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固的瞬间,王尘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块万载玄冰里。不仅是身体动弹不得,连思维都变得迟滞、粘稠。御剑的姜若楠更是闷哼一声,剑光骤然黯淡,两人像被无形的巨手拍中,从空中直直坠下!
“砰!”
冰面被砸出蛛网般的裂痕。王尘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四肢重若千钧,连抬手指都费劲。混沌道基在体内疯狂运转,试图冲开这股禁锢之力,但那股力量层级太高了,像一座山压在头顶,纹丝不动。
黑袍老者缓缓落地,站在冰面十丈外。他身后,又陆续落下三道身影——两男一女,都穿着夜枭标志性的黑袍,气息虽然不如老者,但也都在筑基后期以上。四道目光,像四柄冰冷的刀子,钉在王尘身上。
“混沌道基,果然不凡。”黑袍老者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带着一种非人的阴冷,“区区筑基中期,竟能抗住本座的‘虚空凝冰’三息。留你不得。”
他缓缓抬手,五指成爪,对着王尘隔空虚握。一股恐怖的吸力传来,王尘感觉自己像被扔进漩涡中心,全身的血液、灵力,甚至生机,都在被疯狂抽离,朝那只枯瘦的手掌涌去!
噬灵魔功!而且是金丹期修士施展的噬灵魔功,威力比之前那些筑基期强了不知多少倍!
王尘咬牙,拼命运转混沌道基,与那股吸力对抗。但境界差距太大了,他像狂风中的残烛,随时会被吹灭。皮肤开始瘪,头发迅速灰白,生机在飞速流逝。
就在这时,一道冰蓝色的剑光,斜刺里斩来!
是姜若楠。她不知何时挣脱了部分禁锢,拼尽全力,一剑斩向黑袍老者的手臂。剑光带着凛冽的寒意,所过之处,冰面凝结出厚厚的冰晶。
“蝼蚁。”黑袍老者看也不看,另一只手随意一挥。一股灰白色的气流涌出,撞上剑光。“咔嚓”一声,剑光破碎,姜若楠如遭重击,吐血倒飞出去,砸在冰面上,滑出十几丈,不动了。
“姜若楠!”王尘目眦欲裂。恨意、怒火、绝望,在腔里炸开。混沌道基深处,那块沉寂的混沌源石,似乎感应到了他濒死的情绪,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灰光!
“嗡——”
一股比之前庞大十倍的精纯混沌气,从源石中喷涌而出,瞬间充斥全身!王尘只觉得浑身一轻,那股恐怖的吸力竟被冲开了些许。他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左手猛地抬起,掌心对准黑袍老者,手背上,混沌剑的印记,骤然亮起!
“剑来!”
灰光一闪,混沌剑出现在手中。剑身古朴,没有任何光华,但握住的瞬间,王尘感觉自己与这片天地,产生了某种玄奥的联系。剑很重,重得像握着一座山,但他咬着牙,双手握剑,对着黑袍老者,全力劈下!
没有剑气,没有剑光,只有一道淡灰色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从剑锋荡开,无声无息地蔓延。
黑袍老者脸色第一次变了。他感觉到,那道涟漪里蕴含的,是纯粹的、极致的“无”,是连空间、时间都能抹除的禁忌之力。他不敢硬接,身形暴退,同时双手结印,在身前布下七道灰白色的光盾。
“噗、噗、噗……”
涟漪所过,光盾像纸糊的一样,一层层破碎,连半息都没挡住。黑袍老者骇然,张口喷出一团精血,精血在空中化作一个狰狞的鬼头,咆哮着撞向涟漪。
“嗤!”
鬼头与涟漪相触,僵持了一瞬,然后“嘭”地炸开,化作漫天血雾。涟漪黯淡了些,但依旧向前,最终撞在黑袍老者口。
“呃啊!”黑袍老者惨叫一声,口黑袍被撕裂,露出底下瘪的膛,皮肤上留下一道灰色的、扭曲的疤痕,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灼伤。他连退十几步,每一步都在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嘴角渗出血丝。
虽然受伤不重,但被一个筑基中期的小辈所伤,对他来说是奇耻大辱。更重要的是,那一剑里蕴含的力量,让他心悸。
“混沌剑……果然是先天灵宝。”他死死盯着王尘手中的剑,灰白的眼睛里,贪婪几乎要溢出来,“小子,把剑交出来,本座可留你全尸,炼成尸傀,保留神智,供我驱使。否则,叫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王尘拄着剑,大口喘息。刚才那一剑,抽空了他体内所有的混沌气,连源石释放的储备都耗尽了。道基彻底枯竭,浑身像被掏空,连站着的力气都快没了。但他握剑的手,很稳。
“想要剑?”他咧嘴,露出一个冰冷的、带着血的笑,“自己来拿。”
“找死!”黑袍老者怒极,不再保留,双手一合,体内涌出滔天黑气,在头顶凝聚成一只巨大的、狰狞的鬼爪。鬼爪完全由精纯的噬灵魔气构成,五指张开,遮天蔽,对着王尘狠狠抓下!这一爪,威势比之前强了数倍,显然动了真怒,要一击必。
王尘看着落下的鬼爪,心里一片冰冷。挡不住,也躲不开。境界差距太大了,即使用混沌剑,以他现在的状态,也挥不出第二剑了。
要死了么?
