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的消息是三天后到的。
那天早上,村里来了辆绿色的吉普车,军牌,开进村时扬起一路尘土。车子直接停在了苏家门口,下来个穿军便装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
“苏落尘同志家?”年轻人声音洪亮,站得笔直。
王翠花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吉普车就愣住了,听到问话才反应过来,赶紧擦擦手迎上去:“是是是,这儿就是!您是……”
“我是陆政委的通讯员,姓陈。”年轻人敬了个礼,把信封递过来,“首长让我送封信,顺便问问,下个月初八来接人,方不方便?”
“方便!方便!”王翠花接过信封,手有点抖,“那个……陈同志,进屋坐坐?喝口水?”
“不了,还有任务。”小陈又敬了个礼,“信里有具体安排,您看看。有问题的话,可以到公社武装部打电话,号码写在信纸背面。”
说完转身上车,吉普车掉头,又扬起一路尘土走了。
王翠花拿着信封,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屋。苏大强从里屋出来,小声问:“陆家来人了?”
“嗯。”王翠花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是部队用的那种红头信笺,字是钢笔写的,刚劲有力。她识字不多,只能看个大概:“……战北情况不稳,望早完婚冲喜……初八上午九点接人……望配合……”
她把信纸递给苏大强:“你看看。”
苏大强接过信,看了一遍,脸色不太好看:“这……这么急?”
“急才好。”王翠花把信纸叠好,小心收起来,“早嫁早省心。你去把落尘叫来。”
苏落尘正在后院喂鸡。她拿着一把玉米粒,一粒一粒地撒,嘴里还数着:“一、二、三……”动作慢吞吞的,眼神呆滞。
苏大强走过来,看着她,叹了口气:“落尘,你妈叫你。”
苏落尘抬起头,傻傻地笑:“爸……鸡……吃……”
“先别喂了。”苏大强拉她,“进屋。”
堂屋里,王翠花坐在桌子边,桌上摊着几张纸和印泥。见苏落尘进来,她招招手:“过来,坐下。”
苏落尘慢吞吞地走过去,在凳子上坐下,眼睛盯着桌上的印泥——红的,像血。
“落尘,”王翠花尽量放柔声音,“妈跟你说个事儿。你要嫁人了,下个月初八。”
苏落尘歪着头:“嫁人……有饭吃?”
“有,管饱。”王翠花拿起一张纸,“这是同意书,你在这儿按个手印,就算答应了。”
苏落尘盯着那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她现在的视力能看清每一个字:“本人苏落尘,自愿嫁与陆战北为妻,照顾其生活起居,不离不弃……”后面还有几行小字,关于彩礼、嫁妆什么的。
“按手印……”她喃喃道。
“对,按这儿。”王翠花指着纸右下角空白处,“按了,你就能去陆家,天天有肉吃,有书看。”
苏落尘伸出手,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王翠花,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困惑:“妈……嫁人……是什么?”
王翠花耐着性子解释:“就是去别人家住,给别人当媳妇。”
“当媳妇……要做什么?”
“洗衣做饭,伺候公婆,照顾丈夫。”王翠花说,“你在家不也做这些?去了陆家,活儿还轻省些,有保姆帮忙。”
苏落尘点点头,又问:“陆家……在哪里?”
“省城,军区大院。”王翠花说,“大房子,楼上楼下,电灯电话。”
“有多大?”
“比你见过的所有房子都大。”王翠花有点不耐烦了,“快按手印。”
苏落尘没动,继续问:“他……陆战北……真的瘫了吗?”
王翠花脸色一变,看了苏大强一眼。苏大强低下头。
“是,瘫了。”王翠花声音冷下来,“但人家是战斗英雄,是为了国家受伤的!你去照顾他,是光荣!”
“光荣……”苏落尘重复这个词,然后傻傻地笑,“光荣……好……”
她又问:“他……脾气好吗?”
王翠花眉头皱起来:“你问这么多什么?按手印!”
“妈说……嫁鸡随鸡……”苏落尘慢吞吞地说,“要是他……打我……怎么办?”
“他不!”王翠花说得斩钉截铁,“陆家是文明人家,不打媳妇!”
“真的?”
“真的!”
苏落尘点点头,好像满意了。她伸出右手食指,慢慢伸向印泥。指尖沾上红色,然后挪到同意书右下角。
就在要按下去的那一刻,她又停住了。
“妈,”她抬起头,眼神无比认真,“我嫁过去……能上学吗?”
