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他,心中自然还未曾滋生半分妄念。
可这份惊世骇俗的情愫,究竟始于何时,连他自己也无从追溯。
或许,是在年复一年、复一的相伴中,情愫悄然沉淀。
或许,是在那少年毅然替他扛起沉重的谢家长枪,决绝地踏上他无法再走的征途时,心弦被骤然拨动。
又或许,仅仅是在某个平凡的午后,那少年一身红衣胜火,如同灼灼燃烧的烈焰,第一次凯旋而归,撞入他眼帘的瞬间……
待他惊觉时,这妄念早已在他心底深深扎,野蛮生长,再无法拔除。
…..
马车安静地去,又安静地回。
谢凛时而如鹰隼般静立在远处的屋檐上,一身红衣在风中猎猎张扬。他双耳微动,将远处的动静尽收耳底,对于谢安一路沉默、未与公主有半分逾矩的表现,他很是满意。
他早就想好了。
若是谢太傅今敢有半分“拈花惹草”的迹象…..
他才不管今晨马车里的那个吻是不是一场美梦。
即便是梦,他今晚也要将梦变成挣脱不得的现实。
他定要让他那位端方自持的太傅大人清清楚楚地看明白。
从今往后,他那双眼睛里,必须、也只能盛满他谢凛一人的影子。
因而,当马车里空无一人时,谢凛便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掠入其中。
可一坐下,他就犯了难。
自己到底该怎么坐?是端端正正地挺直身子,还是……故意摆出个慵懒又“优雅”的姿态,好叫太傅大人一掀帘子,就瞧见他与众不同的风采?
于是,直到车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谢小将军还在车厢里跟自己较劲,一会儿挺得像杆枪,一会儿又慵懒地斜倚下去,眉头紧锁,万分纠结。
不过,当车帘被掀开、当那抹清俊的身影真正出现在眼前的刹那,所有的纠结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几乎是凭借本能,一把就将人拽了进来,牢牢地圈进自己怀里,搂得紧紧的。
“阿兄…”
他将脸埋在谢安颈间,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确认般的颤抖,随即又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望进那双沉静的眼眸:
“阿兄……今早的事……不是在做梦,对不对?”
谢安任由他拥着,当那灼热的气息喷薄在颈侧时,他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耳尖迅速漫上一层薄红,腔里的心跳早已失了章法。
对他而言,晨间那一刻,又何尝不似一个美好得不敢触碰的梦境?
他又何尝不害怕,梦醒之后,一切如镜花水月,消散无痕。
谢安静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谢凛,眼底是再也无法隐藏的、汹涌澎湃的情愫,嗓音低哑地开口:
“可以亲吗?”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谢凛已迫不及待地扣住他的后脑,用一个炽热的吻,封住了他所有的犹疑。
何止是可以。
他早已想得快要发疯。
他甚至想就此将他的阿兄、将他的太傅大人拆吃入腹,融为一体,从此再不分你我。
谢安猝不及防,微微睁着眼,能清晰地看到谢凛眼底翻涌的灼热与痴迷。他下意识地圈住眼前人的脖颈,任由自己沉沦在这个炽热的吻里。唇舌交缠间,尽是彼此急促的呼吸与滚烫的温度。
谢凛则闭着眼,吻得专注而虔诚,仿佛在朝圣。
直到肺部的空气快要耗尽,谢安才微微偏开头,轻喘着挣扎分开,脸颊染上动人的红晕。
谢凛睁开眼,眸光亮得惊人,又意犹未尽地低头,在谢安泛着水光的唇角轻轻啄吻了几下。他呼吸灼热,额头亲昵地抵着谢安的额头,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我好高兴……”
我好高兴,我那不容于世的喜欢,最终得到了你的回应。
我更高兴,原来你也同样……喜欢着我。
这份相互的喜欢,甜得他四肢百骸都酥麻无力,仿佛飘在云端。
谢安气息尚未平复,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此刻亮晶晶的,像浸透了星光,眼角还带着一抹未散的红意,与他那一身标志性的清冷白衣形成了极致而诱人的反差。
他听着谢凛直白的告白,唇边漾开清浅却真实的笑意,轻声回应:
“嗯,我也很高兴……”
他自然也很高兴。他那深埋心底、同样不容于世的妄念,也终于被他的少年,稳稳地接住了。
“能再亲一次吗?”
谢凛说完,本不等回应,便已再次扣住谢安的后脑,重重地吻了上去。
这一次,他睁着眼,执拗地非要看清他的阿兄是如何与他一同沉沦,是否同他一样贪恋此刻的温存,是否也沉醉于这难舍难分的缱绻。
谢安被他那灼热又直白的目光看得心尖发颤,仿佛心底最隐秘的角落都被照亮,慌忙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
谢凛心底略感失望。
他承认,他最爱看阿兄、最爱看谢太傅睁着眼沉沦在他吻里的模样。
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染上迷离水色,理智被情寸寸淹没,如同不染尘埃的谪仙被他亲手拉入滚滚红尘,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那极致的反差最是撩人心魄。
嗯……
他必须承认,自己对于能将皎皎明月拽入怀中、能将清冷谪仙拉下凡尘这件事,感到无比的志得意满。
他阿兄、他的太傅大人合该就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
就该与他一同沉沦在这世间的爱欲洪流里,被他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再被他……“狠狠”地疼爱。
待这一吻结束,谢安已是气息凌乱,眼尾泛红,一双清眸水光潋滟,失了焦距。
他如今自是比不得谢凛了。
自十六岁那年重伤,他便被迫弃了武功,内力尽散,形同常人,又怎比得过身怀卫、谢两家绝学、正值鼎盛的这个少年郎。
谢凛却仍觉得意犹未尽,指腹流连在谢安微肿的唇瓣上,感受着那异常的柔软与热度,忍不住又低头轻啄了一下,嗓音喑哑得不成样子:
“阿兄……我还想亲一下……”
谢安抬眸看他,那素来平静无波的眼底,竟罕见地漾开一丝清晰的怨怼。
是的,是怨怼。
怨这少年精力过人,怨他不知餍足,更怨他……轻易便让自己溃不成军。
“该回家了。”
可当他终于开口时,终究不忍斥责半分,只是低低地、带着些许无奈的沙哑,回了这么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