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亲生女儿终于站在了面前。
可是她们夫妻俩呢？
一个是即将被打倒的资本家，一个是臭老九。
她们自身难保。
非但给不了女儿半点荣耀和补偿，反而要像文采荷说的那样，亲手把她拖进深渊。
这让她们怎么有脸去认？
“安静！都给我安静！”
大队长被周围的吵嚷声弄得心烦意乱。
他猛地举起手里的铁皮喇叭，按下了开关。
刺耳的电流声瞬间盖过了所有人的声音。
“吵什么吵！反了天了！”
大队长粗着脖子吼了两嗓子，那一脸横肉都在抖动。
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噤若寒蝉。
村民们畏惧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只有风吹过枯树梢的哨音。
大队长见场面控制住了，这才转过身。
那双带着审视和算计的精明目光，落在了章望之身上。
他虽然瞧不起文采荷的人品，但这女人说的话，糙理不糙。
要是这姑娘真是章家的种，那按照上面的政策，确实得跟着一起走。
大队长把喇叭关了，别在后腰上。
他背着手，迈着八字步走到章望之面前。
在那辆锃亮的黑色轿车前站定。
眼神在章望之和江絮雪之间来回梭巡。
像是在打量两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章同志。”
大队长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威胁。
“你是个明白人，也是读过书的。”
“你好好看看。”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指了指站在不远处那个身姿如松的姑娘。
“这个叫江絮雪的姑娘，是不是你的种？”
大队长冷笑了一声，语气笃定：“我看她啊，长得跟你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文采荷虽然是个疯婆子，但这事儿上我看她不敢撒谎。”
说到这。
大队长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既然是你的亲闺女，那咱们就按规矩办事。”
“认回来吧。”
“把户口改了，把姓改了。”
“下周一，咱们就要出发去大西北农场了。”
“正好，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的。”
“让她跟着你们两口子一起下放，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去改造思想。”
“这也算是组织上对你们这种落后家庭的‘照顾’了。”
这话一出。
全场哗然。
王姨在人群后面急得直跺脚，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下放？
去大西北？
那是人去的地方吗？
那里风沙大得能把人活埋了，去了那就是九死一生啊！
小雪这身子骨虽然高挑，但看着就单薄，还是个拿针头的大夫，哪得了那种重活？
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章望之那张儒雅、苍白的面容，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他慢慢地转过头。
那一双充满了红血丝的眼睛，再一次看向了那个丢失多年的骨肉。
江絮雪就站在那里。
一身白大褂，长身玉立。
风吹乱了她鬓角的碎发，却吹不散她眼底那股子清冷和淡漠。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哭闹。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们。
眼神里没有期待，也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洞察世事的平静。
只一眼，章望之就知道，文采荷说的是真的。
这就是他的女儿。
血浓于水。
哪怕二十四年没见，那种骨血里的牵绊，在对视的一瞬间，就让他心脏剧痛。
可是。
章望之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他以前是水城赫赫有名的儒商，妻子苏婉卿是受人尊敬的大学教授。
两家结合，那是真正的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那是何等的风光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