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事定下后的第三天,王翠花终于开始“准备”嫁妆。
说是准备,其实就是把家里那些用不上、又舍不得扔的旧东西归拢归拢。苏落尘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看着王翠花从各个角落翻出些破烂玩意儿,一件件摆在堂屋的方桌上。
“这床被褥,”王翠花抖开一床棉被,棉絮已经发硬,被面补了三块补丁,“是你当年陪嫁的,盖了三十年了,厚实!冬天保管冻不着你。”
苏落尘盯着被褥上那块最大的补丁——是她十二岁时第一次学针线补的,针脚歪歪扭扭,线还是她从旧衣服上拆下来的红布条。
“还有这个搪瓷脸盆。”王翠花又拿出一个掉了漆的盆子,盆底有道裂纹,用烙铁烫了块铁皮补着,“虽然旧了点,但不漏。你带过去,洗脸洗脚都能用。”
她把盆子“哐当”扔桌上。
接着是两条毛巾,洗得发白,边缘都起毛了;一个掉了把的梳子;一面照人变形的小圆镜;还有一双半新的布鞋——苏小玉穿小了的,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
就这些。
“妈,”苏小玉从里屋出来,穿着一身新做的碎花裙子,看见桌上的东西,撇撇嘴,“你就给姐带这些?陆家看到了,不笑话咱们家寒酸?”
“你懂什么?”王翠花瞪她一眼,“嫁去陆家那种人家,带再多好东西,人家也看不上。带这些旧的,显得咱们实在,不铺张浪费。”
苏小玉“哼”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回屋。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对了妈,这件衣服也给姐带去吧。”她把衣服放在桌上。
苏落尘目光落在那件衣服上。
是一件水蓝色的确良衬衫,八成新,领口绣着细碎的小花。这是她生母留下的唯一一件好衣服,她一直舍不得穿,只在每年生那天拿出来看一看,然后小心地叠好放回去。
王翠花愣了一下:“这衣服……你不是说要留着自己穿吗?”
“我衣服够多了。”苏小玉抬着下巴,“再说了,姐嫁去省城,不能太寒碜。这件衣服虽然旧了点,但料子好,款式也还行,让姐穿去陆家,也算体面。”
她说得冠冕堂皇,但苏落尘知道为什么——这件衣服苏小玉偷偷试过,嫌腰身太窄,围太小,穿不上。既然自己穿不了,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王翠花摸摸衣服料子,点点头:“也好。落尘,这是你亲妈留的东西,你带过去,也算是个念想。”
苏落尘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起那件衬衫,抱在怀里。布料柔软,带着淡淡的樟脑味。她想起小时候,每年生那天晚上,她都会把这件衣服拿出来,对着煤油灯想象生母的样子——高高的?瘦瘦的?笑起来有没有酒窝?
现在,这件衣服也要成为嫁妆的一部分,被带到陌生的地方去。
“行了,就这么定了。”王翠花拍拍手,“大强,你去找个木箱,把这些装起来。落尘,你回屋歇着去,别在这儿碍事。”
苏落尘抱着衬衫,慢慢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小隔间。
关上门,她脸上的呆滞表情消失了。
她把衬衫仔细叠好,放在床上。然后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旧铁皮饼盒——之前被她藏到柴房角落,前几天又偷偷拿回来的。打开盒子,里面是她这段时间的准备。
几包配好的药散,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止血散、退热散、安神散、止痛膏,还有一小罐培元散。每包都标了记号,她自己认得。
那枚银针,用净的棉布裹着,针尖用软木塞套住。
还有从山谷带出来的几株珍贵草药——月华草、石生花,已经阴处理过,药效保存得很好。这些她原本想留着应急,现在想想,可能很快就要用上了。
她把这些东西分成两份。一份常用的药散和银针,准备随身带着;另一份珍贵的草药和培元散,要藏得更隐蔽。
目光落在床上那件水蓝衬衫上。
有了。
她把衬衫摊开,翻到里衬。衣服是手工缝制的,针脚细密,里衬和面布之间有一层薄薄的夹棉。她找到侧缝线,用银针小心挑开几针,露出一个不大的空隙。
把月华草、石生花和培元散塞进去。东西不多,塞进去后,衣服看起来只是稍微厚了一点,不仔细摸本发现不了。
然后她用针线把开口重新缝好。针法是孙婆婆教的,缝好后几乎看不出痕迹。
做完这些,她把衬衫重新叠好,和其他“嫁妆”放在一起。
接下来是晚上的行动。
夜深人静时,苏落尘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她没点灯,靠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在屋里忙活。
王翠花准备的那床旧被褥,她拆开一角,把随身带的药散和银针塞进棉絮里,然后重新缝好——针脚故意缝得歪歪扭扭,像不会做针线的人的。
搪瓷脸盆的补丁下面,她用薄油纸包了点儿止血散,贴在铁皮背面。脸盆本来就破,多一块东西也不显眼。
梳子的手柄是空心的,她往里塞了点儿安神散,用蜡封口。
每藏一处,她都在心里记下位置。这些东西是她初入陆家的底气,不能丢,也不能让人发现。
全部弄完,天已经快亮了。
她把东西归位,重新躺下。闭着眼睛,却睡不着。
明天就要走了。离开这个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离开这座山村,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说不紧张是假的。
但她没有退路。
天蒙蒙亮时,她听到院子里有动静。悄悄爬起来,透过门缝往外看——是孙婆婆。
老人背着竹篓,站在院门口,正在和王翠花说话。
“……听说落尘要出嫁了,我来看看。”孙婆婆的声音很平静。
王翠花有点不耐烦:“婆婆,您消息倒灵通。不过今天家里忙,没空招待您。”
“我就跟落尘说两句话。”孙婆婆说,“说完就走。”
王翠花犹豫了一下,还是朝小隔间喊:“落尘!出来!孙婆婆找你!”
