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他那清雅出尘的阿兄身旁,竟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位娇小俊俏的“女公子”。
此人他认得,是当今太子的嫡亲姐姐,皇后所出的嫡公主——李明月。
两人并肩而行的画面,在谢凛看来,无比刺眼。
他手腕猛地一甩,“砰”的一声,那柄玄铁短匕寒光一闪,不偏不倚,深深扎进他脚边的车辕木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依旧维持着那副半倚半躺的随性姿态,丝毫没有起身见礼的意思,目光直直刺向谢安,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质问:
“阿兄,怎么与公主同行?”
谢安的目光平静落在他身上,一如既往辨不出情绪:“陛下命公主前去探望恩师,我需作陪,你先回府。”
回府?
他凭什么要独自回去?
偏不!
谢凛猛地直起身,红衣如烈焰翻涌。他仍坐在车辕上,却向前倾身,目光灼灼如炬,分明压抑着眼底的暗涌:“横竖我闲来无事,便陪公主与阿兄同去。”
他转向李明月,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公主以为如何?”
李明月不甚在意地挑眉,既未计较他的失礼,也未反对他的同行:“既然谢小将军愿往,那便一道吧。据本宫所知,钟老也曾是谢小将军的恩师?当年,你与谢太傅不都曾在钟老门下求学?”
轰——
李明月的话音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在谢凛脑中炸开。
他的身躯几不可察地瞬间僵直,方才所有的醋意与躁动被一盆冰水彻底浇灭。
是了。
真正的谢凛,的确曾在钟老门下求学。
若说这世间除谢家人外,还有谁能一眼看穿他这李代桃僵的冒牌货,非那位学贯古今、明察秋毫的钟老莫属。
万幸的是,钟老年事已高,缠绵病榻已久,早已无法见客……但即便如此,他也绝不能冒险靠近。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明白,原来阿兄方才让他回府,并非疏远,而是在他尚未意识到危险时,便已为他筑起的、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防线。
谢凛立刻跳下车辕,故作镇定地猛地一扬手:“我突然想起来还有要事在身,便不去了!”
话音未落,他人已如鹞子般轻巧地翻上车顶,却不忘回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谢安,意有所指地叮嘱:
“阿兄,今……务必早些回府。”
说罢,不待任何人反应,那道红色的身影便如离弦之箭,瞬间化作一抹残影,消失在远处连绵的屋檐之上,只余一缕风动。
霍明见状,心里叫苦不迭,却还得碍于礼节,匆忙对李明月和谢安抱拳执礼:“末将告辞!”
扔下这么句话,他立刻飞身去追,可哪里还追得上?
他家将军向来如此,想甩开他时就像扔块破抹布,脆利落。
他最终也只能悻悻地先回府去,毕竟,那抹红影会去哪儿,他用脚指头想都想得到。
这世上,能让他家将军永不撒手、甚至恨不得化作对方衣上佩玉,夜相随的,从来就只有太傅一人。
…..
待霍明回到太傅府里,果然寻不见谢凛的半点踪影。
此时的谢凛,正如影随形地缀在谢安附近。那是高悬于他心穹十年之久的明月,既已得见天光,他岂容他人窥视分毫?
即便那人是公主,也休想染指半分!
更何况,一个寡居的公主,又怎配得上他皎若云间的阿兄?
是了,李明月年方二十一,与谢凛同岁,却已寡居三年。
她及笄那年便下嫁当年的状元郎,谁知那看似温文尔雅的才子,骨子里却是个彻头彻尾的鄙陋之徒,竟敢在公主府内与数名婢女厮混。
最终,李明月的回应利落而狠绝——一道杖毙。
由此可见,这位看似随性的公主,从来都不是什么柔弱易与之辈。
马车里,李明月对谢安这轮明月显然兴致缺缺,从她阖眸假寐的姿态便可见一斑。若真有兴趣,她绝不会是这般模样。
她心知肚明,这是父皇在有意撮合她与谢太傅。
她自然承认,谢安样样都好,容仪出众,文采斐然,才智超群。
但如今的她,对文人实在是提不起兴致,甚至是心里有阴影。
即便谢安早年也曾是武将,可如今终究成了文臣。这重身份,便已让她意兴索然。
若真要选择,她反而觉得方才那一身红衣、桀骜不驯的谢小将军更合她心意。
对于谢凛,她虽了解不深,却也听过一些传闻。
据说他自幼体弱,谢家原为他选的是文路,自三岁开蒙便与谢太傅一同拜在钟老门下。然而八岁时却骤然卧床不起,蹊跷的是,到了十四岁那年,他又横空出世,转而拜入原谢家旧部陈将军门下,自此弃文从武。
他追随陈将军从京畿到北疆,仅用七年便凭军功升至陈将军旧职,统领着原谢家军中的一支。
毕竟,昔年威震天下的谢家军,自老家主战死、少主重伤后便已四分五裂。
而那曾与谢家齐名的卫家军,也早在卫家覆灭时烟消云散了。
马车里一路寂静,唯有车轮辘辘作响。
谢安同样阖眸假寐。他性子本就清冷,即便公主主动攀谈,也未必能得他几句回应。若非圣意难违,他断不会应下这趟陪同。
此刻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那抹灼眼的红,是那个肆意张扬的少年。
他清晰地记得,他第一次见到那孩子,他尚在襁褓之中,那是在卫家的百宴上。那时的他自己,自然也还是个不谙世事的稚童。
第二次相见,他十一岁,那孩子六岁。小小的身影已经能颤巍巍地举起沉重的卫家长枪,眉宇间尽是将门之后的倔强。
而第三次……
记忆陡然浸满血色。
那年他十六岁,那孩子十一岁。当他拼死赶到卫府时,映入眼帘的只有满地狼藉与凝固的暗红。卫家上下已惨遭屠戮,唯独剩下那个孩子,死死趴在母亲身上,瘦小的肩膀剧烈颤抖着,连哭声都压抑在喉间。
他的脚步声惊动了那孩子。
少年猛地抬头——
一双被泪水与恐惧浸透的眸子,直直撞进他眼里。
那眸子里,盛着无尽的绝望与破碎,像寒冬里最后一片枯叶,在风中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