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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躺在炕上昏昏沉沉睡了小半晚上,我再睁开眼时,窗外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婆婆在厨房轻手轻脚刷碗的声音。身上的疼轻了不少,可指尖那股发痒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像是有无数小辣椒刺在手心,不抓不咬就浑身不自在。

我慢慢坐起身,掀开被子下了炕,鞋子都没穿,光脚踩在凉冰冰的泥地上,一点都不觉得扎脚。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晨雾还没散,白茫茫的裹着整个院子,空气里净净,连半分辣椒味都闻不到。

王家村的辣椒,早就被我啃得一二净,房前屋后、田埂山坡、河边灶台,连一颗辣椒籽都没剩下。村民们吓得连夜把家里剩下的辣椒秧全拔了,就连埋在土里的辣椒都挖出来扔了,生怕再被我看见咬上一口。

可我心里那股劲还没散。

没有辣椒,我就坐不住,站不稳,心里空得发慌,总觉得还有没完成的事,还有没咬到的果实。

我站在院子中央,鼻子轻轻一抽,风从村外吹过来,带着一丝丝极淡、极远的辣椒香气——不是我们村的,是山那边的李家村。

我们村挨着山,山那边就是邻村,走路半个时辰就能到。我瞬间就来了精神,眼睛亮了起来,抬脚就往院门外走。

婆婆正好端着米汤从厨房出来,一看我要出门,手里的碗差点摔在地上,赶紧跑过来拦在我面前,声音都带着哭腔:“翠花!你又要去哪啊?咱村真的没有辣椒了!连秧苗都没了!你就乖乖在家喝汤养身子行不行?妈求你了!”

我没看她,侧身绕开她,继续往前走。

王建军也从屋里冲了出来,衣服都没穿整齐,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又不敢用力拽,只能软着嗓子劝:“媳妇,别去了,山那边是邻村,咱不能去霍霍人家啊,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我轻轻一甩胳膊,他就松了手,半点不敢拦我。

小宝被吵醒了,光着脚丫子跑出来,抱着我的腿喊妈妈,我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还是继续往门外走。

婆婆和王建军没办法,只能锁上门,一个抱着小宝,一个跟在我身后,一路追着我往山那边走。婆婆走一路哭一路,王建军叹一路气一路,小宝趴在爸爸怀里,安安静静看着我,不哭不闹,就像知道我要去做一件必须做的事。

晨雾慢慢散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山间的小路上,暖洋洋的。我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眼睛盯着路两边,只要看见一丁点像辣椒的影子,就凑过去看,确认不是,再继续往前走。

路过山脚下的小树林,我在树底下发现一棵被人扔掉的辣椒秧,上面还挂着一个瘪的小辣椒。我停下来,摘下来咬一口,扔掉,才继续上路。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找,半个时辰后,我终于走到了李家村村口。

刚进村子,一股浓郁的辣椒味就扑面而来,比我们村的辣椒味还要浓,还要香。李家村是种辣椒大村,家家户户靠种辣椒吃饭,地里、院里、路边,全是成片成片的辣椒,一眼望不到头,比婆婆那十亩地还要多得多。

我站在村口,看着满地绿油油、红彤彤的辣椒,嘴角不自觉往上扬了一下。

婆婆在我身后直接腿一软,坐在了地上,抱着小宝放声哭了出来,声音都哑了:“完了……全完了……这是要把邻村也霍霍了啊……”

王建军也脸色惨白,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想拉我,又不敢,想劝我,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我抬脚走进了李家村。

我从村口第一户人家开始。

他家门口种着一大片线椒,长得又长又直,挂满了枝头。我伸手摘下第一个,咬一口,扔掉;第二个,咬一口,扔掉。一排一排,一棵一棵,认认真真,一个都不落下。

这户人家的男人正在门口劈柴,看见我咬他家的辣椒,举着斧头愣在原地,半天不敢动。他认出了我,知道我是那个吃光自家十亩辣椒、又啃完整个村子的女人,吓得斧头都掉在了地上,赶紧往屋里跑,关紧门窗,连头都不敢露。

我不管他,继续咬我的辣椒。

村口的咬完了,我往村里走,路边的菜园子、田地里,全是辣椒。有大青椒、小尖椒、红泡椒、黄辣椒,各种各样,密密麻麻,多得数不清。

我沿着村路,从东头往西头啃,从南头往北头啃。

张家的菜园,咬完;

赵家的田地,咬完;

周家的院墙,咬完;

吴家的盆栽辣椒,咬完。

我不管是谁家的,不管是种来卖钱的,还是自己吃的,不管是大的小的,老的嫩的,只要是辣椒,我就摘下来,咬一口,扔掉。动作机械又熟练,跟在自己家辣椒地里一模一样,连停顿都没有。

李家村的人很快就被惊动了。

一开始只是几个人躲在门后看,后来全村人都出来了,站得远远的,围着我,不敢靠近,不敢说话,不敢骂,不敢拦。他们早就听说了我的事,知道我谁都不怕,谁都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我霍霍他们的辣椒。

“这就是王家村那个女的?真来咱们村咬辣椒了?”

“我的天,这么多辣椒,她要咬到什么时候啊?”

“别拦别拦,听说她辣得住过院,万一出事了,咱们担待不起!”

