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志背着沉甸甸的编织袋走在归家路上,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口袋里那一百多块钱硬实而温热,像一块揣在口的暖石,沉甸甸的,却满是踏实。他在心里盘算,明定要赶早去集市,将剩余货品尽数售出,再抽时间给晓敏和小小挑些像样的东西。
行至筒子楼楼下,他抬眼望向二楼201室的窗,窗帘恰好拉开一道细缝,晓敏正立在窗前,朝下张望。四目相对的刹那,晓敏微微一怔,随即迅速拉上窗帘。可苗志看得真切,帘幕合拢前,她的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弯。
就这一瞬的弧度,便将苗志整颗心都照得透亮。
次凌晨四点,天仍浸在浓黑里,星子尚未隐去。
苗志轻手轻脚起身,从床底拖出那只编织袋,袋中装着前未售完的塑料制品——三十余只塑料盆、二十多只水瓢,还有十几把塑料梳。他借着窗外漏进的月光仔细清点一遍,确认无误后,将袋子往背上一甩,推门而出。
街巷寂静无声,唯有远处传来几声清亮鸡鸣。早春的晨风带着刺骨寒意,吹在脸上如细针轻扎,苗志紧了紧身上洗得发硬的旧棉袄,脚步加快。他必须赶在集市开市前占回昨的位置,那处角落虽偏,却已攒下不少回头客,是他立足的基。
抵达城西集市时,天边刚泛起一抹淡白的鱼肚色,晨雾还未散尽。
苗志骤然顿住脚步,整个人愣住了。
他昨摆摊的角落前,竟已排起了一队人。
七八道身影立在冷风中,有挎着竹编菜篮的中年妇人,有提着粗布口袋的白发老妪,还有两名穿着工装的年轻工人。他们不停跺着脚取暖,口中呼出团团白气,目光却死死盯在苗志惯常摆摊的地方,分毫不移。
“来了来了!”一名眼尖的妇人瞥见苗志,立刻扬声喊道。
人群瞬间动,所有人齐齐朝他涌来。
“小伙子,可算把你盼来了!我在这儿冻了半个钟头!”
“昨那个红盆还有吗?我闺女哭着闹着就要那个色!”
“水瓢,给我留两个水瓢!”
七嘴八舌的声响,在空寂的清晨集市里格外清亮。苗志被围在中央,一时竟有些恍惚。前世他亲历过无数次电商抢购、线下品疯抢,可那些皆是营销造势的结果,而眼前这一幕,是八十年代最本真的供需滚烫——好货稀缺,自然人人争抢。
“大家别急,一个个来。”苗志放下编织袋,迅速铺开旧床单,“货都备足了,人人有份。”
他刚将塑料制品一一摆开,人群便如水般涌了上来。
“这盆我要了!”
“我先到的,凭什么抢!”
“给我留只水瓢!”
喧闹声引得周遭摊贩纷纷侧目,卖菜的、割肉的、贩蛋的,都停下手中活计朝这边望,眼神里有羡慕,有嫉妒,也有说不清的复杂与忌惮。
苗志一边收钱找零,一边高声维持秩序:“排队,都排好队,人人都能买到。”
可八十年代的街头本就少有序排队的习惯,遇上稀缺货品,更是无人肯让。苗志望着眼前混乱的场面,脑中忽然闪过前世惯用的营销手法,当即沉声道:“停!”
一声喝止,人群骤然安静,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苗志深吸一口气,指着摊面上的货品朗声道:“今备货有限,每人限购两件,盆、瓢、梳,加起来最多两件,多了一概不卖。”
“凭什么?”一名中年男人立刻不满地嚷道。
“就凭这货是我的。”苗志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要让更多人买得上,你若想多囤,明赶早来排队便是。”
这话一出,想多占货品的人闭了嘴,排在队尾的人则松了口气。限购既制造了稀缺感,又稳住了秩序,苗志从容不迫地售货、收款、找零,动作利落有序。
朝阳升至树梢时,编织袋已空了大半。
苗志快速清点营收,短短一个时辰,竟入账六十八块。
他抬眼望去,周遭摊贩的眼神愈发复杂。卖鸡蛋的老汉蹲在摊后,叼着烟杆死死盯着他,目光里混着羡慕与不甘;卖猪肉的胖汉擦了擦满是油污的手,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满脸酸意。
苗志心里清楚,自己已成了这集市里的众矢之的。
可他无暇顾及这些。趁客流稍歇,他从口袋掏出一本用废纸订成的简易小账本,昨夜连夜裁纸装订,只为记清每收支。他落笔写下今销售额,又画了一张简易表格,打算逐记录一周的经营数据,摸清货品流转规律。
“小伙子,生意红火啊。”
一道声音从身侧传来,温和却透着分量。
苗志抬头,见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子立在摊前,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出毛边,却收拾得净齐整。男子手中捧着一只前买的塑料盆,正低头细细端详,神色认真。
“还行,混口饭吃。”苗志笑了笑,“您这盆是有什么不妥?”
