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道由仙人本命灵血催发的猩红光柱,犹如一柄刺破苍穹的血色长矛,直直地贯穿了整座死寂的外门城池。
然而,这耀眼的光芒带来的并非生机,而是唤醒了沉睡三万六千年的无尽梦魇。
“咔嚓……咔嚓……”
传功阁外,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摩擦声如海啸般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周断生站在高高的青铜阶梯上,居高临下地望去,眼底的暗金竖瞳猛地收缩成了一条危险的细线。
原本空荡荡的青石板街道上,此刻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令人作呕的恐怖身影。
那些原本散落在店铺里、街道角落里,一碰就化为飞灰的远古遗骸,此刻竟然在血光的下,重新凝聚在了一起!满城飘洒的灰白色骨灰,仿佛拥有了生命一般,疯狂地附着在那些枯骨之上,化作了极其坚硬的灰白色硬壳。
它们身上披着残破不堪的天煞魔宗外门法衣,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犹如黄泉磷火般的幽暗光芒。成千上万具“骨灰行尸”,宛如一片涌动的黑色水,将整座传功阁围得水泄不通。
“吼——!”
一声极其沙哑、不似人类的嘶吼从尸深处传出。紧接着,无数行尸犹如嗅到了绝世美味的饿狼,疯狂地朝着传功阁的入口涌来。
“周……周爷……我们被包围了!全都是死人!全都是死人啊!”老赵绝望地瘫倒在地,裤里早已湿透,李铁柱更是吓得连哭声都发不出来,只能死死抓着门框。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筑基期修士胆寒的滔天尸,周断生那张犹如刀削斧凿般的脸庞上,却没有泛起丝毫的波澜。
他没有托大到想要开戒。
周断生很清楚自己现在的斤两。《残骨炼血术》第二层铸就的“暗金魔骨”虽然强悍无匹,但这些骨灰行尸生前皆是远古魔修,肉身在地下阴脉中淬炼了数万载,早已坚硬如铁。更致命的是,它们体内早已涸,没有哪怕一滴鲜血可以供“煞血晶”吞噬补充体力。
在这等绝境之中,陷入毫无意义的苦战、被活活耗尽气力而亡,是最愚蠢的死法。
“想活命,就闭上嘴,跟紧我。慢半步,你们就留下来给这些死鬼加餐。”
周断生冷喝一声,一把揪起瘫软在地的老赵和李铁柱,犹如拎着两只毫无重量的小鸡崽。他没有朝着尸最薄弱的城门方向突围,因为他知道,这整座城里的行尸都在朝这边聚拢。
他那双泛着幽光的暗金竖瞳飞速扫过四周的街道,随后,他做出了一个令老赵两人几乎肝胆俱裂的决定。
“走!”
周断生双腿猛地发力,暗金魔骨爆发出极其恐怖的爆发力,带着两人犹如一头贴地飞行的凶兽,竟然直直地朝着尸最密集、但阵纹残痕也最多的一条主道冲了过去!
“撕碎他们……”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只行尸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挥舞着长满黑色尸毒的利爪,恶狠狠地扑向周断生。
周断生不闪不避,但在即将撞上尸群的千钧一发之际,他脚下的步伐却极其诡异地一错,整个人带着老赵两人,以一种极其扭曲、甚至违背了筋骨常理的姿态,硬生生地向左侧横移了三尺。
“噗嗤!噗嗤!噗嗤!”
就在周断生让开身位的刹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切割声密集地响起。
那十几只扑空的骨灰行尸,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在半空中突兀地解体了!它们的头颅、手臂、躯,就像是撞上了一张由无数无形天蚕丝织就的巨网,瞬间被切割成了数十块极其平整的碎块,灰白色的粉末伴随着腥臭的黑水洒了一地。
“隐形的虚空裂缝!”
老赵看得目眦欲裂,他这才反应过来,周爷不是在带他们找死,而是在利用这座死城残存的天然陷阱!
周断生的大脑犹如一台没有感情的精密罗盘。他凭借着对危险极其敏锐的嗅觉,在这条布满机的街道上穿梭自如。他时而引诱一大批行尸踩入还在微弱运转的远古绞残阵之中,眼睁睁看着那些坚硬的怪物被阵纹绞成飞灰;时而利用坍塌的楼阁作为掩体,将尸分流。
他就像是一个在刀尖上起舞的绝世刺客,不费吹灰之力,便借着这远古魔宗的残余威能,将身后追击的数千行尸绞了大半。
然而,凡人的体力终究是有极限的,更何况周断生还带着两个累赘。
“呼……呼……”
一炷香的极限拉扯后,周断生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就在他们即将穿过这条主道,踏入一片相对空旷的废墟广场时,异变陡生!
一只躲在暗处、体型比普通行尸庞大了一圈、生前似乎是外门管事的变异行尸,极其阴毒地从半空中扑了下来。它的目标不是周断生,而是被周断生拎在手里的老赵。
“当心!”
周断生眉头一皱,猛地将老赵向后一甩。但那只行尸的速度实在太快,锋利如刀的漆黑指甲堪堪擦过了老赵的大腿。
“啊——!”
