥坑里。
紧接着,那个装着他所有军功章、荣誉证书,以及老班长遗物的掉漆绿木盒,被人从半空中狠狠抛出,划出一道抛物线。
“啪!”
木盒重重砸在泥水里,盖子崩开。
那枚被秦山每天夜里偷偷擦拭得锃亮的三等功勋章滚了出来,闪烁着微弱的金光,随即瞬间被肮脏的黄泥汤吞没,变得暗淡无光。
正值下工高峰期,大门口围满了人。
曾经,这帮工友围着他喊“秦哥”、“秦师傅”,为了学一手绑钢筋的绝活,恨不得给他点烟倒水,甚至为了抢他一碗红烧肉挤破了头。
可现在,风向变了。
宋哲散播的谣言,像病毒一样在工地上蔓延。
“呸!我早就看这哑巴不对劲,整天阴沉个脸,原来是个人犯!”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一口浓痰啐在了秦山脚边。
这就像是一个信号,瞬间点燃了人群中那种名为“道德审判”的狂欢。在这年头,只要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踩人,那就是正义,那就是光荣。
“什么技术大拿,就是个骗子!害我们白白信任他那么久!”
“听宋处长说,当年就是他违规作害死了人,为了逃避责任才装哑巴,这种人怎么还有脸回来?”
辱骂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秦山趴在泥水里,浑身僵硬,一言不发。
他就像一块沉默的石头,任由这些人将唾沫和恶意倾倒在自己身上。
人群中,不知道是哪个为了讨好新工头的人,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我看那白老板也不是什么好鸟!一个正经大姑娘,没结婚就跟这劳改犯住一个院子,那晚上指不定什么脏事儿呢!”
这句话像是一颗火星子掉进了油锅,瞬间炸开了。
“就是!我也看见了,两人同进同出的,一点不知羞耻!”
“没名没分的就睡一起,那叫什么?那叫搞破鞋!”
“我就说那红烧肉怎么那么香,保不齐是用了什么迷魂药,就像这女人勾引男人一样,气!”
污言秽语,如同一盆盆脏水,泼向那个还没出现的女人。
一直像死尸一样趴着的秦山,动了。
骂他,羞辱他,他可以忍。
但听到他们把脏水泼向白洛,那股子被压抑的戾气再次在腔里翻涌。
他咬着牙,强撑着想要站起来,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说话的人,想要冲过去撕烂那几个长舌妇的嘴。
就在这时,一只穿着工装大头鞋的脚,狠狠踩在了那枚刚滚落出来的勋章上,用力碾了碾,把它深深踩进了烂泥里。
“你也配叫英雄?”
踩人的是个平里游手好闲的混子,此刻却也是一脸的正义凛然。
秦山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似乎也要熄灭了。
他是个哑巴。
他辩解不了。他甚至连保护自己的勋章都做不到。
“都给我滚开——!!!”
一道尖利到有些破音的嘶吼声,突然从人群外炸响。
一道粉色的身影像是疯了一样撞开人群。
白洛披头散发,平里哪怕是做饭都要把围裙系得整整齐齐的她,此刻却像是个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婆子。
她手里还攥着半截刚算完账的铅笔,那尖锐的笔头狠狠扎向那个踩着勋章的混子。
“啊!我的腿!”
混子惨叫一声,捂着大腿跳开了。
白洛本不管周围人惊恐的眼神,她“噗通”一声跪在烂泥里。
她不管那泥水有多脏,有多臭,疯了一样地去抠那枚被踩进泥里的勋章。
指甲抠断了,渗出血丝,她浑然不觉。
把勋章抠出来后,她用自己那件最心爱的确良裙子的裙摆,拼命地擦,使劲地擦。
越擦越脏,越擦眼泪流得越凶。
“你们什么?啊?你们是不是人!”
白洛猛地抬起头,那双泛红的狐狸眼里全是凶光,像只护崽到了极致的母狮子,冲着周围那群刚才还喊打喊的大老爷们嘶吼。
“前天塔吊出故障,是谁冒着大雨爬上去修好的?是你吗?还是你?!”
