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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子在孩子们的朗朗书声和灶房的烟火气里滑得飞快,转眼间,腊月已过半,空气中开始弥漫起年节特有的、混合着炊烟、油炸食物和淡淡硫磺味道的气息。

青石村仿佛被这股气息注入了活力,家家户户开始洒扫庭除,准备年货,平里略显沉寂的村落变得热闹起来。连带着沈婉月的生意也又红火了几分,人们似乎愿意在年节时稍微放纵一下口腹之欲,豆腐和香辣田螺成了不少人家餐桌上调剂口味的新鲜玩意儿。

沈婉月也早早开始为这个家张罗过年。这是她穿越而来的第一个新年,也是四个崽崽记忆中,第一个能吃饱穿暖、有所期待的年。

她用攒下的钱,割了足够多的猪肉,一部分用盐腌起来做腊肉,一部分准备年夜饭。买了活鸡活鱼,称了精细的白面,甚至还奢侈地买了一小坛浊酒和几包镇上点心铺子里最便宜的芝麻糖、花生粘。给每个孩子都扯了做新棉袄的布料,虽然依旧是耐磨的粗布,但内里絮上了厚实的新棉花。

小院里挂起了她自制的腊肠和咸鱼,灶房里飘出炖肉的浓香,孩子们穿着半成品的棉袄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小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和欢喜。就连一向沉稳的大宝,嘴角也时常带着浅浅的笑意。

“娘,过年真的能吃肉,还能放炮仗吗?”四宝抱着沈婉月的腿,仰着小脸,声气地问,大眼睛里满是憧憬。在他的记忆里,年关意味着更深的寒冷和饥饿,还有后娘更加暴躁的脾气。

“能,都能。”沈婉月弯腰把他抱起来,蹭了蹭他冰凉的小鼻子,心里软成一片,“娘还要给你们包铜钱的饺子,谁吃到谁来年就有好运道。”

“我要吃到!我要好运道!”二宝立刻嚷嚷起来。

三丫也细声细气地说:“我也要……把好运道分给娘亲,分给哥哥弟弟。”

一片和乐融融。

然而,这片祥和之下,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影,始终萦绕在沈婉月心头。那袋来历不明的银钱,那个藏在箱底的旧秤砣,还有那晚几个神秘来去的身影,都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她无法完全放松。

这,她去里正家送年前例行的“孝敬”(一些自制的腊肠和豆腐),张里正收下东西,态度比往更和蔼了几分。临出门时,他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了她。

“婉月啊,前两我去镇上缴粮,碰到驿丞,有封寄到村里的信,收信人写的是……嗯,张勇之家眷。”张里正从袖袋里取出一封有些皱巴巴、封面字迹略显潦草的信,“勇子常年不在家,这信……就先交给你吧。”

张勇?孩子们的父亲?

沈婉月的心猛地一跳。她接过那封信,信很薄,捏在手里几乎没什么分量。封面只有收信地址和“张勇之家眷亲启”几个字,没有落款。

“多谢叔公。”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色平静地将信收好,告辞离开。

回到家中,她屏退好奇的孩子们,独自在灶房里就着灶膛的微光,拆开了那封信。

信纸只有一张,上面的字迹遒劲有力,却只写了寥寥数语:

“安好,勿念。事未了,归期难定。银钱可贴补家用,护好孩儿。”

没有署名,没有期,语气简洁到近乎冷漠。

但这寥寥数语,却如同惊雷,在沈婉月心中炸响!

“银钱可贴补家用”!他知道!他知道那晚她收了那些人的银钱!这说明什么?说明那晚的人,极有可能就是他派来的!或者,至少与他有莫大的关联!

那个失踪已久的张猎户,孩子们的父亲,他到底是什么人?他在做什么“未了之事”?为何如此神秘?这封信,是报平安,还是一种……变相的警告和确认?

无数个疑问瞬间塞满了沈婉月的脑海。她握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指尖冰凉。

这个年,注定无法平静了。

腊月三十,除夕夜。

沈婉月压下心中的纷乱,使出浑身解数,做了一桌在这个时代堪称丰盛的年夜饭:红烧肉、清蒸鱼、栗子烧鸡、腊味合蒸,还有一大盆皮薄馅大的白面饺子。四个孩子吃得满嘴油光,小肚子滚圆,围着沈婉月叽叽喳喳,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吃过晚饭,沈婉月给每个孩子发了一个用红纸包着的压岁钱,虽然只有区区两文钱,却让孩子们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守岁到子时,村里零星响起了迎接新年的鞭炮声。孩子们终究抵不过困意,东倒西歪地睡着了。沈婉月将他们一个个抱到床上,盖好被子,看着他们恬静的睡颜,心里才感到一丝真正的安宁。

她吹灭了大部分的油灯,只留灶膛里一点微弱的余烬和窗外清冷的月光照明。独自坐在堂屋,听着远处隐约的鞭炮声,一种混杂着孤独、迷茫和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院墙外,极轻微地,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异响。像是积雪被踩踏,又像是夜鸟惊飞。

沈婉月的神经瞬间绷紧!她猛地站起身,顺手抄起了门边的顶门棍,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向外望去。

清冷的月光下,院墙外的老槐树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模糊的黑影。

那黑影挺拔而安静,如同融入了夜色之中,只有偶尔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形成一缕微弱的痕迹。他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朝着她家的方向,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沉默的守望者。

距离太远,光线太暗,沈婉月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那道身影的轮廓,却莫名地给她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和……压迫感。

是谁?

是那晚去而复返的冷峻男子?

还是……那个只存在于信纸和孩子们话语中的……张猎户?

沈婉月的心跳骤然加速,握着顶门棍的手心沁出了冷汗。她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道黑影。

那道黑影也并未有任何进一步的举动,就那样静静地站立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然后,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他转身,融入了更深的夜色里,消失不见。

仿佛只是除夕夜的一个幻影。

但沈婉月知道,那不是幻觉。

她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长长地、颤抖地吁出一口气。

旧年的最后一点时光,在新年的门槛前,被这个不期而至的暗夜身影,染上了一层浓重而神秘的色彩。

归来的,是福是祸?新的一年,等待她和孩子们的,又将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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