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依旧没有回答,只是步伐似乎几不可察地放缓了那么一瞬。
而仅仅是这一瞬,便足以让谢凛眼底重新亮起微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又贴近了些。
霍明在后面看着,心中暗叹:能让他们家将军如此放下身段、患得患失的,普天之下,也就只有太傅一人了。
….
马车在太傅府门前静静停着,谢安如往常一般,步履从容地登车。
谁知他刚坐定,一道红色身影便灵活地跟着钻了进来,毫不客气地占据了车厢内另一侧空间。
谢安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问:“今怎么不骑马了?”
谢凛闻言,小声嘟囔了一句:“天凉了嘛……”
这理由实在有些站不住脚。
谁不知道谢小将军寒冬腊月都敢纵马出城,此刻这秋高气爽的天气,又怎会让他觉得“天凉”?
谢安终于侧首,深深看了他一眼,却没再说什么,只合上眼眸,自顾自地假寐养神。
见他默许,谢凛立刻像只得了准许的大猫,一边偷偷观察着他的神色,一边小心翼翼地往他身边挪了挪。
寂静在车厢里蔓延,只听得轱辘碾过青石路的声响。
忽然,谢凛脑袋一偏,开口打破了宁静:“阿兄,我困。”
他声音里带着点刻意拉长的尾音,像在撒娇:“我昨晚可是一眼都没合,光忙着帮你查那个下作胚子了……”
谢安闻言,缓缓睁开眼,瞥见他眼下的淡淡青黑,没多说什么,只顺手将身侧一个软枕递了过去。
谢凛却没接。
他盯着那枚绣着雅致竹纹的靠枕,眼神里漫上几分显而易见的委屈。
谁要这冷冰冰的枕头?
他想要的是阿兄。
记忆不由分说地将他拽回多年前。
那时他刚被阿兄带回谢家,像个怯生生的小动物,只认阿兄一个人。
夜里怕黑,阿兄便会纵容他枕在自己的膝上入睡。
白里受了委屈,也总是钻进阿兄的被窝,寻求那份独有的安抚与温暖。
可这份特权,不知从哪一天起,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随后便是他重拾那杆染血的卫家枪,以“谢凛”的名讳参军,从京畿大营到苦寒北疆,距离越来越远,归期越来越渺。
如今,他虽功成名就,载誉而归,可他的阿兄,却仿佛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再不肯让他靠近半分。
忽然,谢凛骨子里那点混不吝的劲儿全冒了上来。
他一把抓过那只软枕,看也不看就往车窗外一抛,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下一秒,他已整个人躺倒,脑袋精准地枕上谢安的膝头,双手往前一抱,眼睛紧紧闭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我就要这么睡!”
他宣告道,语气理直气壮。
“这是阿兄欠我的!小爷我若不是为了帮你查那个下作胚子,能一眼不合熬到天亮?”
谢安下意识抬手,似乎想将他推开。
手刚抬起,就被谢凛极其精准地“啪”一下拍开。
他依旧闭着眼,嘴里却振振有词:
“阿兄再不让我合眼,这朝我可就不去上了。到时候闹出风波,受罚的虽是我,丢脸的可是谢家。”
“外头那些人,又该说谢家小将军无法无天,连早朝都敢旷了……”
他这分明是仗着“家丑不可外扬”,有恃无恐地耍无赖。
谢安垂眸,目光落在膝头那张脸上。
那双总是灼灼人的眼睛闭起后,锋利的眉眼变得柔和,棱角分明的轮廓在晃动的车影里,竟依稀显出几分少年时的安静恬然,像极了他刚被带回谢家、尚且依赖着他的模样。
谢安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终究还是默许了这份无赖。
他伸手,取过一旁自己的披风,动作轻缓地盖在了谢凛身上。
披风落下的瞬间,谢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长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却固执地没有睁开。
一股熟悉的暖意将他包裹,带着阿兄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
以前,阿兄待他其实就是这样,很好很好,也这般……体贴入微。
马车吱呀呀地前行,车厢内一片静谧,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忽然,谢安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像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你昨晚,给我找的是哪个丫鬟?”
什么丫鬟?!
谢凛下意识就想弹起来反驳,话到嘴边却猛地刹住。
等等!阿兄这语气……莫非他本不记得昨夜那些纠缠的细节,竟把颈侧那点暧昧的红痕,当成是哪个丫鬟留下的?
好极了!
谢凛心头一阵暗喜,当即决定将装聋作哑进行到底,连呼吸都放得更轻缓均匀。
谢安岂会看不出他的把戏,声音里透出几分不容敷衍的意味:“别装睡,问你话呢。”
谢凛不为所动。
“我在问你话,谢凛。”谢安声线陡然一沉。
谢凛猛地睁眼,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又瞬间上身。
他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偏深的健硕膛,上面几道暧昧红痕在微光中异常清晰。
“阿兄倒真会冤枉人!”他理直气壮地反咬一口,“这全是阿兄你的杰作!”
“昨晚一进我屋,二话不说就把我当个姑娘家摁着啃,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阿兄是头饿了三年的狼!”
他目光灼灼地紧盯着谢安,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谢安却依旧平静无波,只淡淡反问:“所以,我脖子上的痕迹是你啃的?”
“不过是以牙还牙!”谢凛振振有词,“要不是我武功高强,昨夜怕是要被阿兄当成女人给‘强了’!”
“然后呢?”
然后?
谢凛被这句轻飘飘的反问砸得一愣。
他长睫急扇,目光再次扫过那张脸试图找到一丝破绽。
可那张脸依旧清冷沉静,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让人看不透。
“什么然后?”他下意识反问。
“药是怎么解的?”谢安垂眸,目光锁在膝头那张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你真没给我找丫鬟?”
少年的眼中先是茫然,随即却闪过一丝不合时宜的心虚。
这抹神情,被谢安捕捉得一览无余。
谢凛猛地闭上眼,语气硬邦邦地甩出一句:“那事……非得找个姑娘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