她指着刚才吐口水的工头,手指都在剧烈颤抖。
“大壮摔断腿那次,是谁背着他跑了五公里去医院?你们忘了?你们吃着他做的饭,拿着他画的图纸赚钱的时候,怎么不说他是劳改犯?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人群有一瞬间的死寂。
但很快,更多的是恼羞成怒。
被一个女人指着鼻子骂,这群男人的面子挂不住了。
“白老板,你别被这哑巴骗了!知人知面不知心!”
一个尖酸刻薄的大婶挤到前面,她是工地上出了名的大嘴巴,平里就嫉妒白洛长得好看生意好,此刻更是抓住了机会:
“啧啧啧,白洛,你这么护着他,是不是早就跟他有一腿了?我看你平时装得清高,骨子里指不定多呢。还没过门就护成这样,也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我看啊,她这生意也是靠卖肉换来的吧?表面卖红烧肉,背地里谁知道卖什么!”
“不要脸!”
“狗男女!”
“滚出我们工地!这种作风不正的人,别脏了我们的地儿!”
那一声声“破鞋”、“”,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锯子,狠狠锯在白洛的心口。
恍惚间,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暴雨前的闷雷声在耳边轰鸣,与记忆深处那些最黑暗、最不愿意触碰的片段重叠。
……
那年她十六岁。
也是这样一个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天气。
那个总是把她举在肩膀上骑大马、哪怕自己省吃俭用也要给她买新书包的父亲,突然倒在了饭店里。
父亲是个老实人,一辈子勤勤恳恳,却偏偏瞎了眼,娶了那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继母。
父亲活着的时候,继母还装装样子,哪怕父亲只是被蒙骗疏忽了白洛,至少那个家还是个家,还能遮风挡雨。
可两年前,那场意外带走了父亲,也带走了白洛头顶最后一片瓦。
父亲的灵堂前,继母哭得昏天黑地,转头却把父亲的抚恤金全都拿去还了赌债。
从那以后,十六岁的白洛就活在了里。
“丧门星!克死了亲爹,现在还要来克我?”
“吃吃吃,就知道吃!怎么不饿死你个白眼狼!”
继母尖酸刻薄的咒骂,伴随着竹条抽在身上的剧痛,成了白洛这两年的噩梦。
她被关在漆黑的碗柜里,和老鼠抢食;大冬天被赶去河边洗一家人的衣服,手冻得全是冻疮。
她忍。
她想着只要忍到十八岁,就能离开这个家,就能活出个人样。
可就在今年年初,她刚满十八岁的那天。
继母又输红了眼,欠下了。
为了还债,继母竟然收了邻村那个五十多岁、死了三个老婆的家暴狂“吴老头”的定金。
“白洛啊,你名声都让我说臭了,除了吴老板,谁还会要你?做人要知足。吴老板说了,只要你能给他生个儿子,就不打死你。”
那天夜里,继母把她绑起来,嘴里塞上破布,准备连夜送去吴家。
那种被当成牲口一样买卖的绝望,那种即将落入魔窟的恐惧,比死还要可怕。
她是用碎碗片割断了绳子,光着脚,满身是血地从窗户跳出来,连滚带爬地逃到了这座陌生的城市。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洗不掉“破鞋”的脏名,以为自己注定要烂在泥里。
直到遇见秦山。
天冷,他用身体给他挡风。
她被人欺负,他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上,像座山一样挡在她身前;她想赚钱,他把所有的积蓄都掏出来,连张欠条都不要。
这个男人笨,哑,甚至坐过牢。
但他给她的,是她活了十八年从未得到过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哪怕天塌下来也要顶着的安全感。
父亲去世后,这世上再也没人把她当宝,除了秦山。
如果连他都是坏人,那这全天下就没有好人了!
如果这就是所谓的“道德败坏”,那她白洛宁愿哪怕下,也要跟他一起坏到底!
……
“闭嘴!”
