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葬魂谷时,天已全黑。
没有星光,没有月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死气灰雾,在荒原上低垂。寒风像刀子,卷着雪沫,抽打在脸上。王尘拄着一截从白骨阶梯上掰下来的大腿骨,一步一瘸,在及膝的积雪里艰难跋涉。
混沌剑在掌心留下的印记,微微发烫,像一块嵌进皮肉的烙铁。剑本身太沉重,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御剑,连提着走都费力,只能暂时收在印记里。但那印记似乎有灵性,在缓缓吸收周围稀薄的混沌气,反哺给他,虽然微弱,但至少让他没有彻底倒下。
道基储备只剩三成,生机损耗更严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寿元至少被抽走了三十年——对于一个筑基修士来说,原本有两百载寿元,如今只剩一百七十年。而且这种损耗是不可逆的,除非找到传说中的“续命神药”,否则他将比同阶修士更早面临天人五衰。
但此刻,他没心思想那么远。
活着,离开这里,恢复实力,报仇。
脑子里只有这四件事,像四钉子,牢牢钉在意识深处,支撑着他没有倒下。
走了约莫十里,前方出现一片乱石坡。坡下有个被积雪半掩的岩缝,勉强能容一人藏身。王尘挪到岩缝前,拨开积雪,钻了进去。岩缝不深,但能挡住风雪,也隔绝了大部分死气。他将那截大腿骨横在入口,算是简单的警示,然后背靠冰冷的岩壁,瘫坐下来。
累。
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累。不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神魂的枯竭。开骷髅门时,被抽取的不只是混沌气和生机,还有部分神魂本源。他现在头痛欲裂,像有无数针在脑子里搅。
不能睡。在这鬼地方睡着,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咬牙,从黑戒指里取出一块品质最低的混沌晶——只有拇指大小,内部灰色气流稀薄。握在手心,运转混沌道经,缓慢吸收。晶石里的混沌气很温和,带着一种安抚神魂的奇异效力,像冰水浇在灼痛的伤口上,带来短暂的舒缓。
但不敢多吸。以他现在枯竭的状态,吸收太多混沌气,道基会承受不住,甚至可能“虚不受补”,导致基崩裂。只能一点点来,像渴极了的人,一次只能抿一小口水。
一个时辰后,那块最小的混沌晶耗尽,化作一撮灰白的粉末。道基储备恢复到三成半,神魂的刺痛缓解了些,但身体的虚弱感依旧。寿元损耗带来的“衰老”迹象开始显现——皮肤松弛了些,眼角多了几道细纹,头发里夹杂了几灰白。
他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皮肤,那里已经不再像十五岁少年的手,更像二十多岁、历经风霜的青年。修仙无岁月,但寿元损耗的痕迹,却比时间更残酷。
“得尽快离开北域,去中州。”他低声自语。中州是修仙界中心,资源丰富,或许能找到续命之法。而且,姜若楠应该也在中州方向等他——如果她还活着,如果她没有被阴煞宗的人截住。
想到姜若楠,他心里一紧。分开时,她在鬼哭岭外接应,但阴煞宗既然设了陷阱,难保不会在外面也有埋伏。以她的状态,能应付么?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杂念。现在想这些没用,先恢复实力,然后去找她。若她死了……那就多几个阴煞宗的人,给她陪葬。
很简单的逻辑。恨意支撑的逻辑。
又取出一块稍大的混沌晶,继续吸收。这次,他刻意放缓了速度,将混沌气在经脉中反复锤炼、压缩,让道基更扎实地吸收。突破到筑基中期时太过仓促,基不稳,现在正好趁机巩固。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岩缝外,风声呜咽,偶尔有阴魂飘过,发出凄厉的哭嚎,但感应到岩缝里混沌剑印记的气息,都远远避开。这把剑,似乎对死气、阴魂有天然的克制。
又过了两个时辰,第二块混沌晶耗尽。道基储备恢复到四成,修为也彻底稳固在筑基中期。虽然离全盛还差得远,但至少有了自保之力。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身体依旧虚弱,但不再像之前那样连站都费劲。从黑戒指里取出一套净的粗布衣服换上——是之前在流云坊买的,又拿出些粮和水,慢慢吃着。食物能提供的能量微乎其微,但能带来一种“活着”的实感。