他不甘心。大仇未报,噬灵宗还没灭,父母的血还没讨回来……
就在鬼爪即将临身的刹那,异变再生。
冰湖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咆哮。
“吼——!!!”
那声音不像是生灵发出的,更像是什么庞然大物苏醒的怒吼。整个冰湖剧烈震动,冰面咔嚓嚓裂开无数缝隙,寒气冲天而起!黑袍老者脸色大变,顾不得击王尘,鬼爪方向一转,朝着冰湖深处拍去!
“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一只巨大的、完全由寒冰构成的爪子,从冰湖裂缝中探出,狠狠拍在鬼爪上!
“轰隆——!!!”
惊天动地的巨响。噬灵魔气凝聚的鬼爪,竟被那冰爪一巴掌拍碎!黑气四散,冰爪余势不减,朝着黑袍老者拍来。老者骇然暴退,同时厉喝:“退!是‘冰煞尸王’!这湖底有金丹期的僵尸!”
冰煞尸王?王尘脑子里闪过这个词,但来不及细想,就见冰湖彻底炸开!一具庞大的身影,从湖底缓缓站起。
那是一具……无法形容的“尸体”。
身高超过五丈,通体由晶莹剔透的寒冰构成,但冰中封冻着无数扭曲的、黑色的筋络和骨骼。它没有头颅,脖子上方是一团旋转的、灰白色的煞气漩涡。腔位置,着一颗巨大的、跳动的黑色心脏,心脏表面布满诡异的符文,每一次跳动,都释放出恐怖的寒气和煞气。
冰煞尸王。以万年玄冰为躯,以战场煞气为魂,吸收千年死气孕育而成,是葬骨荒原最恐怖的几种怪物之一,战力堪比金丹后期,甚至元婴!
黑袍老者当机立断,转身就逃。三个筑基后期的夜枭也吓得魂飞魄散,跟着逃窜。但冰煞尸王显然被惊醒了,很愤怒。它口那颗黑色心脏猛地一跳,一股肉眼可见的灰白色煞气冲击波,以它为中心,轰然扩散!
“噗噗噗!”
三个筑基后期的夜枭,连惨叫都来不及,被冲击波扫中,瞬间冻成冰雕,然后“咔嚓”碎裂,化作满地冰渣。黑袍老者也被波及,闷哼一声,背后黑袍炸裂,喷出一口黑血,速度却更快了几分,转眼消失在天际。
冲击波继续扩散,朝着王尘和昏迷的姜若楠涌来。
躲不开了。
王尘看着那席卷一切的灰白色浪,心里反而平静下来。他最后看了一眼姜若楠的方向,然后,握紧了混沌剑,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时,他左手手背上,混沌剑的印记,忽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灰光!那光芒将他笼罩,形成一个薄薄的、混沌色的光罩。与此同时,他怀里的混沌骨片,也剧烈发烫,释放出一股古老、苍茫的气息。
两股气息交融,竟在光罩表面,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由无数线条构成的图案——和黑戒指里那片迷雾后的图案,一模一样。
煞气冲击波撞在光罩上。
“嗡——”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那足以冻金丹的煞气,在触碰到光罩的瞬间,竟像水流入海绵,被光罩缓缓吸收、吞噬。光罩表面,那个模糊的图案,似乎明亮了一分。
冰煞尸王似乎察觉到了异常,庞大的身躯转向王尘,口那颗黑色心脏跳动的速度加快,释放出更浓的煞气。但那些煞气涌到光罩前,依旧被无声无息地吸收、吞噬。
它“看”着那混沌色的光罩,似乎有些困惑,有些……忌惮。那光罩里散发的气息,让它本能地感到不安。那是比死气、煞气更古老、更本源的混沌之力,是它这种“后天邪物”的天敌。
对峙了数息,冰煞尸王最终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缓缓沉入冰湖。湖面重新冻结,只留下满地的裂缝和冰渣,证明着刚才那场短暂的、惊心动魄的交锋。
光罩缓缓消散。王尘“哇”地喷出一口黑血,单膝跪地,眼前阵阵发黑。刚才那一下,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抽走了他最后一丝力气。混沌剑印记黯淡下去,骨片也恢复了冰凉。他强撑着,爬到姜若楠身边,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活着,但气息微弱,内伤极重。
他从黑戒指里取出几块混沌晶,自己握了一块,另一块塞进姜若楠手里,引导她无意识运转的灵力吸收。混沌气能滋养肉身,稳定伤势,虽然比不上专门的疗伤丹药,但总比没有强。
做完这些,他再也撑不住,倒在冰面上,昏了过去。
昏迷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不能睡在这里……会冻死……
不知过了多久,王尘被刺骨的寒意冻醒。
天已经黑了,风雪又起。冰面上的血迹被新雪覆盖,只留下淡淡的红痕。姜若楠还昏迷着,但呼吸平稳了些,手里的混沌晶已经耗尽,脸色不再那么惨白。
王尘挣扎着坐起来,检查了一下自身。道基彻底枯竭,一丝混沌气都没了。身体虚弱到极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但好在,生机不再流逝,那股被抽走寿元的虚弱感,也暂时被压制住了。
他看向四周。冰湖一片死寂,冰煞尸王没有再现身。黑袍老者也逃了,暂时安全。但这里不能久留,谁知道那尸王会不会再出来,或者引来别的什么东西。
