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服历二百九十五年的夏天，灰石镇对北方森林挥下了第一刀。
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铁头就带着人等在城门口。他背着一把新打的斧头，斧刃在晨光里闪着冷冷的光。身后站着三十个猎户，都是常年在林子里钻的老手，每个人都背着砍刀、绳索、粮袋。
冷月站在另一边，带着二十个弓箭手。她的箭筒比别人的满，弓也比别人的硬。她不爱说话，但每次开口都顶别人十句。
哈罗德带着五十个开荒的壮劳力，扛着锄头、铁锹、镐子，还有几把新做的锯子。他蹲在城门口，抽着烟袋锅子，眼睛眯着看远处那片墨绿色的林海，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山带着十几个巨人，坐在城墙下等着。他们太高大，站不起来，站起来就比城墙还高，只能坐着。小石头趴在大山肩膀上，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到处找霜。
霜蹲在我脚边，也在等着。它身后是三十几只狼，灰耳朵、白牙、小黑、月斑、小雪都在。它们整整齐齐地蹲着，像一队等候命令的士兵。
我站在城门口，看着这些人，这些狼，这些巨人，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十年前，灰石堡只有三十七户人家，一百八十多口人。冬天饿死了七个，大家只能瞪眼。
十年后，我要带着这么多人，去砍那片从来没人敢碰的森林。
老周从后面走过来，递给我一个布包。
“小少爷，粮。够吃三天的。”
我接过布包，掂了掂。
“三天不够。得五天。”
他愣了一下。
“要那么久？”
“第一次，得摸清楚。”
他点点头，转身回去又准备了一包。
玛莎从人群里挤过来，把两个水囊塞给我。
“小少爷，别渴着。林子里不一定有净水。”
我接过水囊，挂在腰上。
“婶儿，家里你看着。”
她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小少爷，您小心。”
我拍拍她的胳膊，没说话。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举起手。
“走。”
队伍动起来，浩浩荡荡往北边去。
霜站起来，走在我旁边。它身后那些狼，也跟着动起来。
小石头从大山肩膀上滑下来，跑到霜身边，跟着走。大山看着弟弟，咧嘴笑了，然后站起来，迈开大步跟在后头。他每走一步，地面就震动一下。
铁头回头看了一眼，嘀咕道：“这阵仗，野人看了都得跑。”
冷月没说话，但她嘴角动了动，那是在笑。
我们沿着早就探好的路，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一片开阔地。
这里离灰石镇大约五里，是森林边缘最大的一片平地。赛拉斯据书上的说法，选了这里作为第一个据点。
“先扎营。”我说。
哈罗德带着人开始忙活。搭帐篷，垒灶台，挖茅坑，堆柴火。这些事他们了无数次，熟练得很。
大山带着巨人，在旁边帮忙。他们把几棵小树直接拔起来，清理出一大片空地。那些两人合抱的大树，他们留着一会儿砍。
铁头带着猎户，在营地周围转了一圈，标出几处水源和几条安全通道。
冷月带着弓箭手，在营地四周布下岗哨。她安排得很细，哪里放两个人，哪里放一个人，哪里放狼群，都清清楚楚。
霜带着狼群，在更远的地方巡逻。灰耳朵跑在最前面，一会儿就消失在林子里，然后又跑回来，朝霜叫几声，好像在报告什么。
我站在营地中央，看着这些人忙活，心里忽然踏实了。
不是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踏实，而是“出了问题也有人扛”的踏实。
这些人，都是将。
扎好营，吃了粮，我带着几个人往林子里走。
铁头、冷月、哈罗德，还有大山。
霜跟在旁边，灰耳朵和白牙也跟着。
我们沿着一条小溪往上走。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两边是密密的树，有的粗得几个人合抱不过来，有的细得像胳膊。
“这木头好。”哈罗德摸着树说，“又直又硬，盖房子最合适。”
铁头四处看着，嘴里念叨着：“有鹿的脚印，有野猪拱的坑，有兔子跑的痕迹……好地方，能养不少人。”
冷月没说话，眼睛一直盯着远处。
走了大约两刻钟，到了一片更大的开阔地。
这里的地比外面更平，土更黑，草更密。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暖洋洋的。
“就这儿。”我说。
哈罗德眼睛亮了。
“这地，能开二百亩。”
大山从后面走上来，看了看周围的树。
“砍哪些？”
我指了几棵最大的。
“这些留着，当边界。那些小的，砍掉。”
大山点点头，走到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树跟前。他双手抱住树，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发力。
