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服历二百九十五年夏天，大山出发后的第三天，铁头在森林边缘发现了一串奇怪的脚印。
那天早上雾气很重，铁头带着几个猎户在林子里下套子，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对。他把我和冷月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那边有东西，脚印不对，让去看看。
我跟着他往北走。穿过那片已经砍了大半的林地，再往里走两里地，到了溪边。铁头蹲下来，指着泥地上一串痕迹让我看。
那脚印比人的小，比狼的细，五趾分明，但趾甲的位置留下的痕迹很深，像是某种爪子。不像是野兽的——野兽的脚印我见过不少，鹿、野猪、狼、熊，都不是这样的。也不像是人的——人走路的时候脚掌落地的方式和这个不一样。
冷月蹲下来看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眉头拧着，半天没说话。
“见过吗？”我问。
她摇摇头，难得开口说了一长串：“没见过。不是野兽，不是人，不是巨人，也不是森林之子。叶影她们来过几次，我专门看过她们的脚印，也不是这样的。”
霜凑过去闻了闻，忽然打了个喷嚏。它退后两步，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警惕，不是好奇，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它抬头看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你见过？”我问。
霜当然没法回答。但它用爪子刨了刨地面，又朝森林深处看了一眼。
我心里一动。
那天晚上回到领主大厅，我把门关上，摸出那块石头。
余额显示：-89234。八万多了，我不在意这个。我在意的是探测器那一栏有没有更新。
【森林生物探测器——500银鹿】（可探测周围五公里内的生物活动，持续一个时辰）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买了。
这东西的用法很简单，滴一滴血在石头上就能激活。我咬破右手食指，血珠渗进石头表面。石头闪了一下，温热的，像活过来一样。
然后我脑海里就出现了一幅图——灰石镇、后山、森林边缘，还有那片无边无际的墨绿色林海。图是立体的，像上辈子玩过的那些游戏地图，山川河流都清清楚楚。上面还有很多光点。
红色的，是大型野兽。绿色的，是普通动物。蓝色的，是我们自己人。
还有几个金色的光点，在森林深处，一动不动。
我数了数，十三个。
它们待在那里，不动，也不消失，就那么静静地待着，像是一直在等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霜和灰耳朵往那个方向走。铁头和冷月带着二十个民兵跟在后面，三十只狼散在周围，把林子围了个半圈。
走了两个时辰，进了一片密林。
这里的树粗得吓人，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阳光本透不进来。地上长着厚厚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空气里有一股湿的霉味，混着某种我说不上来的香气，像是腐烂的木头，又像是野花的甜味，闻多了有点头晕。
探测器上，那十三个金色光点就在前面不到两百步的地方。
我停下来，让民兵在外面等着，只带霜和灰耳朵往前走。
走了一百步，霜忽然停下，发出低低的呜咽。灰耳朵浑身的毛都竖起来，尾巴夹在两腿之间，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
树丛里有什么在动。
然后，一双眼睛出现在黑暗中。
金色的，荧荧的，像两团烧着的火。
然后是第二双，第三双，第四双……密密麻麻，十几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我们。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霜也一动不动。
那些眼睛盯着我们，我们也盯着它们。
过了很久很久——可能只有几秒，但感觉像一个世纪——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很轻，很细，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你……能看见我们？”
我愣住了。
那声音不是人类的。它的发音方式很怪，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不习惯说话的人硬挤出来的。音调忽高忽低，像是唱歌，又像是在模仿人类说话。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很瘦，很高，比人类高一个头，但比巨人矮得多。皮肤是灰白色的，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荧光。耳朵尖尖的，比森林之子的还要长，几乎垂到肩膀上。眼睛是金色的，瞳孔竖着，像猫，但比猫大得多。它的手脚都很长，手指细得像树枝，指甲却是黑色的，又长又尖。
它——或者说他——站在离我二十步远的地方，歪着头看我。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恐惧，是……好奇。像一个孩子第一次看见新奇的东西，又像一只警惕的野兽在判断对方有没有威胁。
“你是谁？”我问。
它歪着头，好像在思考这个问题。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开口。
“我们……没有名字。”它的声音很慢，像是刚学会说话，“森林里……很久了。”
“你们在看什么？”
它想了想，伸出一只手，指着远处的方向——那是灰石镇的方向。它的手指细长，指甲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
“你那里，有光。”
光？
我愣了一下。
“很多……很久……没有光。”它说，“我们……想看。”
霜蹲在我脚边，尾巴轻轻摇了一下。那个生物看着霜，眼睛亮了一下。
“狼……白的……好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它又开口了。
“我们……不坏。”它说，“就看……就走。”
然后它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那些金色的眼睛，一个接一个，也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往回走。
霜跟在我旁边，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灰耳朵倒是放松下来了，但还是一边走一边嗅，好像想把那些气味记住。
回到镇子，我把赛拉斯叫来。
他听完我的描述，沉默了很久。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领主，我在一本古籍里见过记载。”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什么，“林精。比森林之子还古老的种族。传说它们曾经有自己的文明，有自己的语言，有自己的神。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消失了。那本书上写，它们是最早生活在这片大陆上的智慧生物，比人类早了不知道多少年。”
“现在又出现了？”
赛拉斯摇摇头。
“也许它们从来没消失，只是躲起来了。一直在森林最深处，从来不出来。”
“为什么现在出来？”
赛拉斯想了想。
“因为光。”
那天晚上，我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那些灯火。
灰石镇的夜晚，从来不是全黑的。家家户户点着油灯，议事堂门口点着火把，城墙上的瞭望塔里点着蜡烛。从远处看，这里就是一片光。
那些林精，就是在看这个。
它们想看看，有光的地方，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