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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这一觉我睡得昏天黑地,再睁眼时,窗外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炕席上,暖得人浑身发懒。炕边的小桌上摆着凉透的米汤,婆婆应该是守了我半夜,见我睡得沉,才轻手轻脚去了院子。

我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酸痛淡了不少,可那股藏在骨头缝里的执拗劲儿,像雨后的野草似的,又悄无声息冒了头。我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指尖还能回忆起辣椒表皮的脆感,牙齿咬合时的咔嚓声,仿佛还在耳边响着。

王家村的辣椒没了,邻村李家村的辣椒也没了,两个村子的人吓得把地里的秧苗拔得净净,连土缝里漏下的辣椒籽都刨了,整个地界里,连半缕辣椒味都闻不着。

按说,我该消停了。

可我偏不。

我脑子里清清楚楚记着,每个逢五逢十的子,镇上的大集就会开集,四面八方的村民都会拉着自家的蔬菜去卖,其中最多的,就是辣椒。红的、青的、的、鲜的、成串的、成筐的,整个集市东头,全是辣椒摊,一眼望不到头,比两个村子加起来的辣椒还要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牢牢钉在了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村里的咬完了,邻村的咬完了,那我就去镇上,去集市上,把所有摆在摊位上的辣椒,挨个咬一口。

我掀开被子下炕,连鞋都没穿,赤脚踩在地上就往门外走。婆婆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这副模样,手里的鸡食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玉米粒滚得到处都是。她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伸手就想抱住我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翠花!我的亲儿媳妇!你又要啥啊!咱不找辣椒了行不行!两个村的都被你咬净了,你就饶了自己,也饶了全村人吧!”

我没理她,轻轻拨开她的手,继续往大门口走。王建军听见动静,从偏房里跑出来,头发乱蓬蓬的,裤腰带都系歪了,他死死挡在门框前,双手张开,像一只护窝的老母鸡:

“媳妇!我求你了!镇上太远了!集市上人太多了!你不能去!咱在家待着,我给你买糖吃,买西瓜吃,买十斤西瓜,二十斤西瓜,你怎么吃都行,别去霍霍镇上的辣椒了!”

我抬眼盯着他,没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

王建军被我看得心里发毛,后背直冒冷汗,僵持了没半分钟,他肩膀一垮,默默放下了手,乖乖给我让开了路。他知道,我打定主意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拦是拦不住的,只能跟着我,寸步不离。

婆婆见拦不住,直接瘫坐在门槛上,抹了两把眼泪,赶紧爬进屋,把还在熟睡的小宝抱起来,裹上一件小棉袄,跌跌撞撞地跟在我身后:“罢了罢了,你要去就去吧,我跟着你,你辣坏了,我也好照顾你……”

就这样,我走在最前面,王建军跟在我左侧,婆婆抱着小宝跟在我右侧,一家三口,像护送什么大人物一样,安安静静往镇上的方向走。

从村里到镇上,要走整整一个时辰的土路,路两边是翻空的田地,村民们怕我看见,早就把所有辣椒相关的东西清理得一二净,连个辣椒叶都找不到。我一路走,一路用鼻子闻,闻不到半点辣椒味,心里就越发空得慌,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路上遇到几个赶早集的村民,看见我们这阵仗,纷纷躲到路边,低着头不敢说话,等我们走过去了,才敢在背后偷偷指指点点。我全当没看见,只顾着往前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到镇上,快点到集市,快点找到辣椒。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后背发烫,我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脖子里,黏糊糊的。可我一点都不觉得累,一点都不觉得渴,脑子里全是集市上成堆成筐的辣椒,全是咔嚓咔嚓咬辣椒的声音。

终于,一个时辰后,镇上的集市出现在了眼前。

还没走进集市,一股浓烈到呛人的辣椒味就扑面而来,直冲鼻腔。这味道比地里的新鲜,比地窖的醇厚,比村里的更杂,各种各样的辣椒味混在一起,形成一股让人上头的香气,我瞬间就精神了,眼睛都亮了几分。

集市上人山人海,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自行车铃铛声混作一团,热闹非凡。最靠东边的整条街,全是辣椒摊,一个挨着一个,竹筐、麻袋、塑料盆、车斗里,全装满了辣椒,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有本地的薄皮椒、线椒、朝天椒,还有外地拉来的彩椒、灯笼椒、野山椒,红的似火,绿的似玉,紫的似茄,黄的似金,看得人眼花缭乱。

我站在集市东头的入口,盯着眼前望不到头的辣椒摊,嘴角轻轻往上扬了一下。

婆婆跟在我身后,看到这漫山遍野的辣椒,直接腿一软,抱着小宝坐在了路边的石头上,眼神空洞,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她知道,今天这集市上的辣椒,一个都别想跑,全要被我挨个咬上一口。