得离开,找个地方养伤。
他咬着牙,一点点挪到姜若楠身边,将她背起来。很重,以他现在的状态,背一个人走路,几乎不可能。但他还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一步一步,朝着东南方向挪。
走不动,就爬。爬不动,就歇一会儿,再爬。
风雪越来越大,视线模糊不清。但他不敢停,怕一停下,就再也起不来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离开这里,报仇。
恨意,像最后的燃料,支撑着他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
又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片稀疏的枯树林。林子很浅,但至少能挡点风。他背着姜若楠,钻进林子里,找了个背风的树,将她放下,自己也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歇了约莫一炷香,恢复了一点力气。他从黑戒指里取出最后几块粮,掰碎了,和着雪水,喂姜若楠吃了点。自己也胡乱塞了几口,然后取出两块混沌晶,一人一块,继续吸收、疗伤。
这次,他不敢再昏睡,强撑着精神,一边吸收混沌气,一边警惕四周。
夜,漫长而寒冷。
后半夜,姜若楠醒了。
她睁开眼,灰眸里先是迷茫,随即恢复清明。看见王尘坐在一旁,手里握着混沌晶,正在调息,她愣了一下,低声问:“你救了我?”
“互相救了。”王尘没睁眼,声音嘶哑,“冰煞尸王惊走了噬灵宗的金丹,你的剑伤了他,给了我出剑的机会。”
姜若楠沉默,撑着坐起来,检查了一下自身伤势,眉头紧皱:“脏腑受损,经脉有裂痕,至少需要静养一个月。你的情况更糟,生机损耗,道基枯竭,寿元……”
“我知道。”王尘打断她,“先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再说。”
姜若楠点头,不再多言。两人继续调息。天亮时,王尘的道基恢复了一成,勉强有了行动之力。姜若楠也恢复了些,至少能自己走了。
他们离开枯树林,继续朝东南方向前进。这次速度慢了很多,但至少不用再爬了。
走了三天,终于走出了葬骨荒原。
前方,出现了人烟。
是一个小村庄,建在山脚下,几十户人家,炊烟袅袅。村外有田地,虽然被雪覆盖,但能看出耕种的痕迹。那是凡人村庄,没有修士的气息。
王尘和姜若楠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在修仙界,凡人村庄往往意味着相对安全,至少不会有高阶修士随意屠戮——那会沾染大因果,除非是真正的魔头。
他们走到村口。几个正在玩雪的孩子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尖叫着跑回村里,大喊:“有外人!有外人来了!”
很快,村里出来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拿着锄头、镰刀、木棍,警惕地看着他们。为首的是个白发老者,穿着厚厚的棉袄,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两人。
“两位……是修士?”老者开口,声音很谨慎。
“路过,想借个地方歇脚。”姜若楠上前一步,声音尽量放柔和,“我们付钱。”
听到“付钱”,村民们的脸色缓和了些。老者看了看两人狼狈的样子,又看了看姜若楠腰间那把剑,犹豫片刻,点点头:“村东头有间空屋,是李猎户家的,他进山打猎,被熊瞎子拍死了,屋子空着。你们要是不嫌弃,可以住几天。一天……二十文钱。”
“多谢。”姜若楠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大约值一两银子,递给老者,“先住五天。”
老者接过银子,掂了掂,脸上露出笑容,对身后村民挥挥手:“散了散了,是客人,不是歹人。”又对王尘二人道:“跟我来吧。”
村子很小,很快就到了那间空屋。是间土坯房,有些破旧,但还算结实,能遮风挡雪。屋里没什么家具,只有一张土炕,一张桌子,两把破椅子。但比起冰天雪地,已经好了太多。
老者送来两床旧被褥,一陶罐热水,又叮嘱了几句“晚上别出门,山里有狼”,就离开了。
屋里只剩下两人。
王尘靠着土炕坐下,长长舒了口气。紧绷了数的神经,终于能稍微放松一下。他看向姜若楠,她也正看着他,灰眸里带着同样的疲惫,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先养伤。”王尘说。
“嗯。”姜若楠点头,在土炕另一头坐下,闭目调息。
王尘也闭上眼睛,开始全力吸收混沌气。黑戒指里的混沌晶还剩下不少,足够他将道基恢复到七八成。但寿元损耗的问题,依旧无解。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窗外,风雪依旧。
但至少今夜,有个屋顶,有堵墙,有片刻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