“嘿——”
那声音像打雷。
大树摇晃起来，部的土裂开了，一条条粗大的须从地里崩出来。
“嘿——”
又是一声。
大树倾斜了，慢慢地，慢慢地，朝着一片空地倒下去。
轰隆！
地面震动了一下，树叶和泥土溅得到处都是。
铁头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哈罗德走过去，摸着那棵倒下的树，嘴里念叨着：“好木头，好木头……”
冷月还是没说话，但她往后退了几步，怕被溅到。
大山拍拍手，回头看着我，咧嘴笑了。
“还行吗？”
我点点头。
“行，太行了。”
那天下午，大山一个人砍了二十棵树。
铁头带着人，把树枝砍掉，把树锯成一段一段，堆在一边。那些树枝也没浪费，捆起来当柴火。
哈罗德带着人，开始翻地。这里的土果然肥，一锄头下去，能翻起一大块黑土。
冷月带着弓箭手，在周围布了更多的岗哨。
霜带着狼群，在林子里钻来钻去，把那些被吓到的动物都赶远了。
傍晚的时候，我们在开阔地里点起了篝火。
火光映着那些刚砍倒的树，映着那些刚翻开的土，映着那些疲惫但兴奋的脸。
铁头烤了一只野鸡，分给大家吃。
大山蹲在旁边，啃着一块烤鹿肉。那鹿是他从林子里抓的，一巴掌拍晕，扛回来的。
小石头从灰石镇跑来了，背着一包粮和一壶酒。玛莎让他带来的，说大伙儿辛苦了，喝点酒暖暖身子。
他先跑到我面前，把东西放下，然后跑到霜身边，一把抱住。
“霜！我想你了！”
霜被他勒得翻白眼，但没挣扎。
灰耳朵跑过来，也挤进去，舔小石头的脸。
小石头被两只狼夹在中间，笑得喘不过气。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老汤姆。
他要是活着，看见这场面，肯定又要絮叨。
“少爷，您真有本事，把狼都当狗养……”
我笑了。
那天晚上，我打开商店。
余额：-82345。
又多了几千，但我不在意了。
我在意的是另一行字。
【森林开发所需物资清单】
——砍伐工具：已备
——运输工具：已备
——种子：需采购
——肥料：可自制
——防护用品：需采购
——医疗用品：需采购
我翻了翻商店，找到【北境农作物种子包】和【森林防护套装】。
两样加起来，四百银鹿。
我买了。
第二天早上，哈罗德收到了种子包，冷月收到了防护套装。
哈罗德看着那些种子，眼睛都直了。
“小少爷，这……这是麦种？怎么比咱们的大？”
我说：“新种子。耐寒，高产。”
他捧着那些种子，手都在抖。
冷月看着那些防护用品——防虫的药膏、防蛇的药粉、防扭伤的绷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我。
“小少爷，这些东西，哪儿来的？”
我说：“捡的。”
她没再问了。
但她看我的眼神，多了一点东西。
第二天的活，比第一天还多。
大山继续砍树，又砍了三十棵。
铁头带着人，把砍倒的树全部锯好、堆好。
哈罗德带着人，开始翻更大面积的地。
冷月带着人，在周围布了更多的岗哨，还沿着一条新的路线探了探路。
我带着霜和灰耳朵，在林子里转了一圈。
赛拉斯说过，开发森林，不能光砍树。得知道这片林子里有什么，有什么动物，有什么植物，有什么危险。
霜在前面带路，鼻子贴着地面，时不时停下来闻闻。
灰耳朵跟在旁边，学着父亲的样子，也到处闻。
走了半个时辰，我们找到了一片野果林。红的、紫的、青的，挂满了枝头。
我摘了一个红的，尝了尝。
酸，但能吃。
又走了一会儿，发现了一窝野猪。大的有三只，小的有七八只，正在泥坑里打滚。
霜蹲下来，盯着它们，但没有动。
我在等它扑上去，它却在等我发令。
“别动。”我说，“留着。”
它看了我一眼，好像明白了什么。
再往前走，是一条小溪的源头。水从石头缝里涌出来，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潭，然后往山下流去。水潭旁边长着一些奇怪的草，叶子厚厚的，开着黄色的小花。
我挖了一棵，塞进包里。赛拉斯说不定认识。
往回走的时候，霜忽然停下来，竖起耳朵。
灰耳朵也停下来，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怎么了？”我问。
霜没有回答，只是盯着远处的一片密林。
那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它就是盯着。
我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很久，什么都没发现。
“走。”我说。
霜站起来，跟着我往回走。但它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它看见了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片森林，藏着的东西比我想象的多。
第三天的傍晚，我们收工回镇子。
哈罗德清点了一下，三天砍了一百五十棵树，开了五十亩地。
“小少爷，按这速度，一个月能开五百亩。”
我点点头。
“不急，慢慢来。”
回去的路上，铁头走在我旁边。
“小少爷，您说，这片林子，能养活多少人？”
我想了想。
“不知道。但肯定比现在多。”
他笑了。
“那就行。”