老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大腿上瞬间被撕扯下一大块血肉。深可见骨的伤口处,没有流出红色的鲜血,而是迅速蔓延开一层令人作呕的黑色尸毒,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浓郁的血腥味虽然被尸毒掩盖,但依然到了周围的尸。原本被阵法阻挡的行尸们仿佛受到了某种狂化指令,不顾一切地用身体去填平那些虚空裂缝,犹如黑色的泥石流一般,疯狂地朝着三人涌来。
退路,被彻底封死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周断生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怀里传来一阵极其诡异的滚烫感。
他猛地掏出那把从传功阁血傀手中换来的、由远古大能指骨雕刻而成的黑色骨钥。
此刻,这枚原本死寂的骨钥正散发着幽暗的红芒,表面甚至渗出了一丝丝温热的血迹。骨钥的尖端,犹如一磁针般,死死地指向了广场西侧一处极其隐蔽的角落。
“那里有生门!”
周断生没有任何犹豫,体内的暗金魔骨爆发出最后一丝狂暴的力量。他直接将受伤的老赵扛在肩上,一手抓起李铁柱,犹如一颗出膛的炮弹,撞碎了拦路的三只行尸,朝着骨钥指引的方向狂奔而去。
在广场西侧的尽头,一座通体由万年黑耀石打造而成、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地下堡垒入口,赫然出现在三人眼前。
堡垒的入口处,矗立着一道重达数万斤、刻满防御符文的断龙石闸门。闸门旁,有着一个极其不起眼的漆黑凹槽。
“吼——!”
身后的尸已经近在咫尺。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只行尸,甚至已经张开了散发着恶臭的血盆大口,那长满黑毛的利爪距离周断生的后背,仅仅只剩下不到三尺的距离!
周断生眼神冰冷到了极点。他不躲不避,在狂奔中极其精准地将手中滚烫的指骨钥匙,狠狠地进了那个漆黑的凹槽之中!
“轰隆隆——!”
伴随着一声极其沉闷、仿佛地龙翻身般的巨大轰鸣,那道封闭了数万年的黑耀石断龙闸门,在一阵地动山摇中轰然落下。
“进去!”
周断生一把将老赵和李铁柱犹如扔沙袋般扔进了堡垒内部,随后自己一个极其惊险的贴地翻滚,顺着那道正在飞速合拢的门缝,硬生生地滑了进去。
“砰!”
就在周断生的脚跟刚刚缩进门槛的最后半息。
“噗嗤!咔嚓!”
成百上千双疯狂伸入门缝、试图将他们拽出去的行尸利爪,被那重达数万斤的断龙石闸门齐刷刷地切断!
黑色的腥臭尸血犹如喷泉般从门缝外喷涌进来,溅落在堡垒坚硬的黑耀石地板上,发出极其刺耳的腐蚀声。而在厚重的石门之外,无数行尸撞击石门发出的沉闷轰响,以及那不甘的嘶吼声,被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安全了。
“活下来了……老天爷啊……我们活下来了……”李铁柱瘫在地上,又哭又笑,仿佛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老赵则捂着发黑的大腿,疼得直抽冷气,连话都说不出来。
然而,就在这两人以为终于可以喘一口气的时候,一声极其压抑、犹如困兽般的痛苦低吼,突然从堡垒的阴暗角落里传出。
李铁柱惊恐地转过头,只见刚才还犹如魔神般不可一世的周爷,此刻正极其痛苦地蜷缩在地上。
周断生双目赤红,眼球上布满了犹如蜘蛛网般密集的血丝,两道黑血顺着他的鼻腔缓缓流下。他的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口的皮肉,尖锐的指甲甚至刺穿了肌肤,深深地抠进了肋骨之间。
危机,从外部转移到了内部。
刚才在传功阁内,周断生极其狂妄地切断了那团“仙人灵血”对体内“煞血晶”的投喂。这种近乎挑衅的虎口夺食行为,彻底激怒了那股蛰伏在血晶深处的古老魔念!
此刻,趁着周断生刚刚经历过一番生死搏、体内气血极度空虚的绝佳时机,那颗煞血晶开始了极其疯狂的反噬。
“咚!咚!咚!”
血晶在周断生的心脏处剧烈地跳动着,每一次脉动,都伴随着一股极其狂暴、充满毁灭性的深渊煞气,蛮横地冲入他的奇经八脉。
这本不是在赐予力量,这是在凌迟!
那股古老的魔念在周断生的识海中疯狂咆哮,幻化出无数张狰狞的鬼脸,试图用这种万箭穿心般的极致剧痛,迫周断生屈服,迫他交出这具“暗金魔骨”的控制权。
“想夺舍老子……你做梦!!!”
周断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额头上的青筋犹如虬龙般暴突。在这等足以让寻常修士瞬间走火入魔、神魂俱灭的剧痛下,他不仅没有丝毫妥协的念头,反而爆发出了一股比魔宗还要残忍的狠厉。
不破不立!既然你要造反,老子就拿你来练功!
