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过后,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落下,覆盖山野一冬的积雪渐渐消融,露出底下湿润的、孕育着生机的黑土。柳树抽出了嫩黄的芽苞,山涧溪流也变得欢快起来。
青石村仿佛从冬的沉寂中苏醒,人们开始忙着准备春耕,田间地头多了不少劳作的身影。
沈婉月的生活似乎也回到了之前的轨道。每出摊,生意因着年节余韵和天气转暖,反而更好了些。她甚至尝试着增加了凉拌蕨菜、荠菜豆腐羹等时令春鲜,同样颇受欢迎。
大宝和二宝每去学堂,三丫跟着沈婉月认的字越来越多,四宝满地乱跑,口齿也清晰了不少。一切看起来都在向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但沈婉月心中的那弦,却从未放松。除夕夜墙外那道沉默的黑影,如同一个烙印,深深刻在她的记忆里。那封语焉不详的来信,更像是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至今未平。
她将那份不安小心翼翼地藏起,只在夜深人静时,才会拿出那封信和那个被布包裹的旧秤砣,反复摩挲、端详,试图从上面找出更多线索,却始终一无所获。那圈暗金色在油灯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徒劳。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这午后,沈婉月刚收摊回家,正在院子里清洗家伙什,里正张明远又来了。这一次,他脸上没有了年前的温和,眉头微锁,带着几分凝重。
“婉月,忙着呢?”他走进院子,目光习惯性地扫视一圈。
“里正叔公。”沈婉月放下手中的活计,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客气,“您找我有事?”
“嗯,是有点事。”张明远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叹了口气,“镇上刚传下来的消息,让各村加强戒备,留意生面孔。另外……县里下了文书,要征召一批民夫,修缮通往邻县的官道,我们村也摊派了五个名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婉月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说起来,勇子这一走,也快两年了吧?音信全无的……这次征夫,按例,他家也该出个男丁。虽说你们家情况特殊,但规矩就是规矩……”
沈婉月的心猛地一沉。征夫?在这个年代,被征去服劳役,辛苦不说,生死难料。她家没有成年男丁,这意思,难道是冲着她来的?或者说,是有人借这个机会,在试探什么?
她立刻露出一副凄惶无助的模样,眼圈微红:“叔公,您也知道,我们家就我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四个孩子,勇子他……他生死不知,这要是再被征了夫去,我们娘几个可怎么活啊……”她说着,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能不能……能不能请叔公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帮我们周旋周旋?哪怕多出些银钱抵了这役也行……”
她主动提出用钱抵役,既是试探,也是表明态度——我们孤儿寡母,只想安稳过子,不想惹事,也惹不起事。
张明远看着她这副样子,捋了捋胡须,沉吟道:“银钱抵役……倒也不是不行。只是这数额,怕是不小。而且……”他压低了声音,“近来外面确实不太平,听说北边不太安稳,有些溃兵流寇窜了过来,官府这才加紧盘查、修缮道路。你一个妇人带着孩子住在这村尾,自己要多加小心。若见到什么可疑的人或事,定要第一时间报官,切莫隐瞒,免得惹祸上身。”
他这话,看似关切,实则警告意味十足。北边不安稳?溃兵流寇?沈婉月立刻联想到了那晚带着箭伤的神秘人。难道官府查的,就是他们?
“是是是,叔公提醒的是,民妇记下了。”沈婉月连连点头,一副被吓到的样子,“我一定把门户看得紧紧的,绝不敢招惹是非。这抵役的银钱……需要多少,叔公您给个数,我就是砸锅卖铁,也绝不给村里添麻烦。”
张明远见她态度恭顺,脸色缓和了些,报了个数额。虽然肉疼,但沈婉月还是爽快地答应下来,约定明便将钱送去。
送走张明远,沈婉月脸上的惶恐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
官府加紧盘查,征夫修缮通往邻县的官道……这绝不仅仅是针对流寇那么简单。恐怕,真正的目标,是那些身份特殊、行踪诡秘的人,比如……除夕夜出现在她墙外的那位。
而里正特意来她家说这番话,更像是一种敲打和试探。难道,官府已经怀疑张猎户(或者说秦啸)与那些“溃兵”有关?甚至怀疑她知情不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没过两天,沈婉月去镇上出摊时,敏锐地察觉到集市上多了些面生的、眼神精悍的汉子,他们看似在闲逛,目光却不时扫过摊贩和行人。偶尔有衙役带队巡逻,盘查得也比往严格许多。
在一个卖山货的摊子前,她甚至隐约听到两个衙役低声交谈:
“……画像看了吗?重点查那种身形高大、带北地口音的……”
“……说是逃犯,我看不像,倒像是……”
“嘘!慎言!上头让查就查!”
沈婉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北地口音?那晚的冷峻男子,说话似乎就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不同于本地的腔调。
她强作镇定地卖完东西,收拾摊子准备回家。就在她挑着担子穿过一条小巷时,一个穿着普通布衣、面容陌生的中年男子状似无意地靠近,低声快速地问了一句:
“这位娘子,打听个人,可知晓这张家村的张猎户,近来可曾回来过?”
沈婉月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停下脚步,转过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张猎户?你说我家那口子?他要是回来了,我还能在这里卖豆腐?这位大哥,你找他有什么事?”
那男子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最终只是笑了笑:“没什么,旧识,路过,随便问问。”说完,便转身混入了人群,消失不见。
沈婉月站在原地,背后惊出一层冷汗。
打听张猎户!这些人,果然是冲着他来的!
春雪消融,万物复苏,看似平静的青石村,实则暗流汹涌。一张无形的大网,似乎正在以她为中心,悄然收紧。
她挑着担子,脚步沉重地往家走。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她知道,不能再被动等待了。必须想办法,弄清楚张猎户(秦啸)的真实身份和处境,弄清楚那个旧秤砣的秘密。否则,她和孩子们,很可能被这突如其来的漩涡,吞噬得连渣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