王翠花愣住了。
苏大强也抬起头,看着女儿。
“上学……”苏落尘眼神里闪过一丝渴望,虽然很快又恢复呆滞,“我想……认字……看书……”
王翠花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容有点复杂:“能。陆家有的是书,你想看多少看多少。陆战北他妈就是医生,家里医书堆成山。你去了,随便看。”
“真的?”苏落尘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王翠花点头,“快按吧。”
苏落尘的手指终于按了下去。
鲜红的手印落在纸上,像一朵小小的花,又像一滴血。
王翠花长出一口气,赶紧把同意书拿起来,吹了吹,小心折好,收进怀里。然后她看着苏落尘,难得地露出温和的表情:“落尘,妈知道你心里可能不乐意。但妈是为你好。陆家真是好人家,你去了,不会吃亏的。”
苏落尘没说话,只是盯着自己手指上的红印泥,看了很久,然后抬头,傻傻地笑:“红……好看……”
王翠花摇摇头,对苏大强说:“带她去洗洗手。我去把信回了,就说初八没问题。”
苏大强走过来,拉着苏落尘去后院。水盆里接了水,他抓着女儿的手,一点点洗掉红印泥。洗得很仔细,指甲缝都抠净了。
“落尘,”他忽然小声说,“你……你真的傻了吗?”
苏落尘看着盆里的水,水面上映出她呆滞的脸:“傻……是什么?”
苏大强不说话了,只是用力搓她的手,搓得皮肤发红。
晚上,王翠花去了趟村长家,用村里的电话给公社武装部打过去,转接到陆家。电话里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王翠花回来时,脸上带着笑。
“说好了,初八上午九点,准时来接。”她对苏大强说,“陆家那边说,婚礼从简,就家里人吃个饭。等落尘过去了,再补办酒席。”
苏大强“嗯”了一声,没多问。
夜里,苏落尘躺在小隔间的床上,闭着眼睛,耳朵听着堂屋里的动静。
王翠花和苏大强在低声说话。
“……陆家这么急,是不是陆战北不行了?”苏大强的声音。
“管他行不行,嫁过去就是陆家的人。”王翠花说,“反正彩礼收了,工作名额应了,别的咱们不管。”
“可落尘这样……”
“这样怎么了?”王翠花不耐烦,“傻了更好控制。你是没听见,今天她问的那些问题——‘能上学吗’‘陆家在哪里’‘他脾气好吗’,句句都往要害上问。要是没傻,指不定闹出什么事来。”
苏大强沉默了一会儿:“我总觉得……她不像真傻。”
“医生都开了证明,还能有假?”王翠花说,“你是看她可怜,心里过意不去。我告诉你,咱们养她十二年,仁至义尽了。现在是她报答的时候。”
“我知道……”苏大强叹气,“就是……唉。”
“别唉声叹气的。”王翠花说,“等小玉嫁去城里,你转了正,咱们家子就好过了。到时候谁还记得苏落尘?”
声音渐渐低下去。
隔间里,苏落尘睁开眼睛,看着头顶漆黑的房梁。
今天她确实冒险了。那些问题,如果是真傻子,不会问得那么准。但王翠花被“医生证明”蒙蔽了,没起疑心。
她得到的信息足够了:陆家在省城军区大院;陆父是政委,陆母是军医;陆战北情况不好,陆家急着冲喜;家里有很多医书。
这就够了。
她翻了个身,手摸到枕头底下。那里藏着她这几天偷偷准备的东西:一小包配好的药散,用油纸包着;几银针,用布裹着;还有那本《赤脚医生手册》,里面夹着粮票和钱。
这些都是她的资本。
嫁去陆家,不是终点,是起点。
她要借着陆家的势,学医,挣钱,最后……离开。
但前提是,陆战北得活着。至少在她站稳脚跟前,他得活着。
“陆战北……”她轻声念这个名字。
传承里有治疗瘫痪的方法,但需要时间,需要药材,需要患者的配合。不知道这个战斗英雄,会不会配合一个“傻子”妻子。
她闭上眼,开始规划。
到了陆家,第一步是观察。观察陆战北的病情,观察陆家人的态度,观察家里的环境。
第二步是获取信任。装傻是暂时的,等时机成熟,要慢慢“恢复”。但不能太快,得有个过程。
第三步是治疗。先从简单的开始,比如缓解疼痛,改善睡眠。等陆战北和她建立了基本的信任,再尝试更复杂的治疗。
第四步……还没想好。走一步看一步吧。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悠长,诡异。
苏落尘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
初八。
还有半个月。
她要在这半个月里,做好一切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