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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那一晚我睡得昏沉,米汤和鸡蛋羹的暖意慢慢在胃里化开,浑身的酸痛都轻了大半,本以为能一觉睡到天亮,可后半夜的时候,怪梦又缠上了我。

梦里没有家里的炕,没有婆婆的手,也没有小宝软软的脸蛋,我又站在了一片望不到边的辣椒地里,比婆婆的十亩地大,比邻村的二十亩地大,比镇上集市所有辣椒摊加起来还要大,整片山头、整道山沟、整座山坡,密密麻麻全是辣椒,绿得晃眼,红得烧人,枝桠上挂得满满当当,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那些辣椒像是有灵性一样,一个个往我眼前凑,往我手里钻,风一吹,辣椒叶沙沙响,像是在催我,又像是在挑衅。我站在辣椒丛里,那股熟悉的劲儿“噌”地就冒了上来,手指发痒,舌尖发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咬,挨个咬,一个都不能放过。

梦里的我开始疯狂地摘辣椒、咬辣椒、扔辣椒,从山脚吃到山顶,从山左吃到山右,漫山遍野的辣椒被我啃出一条又一条弯弯曲曲的路,满地都是带牙印的果实,可不管我怎么咬,身后的辣椒又会立刻长出来,一茬接一茬,永远咬不完。

我急得浑身冒汗,越咬越快,越咬越急,直到猛地一挣,从梦里惊醒过来。

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小宝在旁边小床上睡得呼呼的,婆婆在堂屋的小板凳上蜷着身子打盹,王建军靠在炕边守着我,头一点一点的。屋里安安静静,连蛐蛐叫都听不见,可我心脏咚咚直跳,梦里漫山遍野的辣椒还在眼前晃,那股咬辣椒的冲动,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我慢慢坐起来,动作轻得没有一点声音,脚刚踩到地上,王建军就醒了,他赶紧压低声音问:“翠花,你咋醒了?是不是渴了?我给你倒水。”

我没说话,摇了摇头,掀开炕边的薄被,赤着脚就往门外走。

王建军吓得一哆嗦,赶紧跟上来,伸手想拉又不敢拉,只能小声急道:“媳妇,这大半夜的,你要去哪啊?外面黑,有露水,凉得很,你身子刚好,不能乱跑啊!”

他的声音不大,还是把堂屋的婆婆惊醒了。婆婆一骨碌爬起来,看见我要往门外走,脸瞬间白了,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就追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我的亲娘哎!这大半夜的你又要啥啊?辣椒都没了!村里、邻村、镇上,全被你咬净了!连秧苗都找不到了!你就放过自己吧!”

我轻轻扯了扯衣角,婆婆手一松,就不敢再抓了。

我指着窗外黑漆漆的山头,声音哑哑的,只说了两个字:“山上。”

婆婆和王建军瞬间就明白了,俩人脸色惨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绝望。他们知道,我梦里见到了辣椒,现在要去山上找,哪怕山上没有,我也要去,谁都拦不住。

王建军咬了咬牙,转身摸出墙上挂着的手电筒,“啪”地按亮,昏黄的光柱刺破黑夜:“妈,你别拦了,我跟着她,我拿灯照着,别让她摔着。”

婆婆抹了把眼泪,也不敢再多说,赶紧回屋给我拿了件厚外套,披在我肩上,又把小宝裹严实抱在怀里,一家三口,就这么跟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后的大山里走。

半夜的山里凉得刺骨,露水打在脸上,冷冰冰的,野草上的水珠沾湿了我的裤脚,贴在腿上,又凉又痒。我赤着脚踩在泥土、石子、草叶上,一开始还觉得扎,走了几步就麻木了,眼里只有黑漆漆的山路,脑子里只有梦里漫山遍野的辣椒。

手电筒的光柱在前面晃着,照亮脚下的路,也照亮路边的草丛、石头、树,我一路走,一路用眼睛扫,用鼻子闻,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走了大概两袋烟的功夫,我在半山腰的一片背风洼地里,真的找到了辣椒。

不是人种的,是野生的山辣椒,一簇一簇长在乱石堆里,秧苗又细又矮,结的辣椒又小又尖,红彤彤的,像一颗颗小火苗。大概是之前没人在意,也没人发现,这一片野山椒长得密密麻麻,藏在背风的地方,躲过了我之前的搜寻。

我站在洼地边,看着这些野山椒,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婆婆抱着小宝跟上来,看到这一片野辣椒,直接腿一软,坐在了湿漉漉的草地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砸在草叶上。王建军拿着手电筒,光柱照在那些野辣椒上,手都在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默默把手电筒举高,把整片辣椒丛照得清清楚楚。

我没管他们,抬脚就走进了乱石堆里。

石头硌着脚,野草划着腿,山辣椒的细刺扎在手上,我全都像没感觉一样,弯腰伸手,摘下最小的一颗野山椒,凑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野山椒比家里种的辣椒更辣,更冲,哪怕只有小小的一颗,辣味也瞬间在嘴里炸开,呛得我猛地咳嗽了两声,可我没有吐,也没有停,嚼了两下,把剩下的半截扔在石头缝里。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我从辣椒丛的这头开始,一颗一颗挨着咬,不跳过,不遗漏,哪怕是藏在石头底下、草叶最深处、秧苗最顶端的,我都要扒开叶子、挪开石头、踮起脚尖,把它摘下来,咬一口,再扔掉。

