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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盛夏的尾声,蝉鸣撕心裂肺,空气黏稠得如同凝固的热油,沉闷地压在破旧的筒子楼上空。这是一个寻常的,弥漫着剩饭菜馊味和邻里争吵声的午后,却又注定因一张单薄的纸张而变得不同。

中考放榜的子。

林晚没有像大多数考生那样,一早就挤在镇中学门口那张巨大的红榜前,或焦急地守着电话等待讯息。她依旧在废品站挥汗如雨,将一捆捆沉重的旧纸板码放整齐,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只有偶尔停下擦拭汗水时,那双沉静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微光,泄露了她并非全然的平静。

消息是陈老师亲自带来的。老人骑着一辆吱呀作响的旧自行车,满头大汗,却脸色红,眼睛里闪烁着激动得近乎颤抖的光芒,一路冲进了废品站,甚至顾不上理会老张头投来的诧异目光。

“林晚!林晚!”陈老师的声音因为急促的喘息和难以抑制的喜悦而变了调,“出来了!成绩出来了!你…你是第一!全县第一啊!”

他挥舞着手里一张从学校抄录下来的成绩单,纸张在他手中哗啦作响,像一面胜利的旗帜。

老张头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沉默地看着。周围几个同样在分拣废品的工人也好奇地抬起头。

林晚缓缓直起腰。汗水沿着她的额角滑落,混着灰尘,在她脸颊上留下几道泥痕。她看着激动不已的陈老师,没有立刻去接那张纸,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早已在预期之中,却又真正降临时仍带来巨大冲击的消息。

全县第一。

这个名次,像一道无声却威力巨大的惊雷,炸响在这个弥漫着腐朽气味的废墟之上,也炸响在她死水微澜的心湖深处。

她伸出手,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纸。目光扫过最顶端那个熟悉的名字,以及后面那一连串近乎满分的数字。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没有什么狂喜的呼喊,没有激动的泪水。她只是极其缓慢地、极其用力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瞬间翻涌的滔天巨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仿佛这不是荣耀的加冕,而只是一份…理所应当的…战利品。

“谢谢您,陈老师。”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平稳。

消息像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飞遍了整个镇子。一个在废品站活、寄人篱下的孤女,竟然力压县里所有重点初中的尖子生,夺得了中考状元!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具冲击力和传播力的传奇。

破天荒地,当林晚拖着比往常更疲惫却也更挺直的身躯回到舅舅家时,迎接她的不再是冰冷的剩饭和刻薄的指令。

王翠花竟然在厨房里忙碌着,锅里飘出一股久违的、炒鸡蛋的香气。看见林晚进来,她脸上挤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甚至有些扭曲的笑容,声音也刻意拔高,带着一种夸张的热情:“哎哟!我们的大状元回来了!快,快歇歇!累坏了吧?舅妈今天给你炒个鸡蛋补补!”

林国强也坐在桌边,破天荒地没有捧着酒瓶,而是拿着一份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皱巴巴的报纸装模作样地看着。见林晚进来,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一家之主的沉稳样子,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敢与林晚对视:“嗯…回来了?考得…咳…还不错。没给老林家丢人。”

林涛和林娟则躲在里屋门口,探出半个脑袋,眼神复杂地看着她,那里面有难以置信,有嫉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他们似乎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个一直被他们欺压、视若无物的“乡下丫头”,和他们似乎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晚饭桌上,那盘金黄的炒鸡蛋几乎全拨到了林晚的碗里。王翠花不停地给她夹菜,话里话外却开始拐弯抹角:“晚晚啊,你看,还是舅妈有先见之明吧?当初要不是我们咬牙供你…哎,虽说艰苦点,但总算你没辜负我们的心血啊…”

“就是,女孩子家,到底还是要读书才有出息。”林国强也跟着附和,试图将那份突如其来的荣耀与自己扯上关系,“以后出息了,可不能忘了舅舅舅妈的培养之恩啊。”

他们刻意回避了曾经的打骂、阻拦、克扣,以及那记响亮的耳光,仿佛那些不堪从未发生过。言语间,拼命地想将“全县第一”这份光芒,折射到自己身上,哪怕只能沾染一丝一毫。

林晚默默地吃着饭,对于夹到碗里的菜,她没有拒绝,却也并未表现出任何受宠若惊。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冰冷讥讽和滔天的恨意。

培养之恩?

心血?

她想起的是母亲病危时他们的冷漠,是那阴暗湿的杂物间,是废品站里沉重的劳作和熏人的臭气,是嘴角破裂的血腥味,是无数个在烛光下冻得手指发僵的深夜……

他们的每一句表功,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锉刀,在她心头的伤疤上反复摩擦,提醒着她所承受的一切屈辱和苦难源自何处。

但她什么也没说。没有反驳,没有揭穿,甚至脸上都没有露出一丝异样。她只是表现得更加顺从,更加沉默。仿佛真的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情”所打动,或者被“状元”的光环冲昏了头脑。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顺从之下,是何种冰封的恨意和清醒的计算。她需要这个暂时的、虚伪的“和平”环境。她需要利用这段时间,更高效地为下一步做准备。

她更加努力地学习,高中预习的课本早已被她翻烂。她利用“状元”的名头,开始尝试接一些报酬更高、也更耗费心力的家教工作——对象是镇上几个家境尚可、望子成龙的小学生。她教得极其认真负责,效果显著,口碑渐渐传开,找她的人多了起来,报酬也水涨船高。

她依旧省吃俭用,将赚来的每一分钱都仔细收好。同时,她开始有意识地减少对舅舅家那可怜“施舍”的依赖。她回来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少,往往以家教忙、在学校自习为由,在外面简单解决。

那个装着母亲记本和旧照片的铁盒,被她藏得更加隐蔽。夜深人静时,她才会拿出来,就着微弱的光线,一遍遍抚摸着母亲的字迹和那张泛黄的照片。记里母亲的绝望呜咽和照片上那个负心汉憨厚的假笑,交织成她心底最黑暗也最强大的动力。

舅舅舅妈起初对她晚归有些微词,但被“状元要学习”、“家教能赚钱”的理由堵了回去,加之她偶尔会买点便宜的水果回来,他们便也乐得清闲,甚至隐隐觉得这丫头似乎“懂事”了,知道往家里捞好处了。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这个看似顺从的孤女,平静的外表下,一颗复仇的心正在益冰冷坚硬的地壳下疯狂滋长、膨胀。她正在一点一点地,积蓄着力量,斩断着羁绊,为最终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牢笼,奔赴那座充斥着虚伪与罪恶的繁华都市,做着最缜密的准备。

全县第一,不是终点,甚至不是起点。它只是一把钥匙,一把即将入命运锁孔,准备狠狠扭转一切的、冰冷而坚硬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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