吃完东西,他靠在岩壁上,闭目调息。脑子里的计划逐渐清晰:先离开葬骨荒原,去最近的修士聚集地打探消息,确认姜若楠的踪迹,也打探阴煞宗和噬灵宗的动向。然后,想办法去中州。
至于复仇……
不急于一时。他现在太弱了。噬灵宗是庞然大物,阴煞宗也不简单。莽撞冲上去,只是送死。他要变强,强到能一剑斩了仇人,强到能让那些觊觎混沌道基的人,付出代价。
“变强……”他喃喃,握紧了拳头。手背上,混沌剑的印记微微发亮,像在回应他的决心。
天快亮时,他离开了岩缝。
风雪停了,但死气灰雾依旧浓重。他辨认了一下方向——靠着混沌剑印记对死气的微弱感应,他能大致判断出哪里的死气更稀薄,那往往是离开荒原的方向。
朝着东南,继续前进。
走了约莫三十里,前方出现了“人”迹。
不是活人,是尸体。十几具尸体,散落在雪地上,血迹已经冻成黑红色的冰。尸体穿着阴煞宗的服饰,修为大多在炼气后期到筑基初期。死状很惨,有的被斩成数段,有的口有个大洞,有的浑身焦黑,像被雷劈过。
战斗痕迹很新,不超过一天。而且,现场残留的灵力波动,带着熟悉的寒意——是姜若楠的剑。
她还活着,而且在这里和阴煞宗的人打了一场,看样子赢了。
王尘蹲下身,检查一具尸体。致命伤在心口,剑痕很细,很深,一剑毙命,是姜若楠的风格。但旁边另一具尸体,死状就古怪了——浑身瘪,像被抽了精血,皮肤皱得像老树皮,眼眶深陷,嘴巴大张,表情扭曲,仿佛死前看到了极恐怖的东西。
这不像是剑伤,倒像是……噬灵宗的手法。
王尘心中一凛。难道噬灵宗的人也来了葬骨荒原?他们和阴煞宗是死对头,在这里撞上,厮起来,姜若楠被卷了进去?
他快速检查了其他尸体。果然,除了剑伤,还有几具是被抽精血而死的。而且,现场有微弱的、与夜枭同源的阴冷气息残留——虽然很淡,几乎被死气掩盖,但他对噬灵宗的气息太敏感了,不会认错。
噬灵宗,真的来了。
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葬魂谷里的东西?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雪地上有杂乱的脚印,朝三个方向延伸。一道是剑光破空的痕迹,朝着东南,那是姜若楠离开的方向。另一道是阴煞宗弟子溃逃的脚印,朝着东北。最后一道,脚印很轻,几乎没有痕迹,只有微弱的阴冷气息残留,朝着正东。
那应该是噬灵宗的人,而且修为不低,至少是筑基后期,甚至可能是金丹。
王尘犹豫了一瞬。追姜若楠,还是追噬灵宗?
恨意在腔里翻腾,像毒蛇噬咬。他想追上去,了那些噬灵宗的杂碎。但理智告诉他,以他现在的状态,追上去是送死。对方有金丹,他只有筑基中期,道基还只有四成储备,混沌剑虽然强,但消耗太大,用一次就虚脱。
先找到姜若楠。她是剑修,有她在,至少多个帮手。而且,她对修仙界更了解,或许有办法对付噬灵宗。
他不再迟疑,沿着剑光痕迹,朝东南追去。
全速赶路之下,筑基中期的速度展现出来。虽然身体虚弱,但混沌道基对肉身的淬炼效果极好,力量、速度、耐力都远超同阶。他像一道灰色的影子,在雪地上飞掠,每一步踏出,都只在雪面留下浅浅的印子,很快被风吹散。
追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冰湖。
湖面结了厚厚的冰,在惨白的天光下,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冰面上,有打斗的痕迹——剑痕交错,冰面龟裂,还有几处融化的水坑,坑边残留着焦黑的痕迹,像被火焰灼烧过。
湖边,躺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阴煞宗的服饰,是个筑基中期的中年汉子,口被一剑贯穿,已经死了。另一个,穿着黑色的斗篷,斗篷下是噬灵宗标志性的苍白皮肤,此刻仰面倒在冰上,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被巨力扭断。但更诡异的是,他口也有一个洞,和那些被抽精血的尸体一样,只是这个洞更大,更深,几乎掏空了整个腔。
两败俱伤?不对。
王尘蹲下身,检查那个噬灵宗修士的尸体。脖子是被扭断的,但口的洞,却不是剑伤,也不像法术造成的。洞壁光滑,边缘有焦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穿的。而且,洞里空荡荡的,没有心脏,没有肺,连骨头都不见了,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他想起之前在流云坊,听风阁玉简里的情报:噬灵宗修士,修炼“噬灵魔功”,可吞噬他人灵、精血、甚至神魂。但吞噬之后,自身也会承受反噬,需要特殊的功法或药物来炼化、压制。眼前这人,口被掏空,难道是被“反噬”了?