“没有没有,好得很,结实耐用。”男子连忙摆手,目光落在苗志脸上,带着几分好奇,“我就是纳闷,你这塑料盆是从哪儿进的?咱们本地可出不了这么规整的货。”
苗志心头微紧,进货渠道是眼下最敏感的事,绝不可轻易泄露。
“广州。”他只简短二字作答。
“广州?”男子眼睛一亮,语气惊佩,“这么远的路?你一个人背回来的?”
“坐火车,自己扛回来的。”苗志点头。
男子盯着他看了数秒,忽然笑了,眼角皱纹舒展:“有胆识,这年头敢孤身南下进货的年轻人,不多见。”
他放下塑料盆,从口袋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支递向苗志。苗志轻轻摆手:“不会抽。”
“不抽烟好,净。”男子自己点燃,深吸一口,缓缓吐出道烟圈,“我姓周,红星机械厂退休的,从前在厂里管技术,如今闲赋在家。”
苗志心头猛地一动——红星机械厂,正是他前世供职的地方。
“周师傅好。”他立刻恭敬应声。
老周摆了摆手:“别叫师傅,喊我老周就行。我看你脑子活泛,有生意门道,想跟你商量个事。”
“您尽管说。”
“你这塑料制品,能不能多进一批?”老周压低声音,语气恳切,“我认识不少老同事、老街坊,家里都缺这些用物件,你若能拿到大批量的好货,我帮你牵线,包你销路不愁。”
苗志眼中瞬间亮起光,这正是他急需的——稳定的线下渠道,远比守着集市散客更长久。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如实道:“周师傅,进货要大笔本钱,我这小本生意,实在周转不开。”
“缺多少?”老周问得直接,毫不拖泥带水。
苗志犹豫片刻。前世他从不向人开口借钱,可这一世,他必须抓住每一个翻身的机会,半点不能犹豫。
“至少一百块。”他沉声道。
老周沉默数秒,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随即笃定开口:“明这个时辰,我还在这里等你。你若信得过我,我给你拿一百块。”
话音落,老周转身便走,只留苗志立在原地,心头翻涌。
一百块。
1980年,这是一笔不折不扣的巨款。普通工人月工资不过三四十块,一百块,相当于整整三个月的收入。一位退休老工人,怎会轻易拿出这么大一笔钱?
可容不得他细想,新一轮顾客已蜂拥而至。
这一,苗志的摊位前始终人头攒动,未曾断过客流。他顺势推出简单的促销手段——买两只盆赠一把塑料梳,买三只水瓢享九折优惠。这些在前世司空见惯的法子,在八十年代却新鲜至极,顾客们如同发现新大陆,争相购买,场面愈发火爆。
下午三点,所有货品尽数售空。
苗志收拾摊位时,指尖止不住地发颤,不是疲累,是难以抑制的激动。他将当营收尽数倒出,一张张数清——整整一百八十五块。扣除所有成本,净赚一百零五块。
一天,净赚一百零五块。
这个数字在苗志脑海里反复回荡,震得他心口发烫。前世他经手过千万、上亿的生意,却从没有哪一笔钱,比这一百零五块更让他震撼、更让他踏实。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真正靠自己双手、靠头脑、靠起早贪黑挣来的第一桶金,是他重生之路的第一块基石。
他收好钱物,并未立刻离去,而是转身走向卖鸡蛋的老汉摊位。
“大爷,给我称一斤鸡蛋。”
老汉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涩意:“货都卖完了,还不走?”
“买些回去,给家里人补补。”苗志笑了笑。
老汉称好一斤鸡蛋,用旧报纸仔细包好递给他。苗志付过钱,又额外多递了两毛钱,轻声道:“昨您的鸡蛋被人踢翻,这点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老汉僵在原地,手停在半空,怔怔看着苗志,半天说不出话。
苗志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他心里明白,在这鱼龙混杂的集市里,他需要的是善意与援手,而非遍地树敌。两毛钱不多,却能换一份人心、一份安稳,这笔账,值。
接下来几,苗志的生意愈发红火。
他每凌晨四点准时出摊,摊位前永远排着长队,天不亮就有人守在角落等候。老周也如约而至,第二便带来了一百块钱,用一方旧手帕层层包裹,拆开时,全是簇新的十元大钞,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我攒了十年的退休金,全部家当。”老周将钱递到他手中,语气平淡却分量极重,“你写张借条,我信你。”
苗志接过钱,指尖微微发抖。他取过纸笔,郑重写下借条,签上姓名,按上鲜红指印,双手递还老周。
“周师傅,一个月内,我连本带利还您一百二十块。”
“利息不必了。”老周摆摆手,目光诚恳,“我看好的是你这个人,不是那点利钱。”
有了这一百块本钱,苗志再次踏上南下广州的火车。此番已是轻车熟路,他在站前小商品市场一口气批下三大袋塑料制品,盆、瓢、桶、梳、镜,种类比前次翻了两倍,款式更全、成色更好。
返程时,他的双肩被编织袋勒出深深的红痕,渗出血印,每一步都沉得发酸,可心里却满是滚烫的盼头。
一切都值得。
新货上架次,苗志再推新策——每前二十名顾客享八折优惠,每人限购三件。这一招彻底点燃了整个集市的热情,有人天不亮就摸黑赶来排队,只为抢得折扣名额,集市未开,他的摊前已排起长龙。
一周时间转瞬即逝。
周五傍晚,苗志合上那本简易账本,指尖落在最后一行数字上,眼眶微微发热。
总收入:四百七十二块
总成本:一百六十八块(含往返车费、食宿)
净利润:三百零四块
三百零四块。
他盯着这串数字,久久未动。
他做到了。不仅完成了晓敏要求的一百块,更是超出整整三倍。这一周,他每只睡四个时辰,双肩磨破、手掌起茧、脚底生泡,可心从未如此充盈、如此踏实。