回到镇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城门口，玛莎带着几个人等着。看见我们回来，她松了一口气。
“小少爷，可回来了。”
我跳下马，把缰绳递给旁边的人。
“没事，一切顺利。”
玛莎走过来，看着我们这些人。有的脸上有泥，有的身上有汗，但眼睛都亮亮的。
“饿了吧？饭都备好了。”
老周从后面挤过来，手里拿着账本。
“小少爷，这几天的账……”
我摆摆手。
“明天再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我坐在领主大厅里，把这几天的经过回想了一遍。
砍树，开荒，探路，发现野果，发现野猪，发现水源，还有霜盯着的那片密林。
那片密林里，有什么？
我摸出那块石头，打开商店。
【森林生物探测器——500银鹿】（可探测周围五公里内的生物活动）
我犹豫了一下。
五百银鹿，不便宜。
但我还是买了。
【使用说明：滴一滴血在石头上，即可激活。持续一个时辰。】
我咬破手指，滴了一滴血。
石头闪了一下。
然后，我脑海里出现了一幅图。
灰石镇，后山，森林边缘，还有那片黑漆漆的密林。
图上有很多光点。
有的红色，是大型动物——野猪、熊、鹿。
有的绿色，是普通动物——兔子、狐狸、鸟。
有的蓝色，是人——铁头他们还在营地，冷月带着岗哨在外面巡逻。
还有几个金色的光点，在森林深处，一动不动。
那是什么？
我盯着那几个光点，看了很久。
它们不动，也不消失。
就那样静静地待在那里。
我关掉探测器，把石头收起来。
霜趴在我脚边，抬头看我。
“霜，”我说，“森林里，有东西。”
它站起来，耳朵竖起来。
“不是野兽，也不是人。是别的。”
它看着我，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它在等我说下去。
但我不知道怎么说。
因为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第二天，我把赛拉斯叫来。
把昨天探测到的情况跟他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领主，您说的那种金色的光点，我好像在一本书里见过。”
我看着他。
“什么书？”
“一本很老的书，在白港的时候读过。上面说，森林深处住着一种古老的种族，比人类更早来到这片大陆。他们会魔法，能和动物沟通，寿命很长。”
他顿了顿。
“书上叫他们‘森林之子’。”
森林之子。
我听过这个名字。
权游世界里，他们确实存在。
“书上还说，”赛拉斯继续，“森林之子不喜欢见人。但如果有人对他们好，他们也会对那人好。”
我点点头。
“知道了。”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那片密林。
带着霜，带着探测器。
走到之前霜盯着的地方，我停下来。
探测器上，那几个金色光点就在前面不远。
我往前走了几步。
霜忽然停下来，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怎么了？”
它没动，只是看着前面那片树丛。
树丛里，有什么在动。
然后，一双眼睛出现在黑暗中。
绿色的，荧荧的，像两团鬼火。
然后是第二双，第三双，第四双……
密密麻麻，几十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霜也一动不动。
那些眼睛盯着我们，我们也盯着它们。
过了很久，很久。
一双眼睛慢慢靠近。
从黑暗中浮现出来一个人形的轮廓。
很瘦，很矮，皮肤是淡绿色的，耳朵尖尖的。
她走到离我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那双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你是谁？”她问。
声音很轻，很细，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艾德。”我说，“灰石镇的领主。”
她歪着头，好像在思考。
“灰石镇……就是那个收留巨人的地方？”
我愣了一下。
“你知道？”
“森林知道。”她说，“狼群也知道。”
她看了一眼霜。霜蹲在我脚边，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你的狼，不一般。”
“我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纯净。
“我叫叶影。”她说，“森林之子的长老。”
征服历二百九十五年的夏天，我第一次见到了森林之子。
那一年，我十六岁。
灰石镇有一千多口人，有巨人的友谊，有狼群的陪伴，还有那片无边无际的森林，等着我们去开发。
叶影说，森林会看着我们。
我说，行，看着吧。
霜叫了一声，在黑暗中回荡。
那些绿色的眼睛，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密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