白洛从回忆中惊醒,一声尖叫打断了所有人的谩骂。
她站起身,浑身是泥,裙子上全是污渍,狼狈不堪,但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从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狠劲。
她一把抓起秦山的手,十指相扣,死死地扣住,像是要把自己的指骨都嵌进他的肉里。
“既然你们觉得我们脏,那正好,别让我们这脏人污了你们这些‘圣人’的眼!”
她转头看向秦山。
秦山低垂着眼皮,不敢看她。
他觉得自己脏,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洗不净的霉味和晦气。
他想把手抽回来,想推开她,想让她离自己远点,别沾上一身腥。
白洛却猛地用力,把他那只想要退缩的大手拽了回来,紧紧贴在自己的脸上。
“秦山,你给我听好了。”
当着几百号人的面,白洛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钉子。
“我不嫌你哑,不嫌你穷,更不嫌你坐过牢。只要你不放手,这世上就没有人能把你从我身边赶走!天王老子也不行!”
说罢,她昂起头,像个打了胜仗的女王,拉着这个比她高出一头的高,在一众震惊、鄙夷、复杂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那个曾经寄托了两人无数希望的大门。
……
祸不单行,屋漏偏逢连夜雨。
两人刚回到租住的小平房,就看见房东正指挥着儿子往外扔东西。
那个刷得锃亮的铁皮饼桶、刚买不久的大铁锅、还有秦山那床破旧的铺盖卷,全都被杂乱地扔在路边的野地里。
那盆君子兰被摔碎了,茎在泥水里,像具尸体。
“哟,回来了?”
房东是个势利眼的小老头,此刻正嗑着瓜子,一脸嫌弃地堵在门口:“正好,赶紧拿着东西滚蛋。派出所刚才来打招呼了,说秦山是重点监管对象,有严重暴力倾向。我这是正经人家,租给你们这种未婚同居、作风不正的人,我还怕坏了我家风水呢!”
“房租还没到期!”白洛气得浑身发抖,“还有押金……”
“什么押金?你们弄脏了我的墙,还败坏了这一片的风气,没让你们赔钱就不错了!”
房东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正好吐在白洛的脚边:“呸!年纪轻轻不学好,跟个劳改犯鬼混。这种破鞋,也就配睡大街!”
“砰!”
房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所有的退路,也隔绝了这世间最后一点遮风挡雨的地方。
天色彻底黑透了。
像是为了配合这凄凉的景况,憋了一整天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透了衣衫,深秋入冬的寒意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冷得人牙齿打战。
所有的家当都泡在泥水里,那半锅没卖完的红烧肉早就凉透了,上面浮着一层白花花的猪油,被雨水一冲,泛着令人作呕的油花。
秦山站在雨里,任由暴雨冲刷着脸上的泥垢。
他看着白洛那张冻得发青的小脸,看着她那条被泥水毁掉的粉裙子,看着她瑟瑟发抖的肩膀,心里的防线终于彻底崩塌。
是他害了她。
如果没有他,白洛凭着这手艺,在哪都能过得好好的。
她本该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娇花,而不是跟着他这个满身污泥的罪人,在这里被人戳脊梁骨,被人骂破鞋。
想起宋哲的话,想起那个小小的牢房,想起白洛可能会遭遇的那些不堪……
秦山突然用力挣脱了白洛的手。
他走到那面还没来得及拆的围墙边,捡起一块尖锐的碎砖头,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用力划刻。
刺耳的摩擦声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砖头被磨平了,指尖磨破了,血混着红砖粉,在地上留下一行触目惊心的红字:
【滚。跟着我没活路。去找个好人嫁了。】
字迹潦草,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在自己心上。
写完,他扔掉砖头,转过身,背对着白洛,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他不能自私。
宋哲那个疯子什么都得出来,今天能赶出工地,明天就能把他们上绝路。
白洛还年轻,离开他,才有活路。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方寸的绝望。
白洛看着地上的血字,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突然笑了。
笑得凄凉,却又带着股豁出去的疯狂。
“好啊,秦山,你想赶我走?”