周断生极其艰难地盘膝坐正,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枚刚刚从血傀口中得到的漆黑玉简——《残骨炼血术》第三层!
他毫不犹豫地将玉简死死地贴在自己的眉心。
“轰!”
一股极其庞大的远古传承信息,犹如决堤的洪水般强行灌入他的识海。
第三层——化煞凝罡!
这门功法的前两层,皆是被动地淬炼肉身,将骨骼打造成坚不可摧的兵器。而这第三层的真谛,却是由内而外,教导修炼者如何将体内那驳杂狂暴的魔煞之气,通过一种极其苛刻、极其痛苦的周天运转,强行提纯、压缩,最终出体外,化作一层无坚不摧、足以撕裂飞剑法宝的“护体魔罡”!
“既然你精力这么旺盛,那就给老子乖乖当燃料吧!”
周断生在心底发出一声厉啸。他完全无视了经脉即将被撑爆的剧痛,以一种极其霸道、极其蛮横的姿态,强行运转起第三层那复杂到了极点的运功路线。
他将煞血晶喷涌而出的大量狂暴能量,如同赶羊一般,极其粗暴地驱赶进那些刚刚被打通、还极其脆弱的全新经脉之中。
“嗤啦……嗤啦……”
细微的血管在皮下不断爆裂,周断生整个人仿佛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般。但他咬碎了牙关,凭借着在这绝命矿坑里锤炼出的、犹如万年寒冰般不可动摇的恐怖意志力,生生地将那股企图造反的魔念镇压了下去!
狂暴的煞气在经脉中疯狂摩擦、压缩、提纯。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嗡——!”
伴随着一声极其清脆的金石交鸣之声,周断生猛地睁开了双眼。那双原本猩红的眼眸中,此刻竟然流转着一丝极其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幽暗黑芒。
他缓缓抬起那只布满暗金符文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朝着身前极其随意地轻轻一划。
“哧——”
一道只有发丝般粗细、却极其凝练的漆黑罡气,极其突兀地从他的指尖迸射而出!
这道黑罡没有发出任何惊天动地的声响,它就像是一道无声的黑色闪电,极其轻盈地划过了堡垒中央一块用来充当承重柱的万年玄铁。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错位声响起。那块连极品飞剑都难以留下痕迹的万年玄铁,竟然被这道不起眼的黑罡,犹如切豆腐一般,极其丝滑地切成了极其平整的两半!切口处甚至光滑如镜,没有哪怕一丝的毛刺。
罡气外放,无坚不摧!
感受着指尖那股如臂使指的恐怖力量,周断生缓缓吐出一口夹杂着血丝的浊气。心脏处那颗原本嚣张跋扈的“煞血晶”,此刻仿佛感受到了宿主那足以将其抹的绝对掌控力,彻底偃旗息鼓,乖乖地蛰伏了下去。
心魔,再次被强行镇压。而周断生的实力,也在这场生死博弈中,完成了极其扎实的沉淀。
初步掌握了罡气外放的微,周断生终于有了一丝在接下来的恐怖旅途中,真正立足的资本。
“周……周爷威武……”李铁柱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拍着马屁。
周断生没有理会他,缓缓站起身,正准备查探一下这座黑耀石堡垒内部的情况。
就在这时,一直瘫在墙角痛苦呻吟的老赵,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充满了极度惊恐的惨叫。
“周爷!墙……墙上的东西在动!!!”老赵指着自己靠着的那面黑耀石墙壁,浑身抖得像个筛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周断生眉头一皱,快步走上前去。
借着暗视能力,他清晰地看到,那面布满岁月痕迹的黑耀石墙壁上,原本附着的一些极其枯、如同死蛇一般的远古藤蔓,此刻竟然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后倒退!
不!
不是藤蔓在倒退,而是……他们所在的这座堡垒,正在向前移动!
周断生瞳孔猛地一缩,一股极其毛骨悚然的寒意,瞬间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他缓缓伸出那只刚刚凝聚出黑罡的右手,极其小心地贴在了那冰冷的黑耀石墙壁上。
下一息,周断生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在这极其厚重的岩层墙壁之后,他并没有感受到泥土的厚重,也没有感受到地脉的流转。
他感受到的,是一阵极其微弱、却庞大到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心跳声!
“咚……咚……咚……”
那节奏极其缓慢,却仿佛能引起整个地下世界的共鸣。
直到这一刻,周断生才终于明白,这座必须要用远古指骨钥匙才能开启的“地下堡垒”,本不是什么固定的防御工事。
这他娘的,竟然是一只体型极其庞大、不知在地下沉睡了多少个纪元的远古活体遁地巨兽的腹腔!
而此时此刻,这只被骨钥唤醒的庞然大物,正载着他们三人,在深邃无尽的地脉中无声无息地潜行。
在这深不见底的地层之下,尸虽然被隔绝,但他们却犹如几只被吞入腹中的可怜虫,正被这辆活着的“远古列车”,缓缓带向那座埋葬了天煞魔宗所有终极秘密的禁忌之地——
无底魔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