王建军则满脸苦相,站在我身边,不停地给路过的人拱手作揖,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提前给人家赔罪。

我没管他们,抬脚就走进了辣椒街。

第一个摊位,是个老大爷摆的,车上拉着满满一车青尖椒,个个饱满挺拔。我走到车边,伸手拿起最上面一个,凑到嘴边咬了一口,咔嚓一声,辣椒汁溅在我嘴角,我随手把咬过的辣椒扔回筐里。

老大爷正低头给顾客找钱,一抬头看见我咬他的辣椒,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零钱掉在地上都没察觉。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可一看我身后脸色惨白的婆婆和王建军,再一看我面无表情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默默捡起钱,把头扭到一边,假装没看见。

我一个接一个,把老大爷车上的辣椒挨个咬完,一个都没落下。

第二个摊位,是个中年妇女摆的,卖的是晒的红辣椒,一串一串挂着。我伸手摘下一串,从第一个开始咬,咬完一个扔一个,一串咬完,再摘一串,直到把她所有的辣椒全都咬过一遍。

妇女坐在小马扎上,低着头纳鞋底,眼角余光看着我霍霍她的辣椒,手都在抖,却始终没敢抬头,没敢说一句话。

第三个摊位,卖的是泡在盐水里的泡椒,满满一大塑料桶,泡椒浮在水面上,白嫩。我掀开桶盖,伸手捞起一个,咬一口,扔回桶里;再捞一个,咬一口,扔回桶里。一桶泡椒,被我挨个捞出来咬了一遍,原本清亮的盐水,变得浑浊不堪,飘满了辣椒渣。

摊主是个年轻小伙子,看见我这作,直接吓得躲到了摊位后面,只露出一个脑袋,瑟瑟发抖地看着我,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就这么沿着辣椒街,一个摊位接一个摊位地咬,从头开始,绝不跳过,绝不漏掉。

卖大青椒的,咬完;

卖小朝天椒的,咬完;

卖彩色观赏椒的,咬完;

卖野山椒的,咬完;

卖辣椒段、辣椒丝的,我都拿起来,挨个咬上一口,再放回摊位上。

整个集市东头的辣椒街,原本热闹的吆喝声消失得净净,所有摊主都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没人敢拦,没人敢骂,没人敢跟我讲道理。他们早就听说了我的事迹,知道我是那个啃完十亩地、吃光两个村子的女人,谁都不想惹麻烦,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辣椒被我挨个留下牙印。

赶集的人也纷纷围了过来,站得远远的,里三层外三层,把辣椒街围得水泄不通。大家都拿着手里的菜,安安静静看着我咬辣椒,眼神里有惊讶,有好奇,有不解,还有一丝丝害怕,整个集市静得只剩下我咬辣椒的咔嚓声,和辣椒被扔回摊位的轻响。

“这就是那个把两个村子辣椒全咬完的媳妇?真来镇上了?”

“我的天,这么多辣椒,她要咬到什么时候啊?”

“别说话别说话,让她咬吧,万一到她,出事了谁负责?”

“算了算了,一点辣椒而已,就当积德了,你看她婆婆和老公都快吓傻了……”

议论声轻飘飘飘进我耳朵里,我半点反应都没有,眼里、心里、手里,全都是辣椒。我动作机械又流畅,拿起、咬下、扔掉,三个步骤一气呵成,比集市上最熟练的摊主还要麻利。

太阳慢慢爬到头顶正中,到了集市最热闹的时候,可整条辣椒街,却因为我变得鸦雀无声。我从街头咬到街尾,从街尾咬到街中间,筐里的、袋里的、桶里的、车上的、挂着的、摆着的,所有辣椒,无一幸免。

我的嘴早就麻得没有任何知觉,不管多辣的辣椒,咬在嘴里都只有脆感。胃里的灼烧感一阵接一阵,疼得我时不时要弯一下腰,可我只是歇两秒,直起身继续咬。手上沾满了辣椒汁,红一片绿一片,被辣椒梗扎破的小口子密密麻麻,早就疼得麻木了。赤脚踩在集市的水泥地上,石子硌脚,脏东西沾脚,我也全然不顾。

婆婆一直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抱着小宝,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眼泪流了,眼神木然,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小宝趴在怀里,睡醒了就睁着大眼睛看我,看累了就接着睡,不哭不闹,好像早就习惯了妈妈不停咬辣椒的样子。

王建军则跟在我身后,一步不离,我咬完一个摊位,他就给摊主鞠一个躬,满脸愧疚,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有的摊主笑着摆摆手说没事,有的摊主心疼地看着自己的辣椒,唉声叹气,可没有一个人责怪王建军,也没有一个人找我麻烦。