她冲过去,一脚踢飞了秦山脚边的砖头,然后像个疯子一样蹲下身,在那个被雨淋透的包裹里疯狂翻找。
存折、欠条、每天记账的小本子,还有那半瓶没用完的十三香卤料。
她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地砸在秦山身上,砸在他的脸上,口上。
“你给我滚?你凭什么让我滚!”
白洛哭喊着,声音被雨声撕扯得支离破碎,两年前父亲去世时的无助、十八岁被卖时的恐惧、此刻被抛弃的绝望,全部揉杂在一起爆发出来:
“你睡了我的床,吃了我的饭,我的钱都在你这儿存着,我的名声也因为你坏了!现在你想赖账?想当好人让我走?门都没有!”
秦山身子一僵,想要往后退。
他张开嘴,想要发出声音赶她走,却只能发出嘶哑难听的“啊……啊……”声。
白洛却猛地扑上来,不管不顾地抱住了他的腰。
她的脸贴在他冰冷湿透的背脊上,眼泪滚烫,瞬间灼烧了他的皮肤。
“我从小就没人要,继母说我是丧门星,要把我卖给老头子还赌债;亲爹死得早,没能护住我,所有人都恨不得我死在外面……”
“只有你!只有你秦山把我当个人看!”
“我告诉你,这辈子你别想甩开我!名声臭了又怎么样?被人骂破鞋又怎么样?哪怕你是乞丐,是要饭的,我也跟定你了!”
“除非你死!不然就算是下,我也要去阎王爷那儿把你抢回来给我管账!”
她不想做什么被人保护在温室里的娇花。
如果这世道非要把他们踩进泥里,非要得他们走投无路,那就在泥里扎,变成带刺的荆棘,活出个人样来给这帮王八蛋看!
秦山仰起头,闭上眼睛。
雨水混合着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喉结剧烈地滚动着,某种一直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他终于不再推拒。
那双曾经能够开碑裂石、此刻却在颤抖的大手,一把解开身上那件虽然破旧但还算厚实的军大衣。
他猛地一裹,把那个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死死地、不留一丝缝隙地裹进了自己怀里。
像是要揉进骨血,像是要把这世间最后一点温度都留住。
雨幕中,两道身影紧紧相拥,仿佛是这苍茫天地间唯一的依靠,也是对抗这冰冷世界最后的堡垒。
……
午夜。
雨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
一辆借来的板车发出“吱呀吱呀”的酸响,打破了死寂的街道。
秦山在前头拉车,脊背依旧弓得像张紧绷的弓,每一步都踩在泥水里,却走得异常稳健。
他的脚上磨出了血泡,但他不在乎。
白洛坐在车后的铺盖卷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被她擦净的绿木盒,手里还举着一把破了洞的黑伞,努力遮在秦山的头顶。
他们去不了正经旅馆,也没有介绍信。
唯一的去处,只有城南。
那里有一片即将拆迁的棚户区,叫“鬼市”。
那是整个江城最脏、最乱、也是最“自由”的地方。
三教九流、小偷骗子、没有户口的黑户、被通缉的逃犯,都扎堆在那儿。
那是被城市遗忘的溃烂伤口,也是他们触底反弹的起点。
“哥。”
白洛看着前方黑漆漆像怪兽大嘴一样的巷口,突然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狠劲。
秦山脚步不停,微微侧头,用眼神询问。
“咱们这叫战略转移。”
白洛把伞往前送了送,眼神里闪烁着野火般的光,那是野草烧不尽的韧性:“等咱们在鬼市站稳了脚跟,我一定带着你,风风光光地回来。”
“到时候,我要把那一锅滚烫的红烧肉,泼在宋哲那张虚伪的脸上,让他跪着给你擦鞋!”
秦山嘴角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
那是一个久违的、带着血腥气的笑。
他腾出一只手,向后握住了白洛微凉的小手,用力捏了捏。
板车碾过水坑,溅起一片泥浆,却坚定地驶入了那片未知的黑暗。
而在鬼市最深处的阴影里,几双贪婪又危险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这两个不知死活的闯入者,像是饿狼看到了送上门的小肥羊。
书评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