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放在以前，找回这个女儿，他定要大摆宴席三天三夜，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弥补这二十四年的亏欠。
可惜。
时代变了。
天塌了。
家产被充公，大宅被贴了封条。
就连那些珍藏的书籍字画，都被付之一炬。
他和妻子成了人人喊打的“黑五类”，成了被踏上一万只脚还要永世不得翻身的阶级敌人。
此去大西北，路途遥远，环境恶劣。
说是改造，其实就是流放。
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个未知数。
他自己这把老骨头，死了也就死了。
可是这个孩子呢？
她在乡下长到二十四岁。
虽然清苦，虽然是个孤儿。
但她有一身医术，有村民护着，有安稳的子。
她是清清白白的贫下中农成分。
要是现在认了她。
那就是把她从岸上，一把拽进烂泥潭里。
他章望之这辈子没养过她一天，没给过她一口喝，没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
现在凭什么一见面，就要害她？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章望之！你说话啊！”
旁边的文采荷见他不吭声，急了。
她跳着脚喊道：“你想赖账是不是？这明明就是你女儿！你那张脸摆在这儿，你赖得掉吗？”
“赶紧认了！让她替我儿子去！”
“闭嘴！”
章望之猛地回头，爆喝一声。
那一瞬间，这个一向温文尔雅的男人，眼中爆发出的凶光，竟然吓得文采荷倒退了一步。
随后。
章望之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地收回视线，不再去看江絮雪那张脸。
他怕再多看一眼，自己就会崩溃，就会忍不住冲过去抱住她。
章望之慢慢地挺直了脊梁。
他看着大队长。
“大队长。”
男人的声音沙哑，却清晰。
“这天底下相似的人，多得很。”
“长得像就是父女？那这满大街长得像的人，难不成都是一家子？”
大队长一愣，显然没料到这老实巴交的知识分子敢这么顶嘴。
章望之没给他反应的机会。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淡淡的，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的执拗和商人的精明。
“我是个讲证据的人。”
“文采荷这个女人，什么疯话都说得出来。”
“她说是我女儿就是我女儿？”
“她说换了就换了？”
“证据呢？”
“随便跳出来个阿猫阿狗指着我说是我的种，我就得认？”
“那我章家的门槛未免也太低了些。”
这几句话，说得极重。
他在骂文采荷。
也在骂自己。
更是在用这种近乎绝情的方式，把江絮雪往外推。
推得远远的。
推离这个即将倾覆的漩涡。
苏婉卿猛地抬头看着丈夫，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死死咬着嘴唇，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懂丈夫的意思。
她懂。
大队长的脸色沉了下来：“章同志，你这是什么态度？”
“你要证据？”
“这长相还不是证据？”
“不是。”
章望之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大队长，一字一顿地说道：
“除非做科学鉴定。”
“除非去省城的大医院，做最权威的血缘鉴定报告。”
“要不然。”
章望之冷冷地扫了一眼站在远处、表情淡漠的江絮雪。
他转过身，背对着女儿。
“我绝不会承认，这个叫江絮雪的乡下姑娘，是我章望之的女儿。”
江絮雪原本淡漠如冰的神情，在这一刻，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
她微微一愣。
视线越过十几米的距离，落在了那个男人的背影上。
章望之虽然转过了身，背对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