“是‘噬灵反噬’。”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冰湖对岸传来。
王尘猛地抬头。
对岸的冰面上,站着一个身影。灰扑扑的斗篷,沾满了血污和冰渣,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在冰里的剑。是姜若楠。
她还活着,但状态很不好。左肩的包扎又松开了,血浸透了半边衣裳,顺着胳膊滴在冰上,凝成一串暗红的冰珠。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血色,但那双灰眸,依旧清冷、锐利,像结了冰的湖。
“你没事?”王尘松了口气,踏冰而过,走到她面前。
“死不了。”姜若楠说,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这两个,一个是阴煞宗的执事,一个是噬灵宗的内门弟子,都是筑基中期。他们联手围攻我,被我了。但那个噬灵宗的人,临死前想用噬灵魔功吞噬我的精血,结果功法反噬,把自己掏空了。”
“反噬?”
“嗯。”姜若楠点头,“噬灵魔功霸道,但缺陷也大。吞噬他人的力量,若不能及时炼化,就会在体内冲突、暴走,反噬己身。轻则修为倒退,重则……就像这样,被自己的功法‘吃掉’。”
她顿了顿,看向王尘,灰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从葬魂谷出来了?木长春没你?”
“他想,但没成。”王尘简略说了骷髅门的陷阱,以及拿到混沌剑的事,但隐去了混沌晶和骨片的部分——不是不信任,只是下意识地,想留点底牌。
姜若楠听完,沉默良久,才道:“混沌剑……我在宗门古籍里见过记载。上古混沌道君的本命法宝,位列先天灵宝,有开天辟地、重定混沌之威。没想到,竟在葬魂谷里。你拿到它,是福也是祸。这柄剑,会引来无数觊觎。”
“我知道。”王尘说,“所以我需要变强,强到没人敢来抢。”
姜若楠看着他,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倒出两颗丹药,自己服下一颗,另一颗递给王尘:“回春丹,疗伤的。你的气息很虚,生机损耗严重,是被抽走了寿元?”
“嗯,三十年。”王尘接过丹药服下,药力化开,暖洋洋的,让他精神好了些。
“三十年……”姜若楠皱眉,“寿元损耗,很难弥补。除非找到‘续命果’、‘长生藤’这类天地奇珍,或者突破大境界,寿元自然增长。你现在的状态,不宜再战,得找个地方静养,稳固基,否则会影响后续修炼。”
“先离开这里。”王尘说,“噬灵宗和阴煞宗的人都在附近,此地不宜久留。”
姜若楠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脸色一变,猛地转头看向东北方向。
几乎同时,王尘也感觉到了——一股庞大的、阴冷的气息,正以惊人的速度,朝这边近!
那气息,他太熟悉了。
夜枭。
但比之前在流云坊遇到的,强了十倍不止。至少是金丹期,而且不止一个!
“走!”姜若楠低喝,一把抓住王尘的手臂,御剑而起!剑光歪歪斜斜,显然她也快到极限了,但还是强撑着,带着王尘朝东南方向飞遁。
但来不及了。
一道黑影,像撕破夜色的箭,从后方激射而来,速度快到极致。那是一个穿着黑袍的老者,面容瘦,眼眶深陷,瞳孔是诡异的灰白色。他御空而行,所过之处,空气凝出冰霜。他伸出一只枯瘦的手,对着前方飞遁的剑光,遥遥一抓。
“留下吧。”
空间,仿佛被冻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