周五下午,苗志提前收摊,揣着血汗钱,直奔国营百货商店。
他给晓敏挑了一条正红色围巾,不是店里最贵的,却色泽鲜亮、质地柔软,像极了她年轻时最爱的那件红布衫;给小小选了一只上弦便会蹦跳的铁皮青蛙,又包了一大包大白兔糖,甜香扑鼻。
提着这些礼物走在街头,苗志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夕阳将整条街染成暖金色,树影、人影、屋影都裹在柔光里,温柔得不像话。他在心里一遍遍描摹晓敏戴上围巾的模样,描摹小小抱着铁皮青蛙笑出声的样子——这一世,他要把所有亏欠,都一点点补回来,给她们安稳,给她们欢喜,给她们最好的生活。
行至集市出口,几道黑影骤然横在面前,拦住去路。
苗志停下脚步,心瞬间沉了下去。
赵大龙立在最前方,嘴里叼着烟,脸上那道刀疤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狰狞刺眼。他身后跟着疤脸与三名精壮手下,清一色灰工装,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神色凶戾。
集市瞬间死寂。
摊贩们纷纷低头,假装埋头收拾货品;顾客们加快脚步匆匆离去,连回头都不敢;卖鸡蛋的老汉慌忙将竹篮往身后拽,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苗志,子过得挺红火啊。”赵大龙开口,嗓音沙哑粗粝,像砂纸磨过枯木。
苗志握紧手中装着礼物的布袋,指尖泛白:“龙哥,有事?”
“自然有事。”赵大龙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目光扫过苗志,带着裸的贪婪,“这一周,你赚得不少吧?”
苗志心头一紧。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却没料到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小本生意,勉强糊口。”他沉声道。
“小本生意?”赵大龙忽然笑了,笑声冷得刺骨,“一天几十块进账,也叫小本生意?那我这个收保护费的,岂不成了要饭的?”
疤脸上前一步,死死盯着苗志,语气阴狠:“龙哥都查清楚了,你这一周,少说赚了三百块。”
苗志沉默。否认毫无意义,赵大龙敢找上门,必然握了实底。
“三百块。”赵大龙将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在城西这片,能赚这么多钱的,你是头一个。按道上规矩,得分我一半。”
一半,一百五十块。
苗志掌心瞬间沁出冷汗。这一百五十块,是他要还给老周的本金,是给妻女改善生活的心意,是他下一步扩大生意的本钱,是他一周起早贪黑的全部血汗。
“龙哥,保护费我每都足额交了。”苗志竭力稳住声线,“三十块一天,一周二百一,我一分不少,从未拖欠。”
“那是保护费。”赵大龙语气蛮横,“现在是分红。你在我的地盘上赚钱,我分一半,天经地义。”
“我若是不给呢?”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凝固,连风都停了。
赵大龙死死盯着苗志,眼神冷如刀锋;疤脸与三名手下立刻围拢上来,将苗志死死堵在路口,形成合围之势。整个集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不给?”赵大龙一字一顿,语气里没有暴怒,只有冰冷的掌控欲,“那从明天起,你这摊位就别想摆了。不光城西集市,整个市区,你都别想找到一处能落脚的地方。我说到做到。”
苗志迎上赵大龙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冲动,没有威胁,只有精准而冰冷的算计。赵大龙从不是鲁莽之徒,他敢开口要这一百五十块,就有十足把握让苗志屈服。
可苗志绝不能给。
这一百五十块,是他重生的底气,是改变命运的第一步。一旦交出,他便又跌回从前的泥潭——任人压迫、任人剥削、永远抬不起头,永远翻不了身。
沉默数秒,苗志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龙哥,钱我可以给。”
赵大龙眉峰微挑,露出一丝意料之中的轻蔑。
“但不是一半。”苗志抬眼,目光锐利而沉稳,“我给你一百块。这一百块,不是分红,是。”
“?”赵大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你我?”
“是。”苗志点头,语气笃定,“龙哥你在城西有势力、有人脉、能镇住场子;我有广州的货源、有销路、有做生意的门道。我们联手,赚的钱,会比这一百五十块多十倍不止。”
赵大龙盯着苗志,眼神闪烁不定,显然在权衡利弊。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色迅速暗了下来。集市里的昏黄路灯次第亮起,光线昏昧,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狭长而扭曲,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苗志立在原地,一手提着给妻女的礼物,口袋里揣着三百零四块血汗钱。他清楚,接下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将决定他的命运,决定他能否在这夹缝之中,真正站稳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