半夜的山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虫子偶尔的鸣叫声,还有我咬辣椒的清脆咔嚓声。手电筒的光一直跟着我,王建军站在洼地边上,一动不动地照着我,婆婆坐在草地上,抱着熟睡的小宝,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不哭了,也不闹了,像是彻底接受了眼前的一切。

野山椒很小,很密,数量多得数不清,我蹲在乱石堆里,一颗一颗啃,从半夜啃到天蒙蒙亮,从星星满天啃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腿蹲麻了,我就跪在地上啃;

手扎破了,我就甩甩手接着啃;

嘴里辣得冒火,我就咽口唾沫继续啃;

胃里一阵阵抽疼,我就弯下腰歇三秒,直起身再啃。

地上的石头缝里,很快就堆满了被咬了一口的野山椒,红通通、碎零零,铺了小小的一层,在晨光里格外显眼。我啃过的地方,辣椒秧光秃秃的,再也找不到一颗完整的果实,没啃过的地方,我就一点点挪过去,一点点清理净。

天边越来越亮,太阳慢慢从山头冒出来,金色的晨光洒在山坡上,洒在野辣椒丛里,洒在我满是泥土和露水的身上。我终于挪到了辣椒丛的最边缘,摘下了最后一颗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小野椒,轻轻咬掉一半,扔在了地上。

至此,这片半山腰的野山椒,全部被我挨个吃了一口,一颗都没剩下。

我直起腰,看着眼前光秃秃的辣椒丛,看着满地带牙印的野辣椒,长长舒了一口气,心里那股因为梦境涌上来的焦躁,终于一点点平复下去。

王建军见我停下了,赶紧跑过来,伸手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子:“翠花,好了,都咬完了,咱下山回家,妈给你熬了热粥,咱回去暖暖身子。”

婆婆也抱着小宝站起来,腿脚都麻了,走得一瘸一拐,却还是赶紧走到我另一边,扶着我的胳膊:“走,儿媳妇,咱回家,以后咱再也不来山上了,再也不找辣椒了。”

我被他们一左一右扶着,慢慢走下山坡,赤着的脚沾满了泥土和露水,身上的外套被露水打湿,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手上全是细刺扎的小红点,嘴唇依旧麻木,可我心里异常平静。

下山的路上,我再也没有东张西望,再也没有用鼻子去闻,再也没有伸手去摘任何东西。

梦里的辣椒山被我啃完了,现实里的野山椒也被我啃完了。

回到家,婆婆赶紧烧了一大锅热水,给我洗手、洗脸、洗脚,小心翼翼地把我手上、脚上的细刺一一挑出来,动作轻得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王建军把热好的粥和鸡蛋端上来,吹凉了一勺一勺喂到我嘴里。

小宝醒了,趴在我腿上,用胖乎乎的小手摸我的脸,小声喊:“妈妈不疼,妈妈乖乖。”

我坐在炕边,喝着温热的粥,看着眼前一家人围着我转,小心翼翼、百般迁就的样子,脑子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辣椒执念,终于又淡了一层。

可我心里清楚,只要这世上还有辣椒,我这股劲儿就未必会彻底消失。

果然,到了下午,村里的村长带着几个人走进了院子,神色有些复杂,站在门口对着婆婆和王建军说:“镇上供销社刚才捎信过来,说明天会拉一车新辣椒到镇上卖,是从外地拉过来的,新鲜得很,你们……你们看好翠花,可别再让她去镇上了。”

婆婆一听,脸瞬间就白了,差点站不稳。

王建军也急得直搓手:“这可咋办啊,这外地辣椒咋还往咱这送啊……”

我坐在炕边,原本平静的眼神,瞬间又亮了起来。

手指,又开始轻轻发痒。

外地来的辣椒,我还没咬过。

一车,那得有多少个。

我放下手里的碗,慢慢站起身。

婆婆一看我这动作,差点哭出来:“翠花!我的亲儿媳妇!那是外地的辣椒!咱不咬了行不行!妈给你跪下了!”

我没理她,目光直直地看向院门的方向,看向通往镇上的路。

明天,镇上有一车外地辣椒。

我要去,挨个咬一口。

婆婆和王建军看着我坚定的样子,全都瘫坐在椅子上,满脸绝望,却又无可奈何。他们知道,谁都拦不住我,谁都劝不了我,只要有辣椒,我就一定会去,一定会把每一个都咬一遍。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小宝不懂大人的忧愁,在一旁玩着石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站在炕边,安安静静地等着,等着天亮,等着去镇上,等着那一车从外地来的、我从来没见过、也从来没咬过的新辣椒。

这一夜,我没再做梦,也没再乱动,就安安静静坐在炕上,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谁都无法动摇的执拗。

婆婆守了我一夜,不敢合眼,不敢离开,就怕我半夜又偷偷跑出去。

天,终于慢慢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辣椒,等着我去挨个咬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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