“算了算了,辣椒没了能再种,人出事就麻烦了,就让她咬吧……”

议论声飘进我耳朵里,我半点反应都没有,眼里只有辣椒,手里只有摘椒、咬椒、扔椒三个动作。太阳越升越高,晒得我浑身冒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嘴里又麻又辣,胃里隐隐作痛,可我一点都没停下。

婆婆和王建军抱着小宝,坐在李家村的大槐树下,婆婆哭累了就发呆,发完呆再哭,王建军一直给村民鞠躬赔罪,头都快埋进口里。小宝坐在爸爸怀里,小眼睛一直盯着我,时不时喊一声妈妈,声音软软的。

我从早上咬到中午,从中午咬到下午,李家村的辣椒被我啃掉了一大半,满地都是带牙印的辣椒,青红一片,看着格外扎眼。村民们看着自己半年的收成被霍霍,心疼得直掉眼泪,却没人敢上前阻止。

有个胆大的老太太,拎着一筐鸡蛋走到我面前,把鸡蛋往我手里塞:“闺女,妈给你鸡蛋,你别咬辣椒了,辣坏身子,吃鸡蛋行不行?”

我看都没看鸡蛋,绕过她,继续咬辣椒。

老太太愣在原地,叹了口气,拎着鸡蛋走了。

有个年轻媳妇,给我端来一碗糖水,劝我喝一口解辣,我连眼皮都没抬,她只能把糖水放在路边,默默走开。

谁劝都没用,谁给东西都不吃,我只咬辣椒。

走到李家村村西头的大片辣椒地时,我停了下来。

这片辣椒地有二十亩,是李家村最大的一片,比婆婆的十亩地多了一倍,辣椒长得又旺又密,果实压弯了枝头,一眼望不到边。

我站在地头,深吸一口气,走进了辣椒地里。

我要把这二十亩辣椒,也挨个咬一口。

地里的泥土松软,我光脚踩在上面,辣椒秧的刺扎在腿上、手上,我都像没感觉一样,只顾着低头找辣椒、咬辣椒。大的咬,小的咬,高的咬,矮的咬,藏在叶子里的,我就扒开叶子咬,挂在最顶端的,我就踮起脚尖咬。

婆婆和王建军也跟着走到地头,婆婆看着二十亩辣椒地,直接不哭了,眼神空洞地坐在田埂上,像是彻底认命了。王建军抱着小宝,坐在婆婆身边,陪着我,一言不发。

李家村的村民全都围在地头,黑压压一片,安安静静看着我在地里啃辣椒,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吵闹,只有我咬辣椒的脆响,在空气里格外清晰。

我从地头吃到地尾,从这头吃到那头,二十亩辣椒地,被我啃出一条弯弯曲曲的路,跟当初在婆婆地里踩出来的一模一样。满地都是被咬过的辣椒,堆在秧苗底下,像铺了一层彩色的地毯。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星星开始冒头,我终于啃完了二十亩地的最后一个辣椒。

我把那个小小的红辣椒扔在地上,直起腰,看着满地狼藉,看着再也没有完整辣椒的二十亩地,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终于少了一点。

我慢慢走出辣椒地,光脚踩在田埂上,泥土沾在脚上,凉丝丝的。

婆婆看见我出来,赶紧站起身,跑过来扶我,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翠花,咱……咱回家吧,都咬完了,真的都咬完了,邻村也没辣椒了,再也没有了……”

我点了点头,这是我出门以来,第一次点头。

王建军喜出望外,赶紧把小宝递给婆婆,弯腰背起我,婆婆牵着我的手,一家人慢慢往回走。

李家村的村民站在原地,看着我们离开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敢发出声音,有人心疼地哭,有人无奈地笑,有人摇头叹气,整个村子炸开了锅,却没有一个人怪我。

回去的路上,风轻轻吹着,月亮挂在天上,照亮我们回家的路。我趴在王建军的背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听着婆婆和小宝的脚步声,心里异常平静。

王家村的辣椒,咬完了。

李家村的辣椒,也咬完了。

这一片两个村子,所有的辣椒,全都被我挨个吃了一口,一个都没落下。

回到家,婆婆给我打了一盆热水,小心翼翼给我洗脚,手上的动作轻得像碰易碎的瓷器。王建军给我端来熬了一下午的米汤,一勺一勺喂我喝。小宝趴在我腿上,给我揉胳膊,小力气软软的。

我坐在炕上,喝着温热的米汤,看着眼前一家人小心翼翼的样子,脑子里那股疯狂咬辣椒的冲动,终于彻底消失了。

指尖不再发痒,心里不再发空,嘴里的辣味慢慢淡去,胃里的灼烧感也轻了很多。

在墙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安安静静的。

婆婆赶我出门,我从自家十亩辣椒,吃到全村,再吃到邻村,把能找到的所有辣椒,全都挨个咬了一口。

没有原因,没有目的,没有意义。

我只是想这么做,就这么做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再也没有辣椒味,再也没有辣椒秧,再也没有任何能让我想咬一口的辣椒。

我闭上眼,慢慢躺了下去,婆婆赶紧给我盖好被子,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哄我睡觉。

这一夜,我睡得格外安稳,梦里没有辣椒,没有田地,没有牙印,只有安安静静的月光,和一家人轻轻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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