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砚睡了一天一夜。
陆昭守在她身边,没有离开。每隔几个时辰给她喂一点水——那半罐水已经快见底了。他把苔藓嚼烂敷在她腿上的伤口,那块被石头压过的地方青紫了一大片,但没有骨折,运气算好。
口的裂缝已经完全愈合,连疤痕都没留下。但陆昭知道,那只小手还在里面。他能感觉到它——不是疼,不是痒,是某种更奇怪的感觉,像心里多了一个很小的、很安静的存在。
阿砚醒过来的时候,是第七天的黎明。
锈渊的天刚亮——天穹裂缝里的暗青荧光稍微亮了些。她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抬手摸自己的喉咙。
布条还在。伤口还在。
然后她转头,看见陆昭。
他靠在岩壁上,闭着眼睛,脸色很差。这几天他几乎没睡,水也大部分喂给了她,嘴唇裂得厉害。
阿砚坐起来,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按在他口的茧上。
茧轻轻跳动了一下。
阿砚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
陆昭醒了。
他低头看着她,没有动。
很久之后,阿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她张开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们……一……起……活。”
七个字。
她这七百年来,说得最长的一句话。
陆昭看着她,看着她浅灰色眼睛里那一点微弱的光。
然后他点点头。
“一起活。”
阿砚从苔藓堆里翻出最后两朵蚀纹菇——之前采集的,一直舍不得吃。她一朵递给陆昭,一朵留给自己。
没有火烤,就这么生吃。
菇肉很韧,有点酸,有点涩。但嚼着嚼着,有一股淡淡的甜味泛上来。
阿砚边嚼边看他。
陆昭也边嚼边看她。
两个人就这么嚼着生菇,谁都没说话。
吃完菇,阿砚在地上写:
“腿还疼?”
陆昭摇头。
她继续写:
“那个,还在?”
他愣了一下,才明白她问的是那只小手。
他点头。
阿砚看着他的口,看了很久。
然后她写:
“它是谁?”
陆昭摇头。
不知道。
也许是初代茧的一部分。也许是某个守界人的遗存。也许是某个比他更古老的东西。
但它是活的。
它会帮他。
它会救她。
阿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按在他口的茧上。
她闭着眼睛,像是在听什么。
很久之后,她睁开眼睛。
她在地上写:
“它在说谢谢。”
陆昭愣住。
阿砚继续写:
“谢谢你救它。”
救它?
陆昭低头看着自己的口。
他想起了第一天,自己被扔进锈渊的时候,这个茧是怎么出现的——不是他自己长出来的,是从地心跳动的那一刻,从他听见那声胎动的那一刻,从他腔凹陷成漩涡的那一刻。
是地心选中了他。
是初代茧住进了他。
他救它?
不。
是它救他。
阿砚看着他写的字,摇摇头。
她写:
“它说,是互相。”
互相救。
互相活。
互相——
陆昭忽然笑了。
他想起宗门那些年,那些所谓的“道”——斩断尘缘,独善其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从来没有“互相”这个词。
但在这里,在锈渊,在万人坑旁边,在蚀晶矿脉坍塌的废墟里——
他和阿砚,和那个住在口的小东西,是“互相”的。
阿砚看他笑了,也笑了。
她的笑很浅,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点,但那是陆昭第一次看见她笑。
七百年来,第一次。
她在地上写:
“饿了?”
陆昭点头。
她站起来,朝他伸出手。
“走。”
陆昭握住那只手。
小小的,凉凉的,但很有力。
他们一起走出岩,走进锈渊第七天的晨光里。
远处,蚀虫的鸣叫声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不那么可怕了。
因为有人一起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