苏落尘整理了一下表情,推门出去,一副刚睡醒的呆样:“婆婆……”
孙婆婆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她招招手:“丫头,来。”
苏落尘走过去。
孙婆婆从竹篓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塞到她手里:“拿着,路上吃。”
油纸包还温着,里面是两块玉米饼。
“谢谢……婆婆……”苏落尘抱紧油纸包。
“你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孙婆婆摸摸她的头,“婆婆老了,怕是等不到你回来看我了。”
苏落尘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表情。她赶紧低下头,装傻:“回……回来……看婆婆……”
“好,好。”孙婆婆笑了,笑容里满是皱纹,“丫头,记住婆婆的话:龙困浅滩终入海。你的世界不在这里,在山外,在更大的地方。去了陆家,好好活,活出个人样来。”
这话她之前说过,现在又说一遍。
苏落尘用力点头:“嗯……”
“行了,我走了。”孙婆婆拍拍她的肩,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从怀里掏出那本破旧的《赤脚医生手册》,塞进苏落尘怀里:“这个也带着。万一……用得着。”
苏落尘抱紧手册,看着婆婆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王翠花在旁边嗤笑:“这老太太,送本破书当嫁妆,真是……”
她没说完,转身回屋了。
苏落尘站在原地,抱着手册和油纸包,很久没动。
手册很轻,但她知道里面夹着什么——粮票,钱,还有婆婆的一片心。
回到小隔间,她翻开手册。三张全国粮票,一张十元钞票,都在。但翻到最后一页时,她愣住了。
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苍老,笔画颤抖:
“丫头,若在陆家遇到难处,去省城中医院找林怀仁,说是孙桂枝的徒弟。他欠我个人情。”
下面还有一个地址。
苏落尘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把这一页撕下来,折成小块,塞进贴身的衣袋里。
林怀仁。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上午,王翠花开始正式打包“嫁妆”。旧被褥用麻绳捆好,搪瓷脸盆和梳子镜子塞进一个网兜,那件水蓝衬衫叠在最上面。所有东西装进一个半旧的木箱,箱盖上还用红漆歪歪扭扭写了个“囍”字。
“行了,齐活。”王翠花拍拍木箱,满意地说。
苏小玉在旁边嗑瓜子,忽然说:“妈,姐就这么走了,我还有点舍不得呢。”
王翠花白她一眼:“舍不得?那你替她嫁?”
“我才不!”苏小玉赶紧说,“我就是……就是觉得,姐这一走,家里少个人活,怪冷清的。”
“冷清什么,过阵子你就嫁去城里了,家里就剩我和你爸,正好清静。”王翠花说着,看了眼坐在院子里发呆的苏落尘,压低声音,“这傻子带走了,咱们家也省心。你是不知道,我这几天晚上都睡不踏实,就怕她半夜爬起来闹。”
“她现在这样,能闹什么?”苏小玉不以为然。
“谁知道呢。”王翠花摇摇头,“总之嫁出去就完事了。陆家那边答应的事,可别反悔。”
苏落尘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拉。她看起来在发呆,实际上耳朵把堂屋里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木箱已经打好,嫁妆就这些。寒酸得可笑,但正合她意——东西越少,她夹带私货越不容易被发现。
明天,陆家就要来接人了。
她把树枝扔到一边,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