集市上的城管路过,看到我这阵仗,也停下了脚步。他站在人群外看了半天,又看了看我身后狼狈的一家人,最终摇了摇头,默默转身走了,连罚单都没开,连一句劝阻的话都没说。

我成了整个集市上最特殊的人,所有人都在看我,所有人都在让着我,所有人都在纵容我一个接一个地咬辣椒。

我咬完了固定摊位的辣椒,又开始咬流动摊贩的辣椒。有人推着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两筐辣椒,刚走进辣椒街,一看见我,立马掉头就想走,可还是被我追上了。我伸手拉住车后座,把两筐辣椒挨个咬完,才松开手,小贩骑着车飞也似的跑了。

还有人挑着扁担,两头挂着辣椒,想从侧面绕过去,也被我拦住了,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等我把扁担上的辣椒全咬一遍,才挑着担子匆匆离开。

就连集市门口卖货的小店,橱窗里摆着的袋装辣椒、罐装辣椒、辣椒面,我都走进去,撕开包装袋,打开罐子,把里面的辣椒挨个咬上一口。店主站在柜台后面,陪着笑,给我递水,我不喝,他就乖乖站在一边等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从上午到中午,从中午到下午,太阳慢慢往西斜,集市上的人开始慢慢散去,可我依旧在辣椒街上,安安静静地咬着剩下的辣椒。

整个集市东头,所有的辣椒摊,所有的辣椒,不管是新鲜的、晒的、腌制的、袋装的、散装的,全都被我挨个吃了一口,一个都没落下。

摊位上的辣椒,全带着我的牙印;

筐里的辣椒,全被咬掉了一小块;

桶里的泡椒,全被我捞出来咬过一遍;

就连散落在地上的小辣椒,我都捡起来,咬一口,再扔掉。

我站在辣椒街的尽头,看着满地、满摊、满筐被咬过的辣椒,看着空荡荡再也没有完整辣椒的街道,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风从集市口吹过来,带着饭菜的香味,冲淡了一点点浓烈的辣椒味。我直起腰,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那股空了许久的地方,终于被填得满满当当,再也没有一丝发痒、发慌、发空的感觉。

我完成了。

村里的、邻村的、镇上集市的,所有我能找到、能看到、能闻到的辣椒,全都被我挨个咬了一口,一个都没放过。

婆婆见我终于停下了,赶紧抱着小宝从石头上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我身边,伸手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翠花……咱……咱回家吧……都咬完了……真的再也没有辣椒了……”

王建军也跑过来,弯腰背起我,他的后背湿漉漉的,全是冷汗,却走得稳稳当当。婆婆牵着我的手,小宝趴在婆婆的肩膀上,小手轻轻摸着我的头发,小声喊:“妈妈回家……”

我趴在王建军的背上,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的,没有挣扎,没有执拗,没有再想找辣椒的冲动。

我们一家人,就这么慢慢走出集市,走出镇子,走在回家的土路上。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天边的晚霞红彤彤的,像极了我咬过的那些红辣椒。路上的风很软,很暖,吹在脸上,舒服得让人想睡觉。

身后的集市,已经恢复了热闹,可辣椒街却成了所有人心里最特别的地方,成了一个永远的话题。

我趴在王建军的背上,听着他沉稳的脚步声,听着婆婆轻轻的喘息声,听着小宝软软的呼吸声,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婆婆把我赶出家门,我没有吵,没有闹,没有回娘家,没有讲道理,我只是把她能找到的、我能看到的所有辣椒,全都挨个吃了一口。

从十亩地,到两个村子,再到整个镇上的集市。

没有理由,没有目的,没有意义。

我只是想这么做,于是,我就做到了。

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挂满了天空,月亮圆圆的,照亮了整个院子。婆婆把我放在炕上,给我盖好厚厚的被子,王建军端来温热的米汤和鸡蛋羹,一勺一勺喂我吃下。

我吃得安安静静,没有再想着辣椒,没有再想着咬东西,嘴里的米汤,暖暖的,甜甜的,比任何辣椒都要顺口。

婆婆坐在炕边,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像哄婴儿一样哄着我睡觉。她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再也没有了往的泼辣和刻薄,只剩下满心的愧疚和心疼。

我闭上眼睛,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这一夜,我没有做梦,没有辣椒,没有田地,没有集市,没有牙印,只有安安静静的黑夜,和一家人守在我身边的温暖。

院子里静悄悄的,整个村子静悄悄的,两个村子静悄悄的,整个镇上静悄悄的。

再也没有辣椒等着我去咬,再也没有辣椒等着我去霍霍,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让我再做出那样固执又让人无法理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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