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梁家出来,祁同伟没有回公安厅,而是直接驱车去了省纪委。
当然,他不是去找方建设的——至少现在还不是。
他去找另一个人。
省纪委办公楼坐落在汉东省政府大院东侧,是一栋不起眼的六层小楼。灰色的外墙,老式的窗户,看起来毫不起眼,但全省的官员都知道,这栋楼里进出的每一个人,都可能决定他们的政治生命。
祁同伟把车停在大院外的停车场,步行进入大院。门口的保安认识他,敬了个礼就放行了。
他走进省纪委办公楼,直接上了三楼。
三楼是省纪委办公室的所在地,他的目标在这里。
“祁厅长?”一个惊喜的声音响起,“您怎么来了?”
说话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叫赵东来——不是京州市公安局那个赵东来,是省纪委办公室的一个副主任,姓赵,名东来,跟那个赵东来同名同姓。
在原剧里,这个赵东来没有出场。但在那六十年的记忆里,祁同伟认识他——他是他妻子表姐的儿子,算起来是他的表外甥。两家走动不多,但逢年过节都会见面。这孩子从小就聪明,考上了名牌大学,毕业后进了省纪委,一路顺风顺水。
当然,在这个时间线里,这些记忆都不存在。对祁同伟来说,赵东来只是一个普通的省纪委部,一个他可以利用的关系。
“东来,”祁同伟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正好路过,上来看看你。有空吗?”
“有有有!”赵东来连忙把他让进自己的办公室,“祁厅长您坐,我给您倒茶。”
这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只有十几平米,放着一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两把椅子,就挤得满满当当。桌上堆满了文件,电脑屏幕上还显示着没处理完的文档。
祁同伟在椅子上坐下,环顾四周。
“工作忙吗?”
“还行。”赵东来倒了茶端过来,“就是杂事多,天天加班。”
“年轻人,多点没坏处。”祁同伟接过茶杯,“在纪委,前途无量。”
赵东来苦笑一声:“祁厅长您就别取笑我了。纪委这地方,得罪人,不好。”
祁同伟笑了笑,没有说话。
赵东来这话,倒是不假。
纪委是得罪人的地方,得越好,得罪的人越多。在汉东省,纪委部出门都得小心翼翼,生怕被人报复。
但也是最能锻炼人的地方。
能在纪委站稳脚跟的,都不是一般人。
“东来,”祁同伟放下茶杯,“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问问你。”
赵东来神色一凛,立刻坐直了身子。
“祁厅长您说。”
“你们纪委,有没有一个叫方建设的人?”
赵东来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有。第四纪检监察室的主任,老方。您认识他?”
“不认识。”祁同伟摇摇头,“只是听说过。这个人怎么样?”
赵东来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斟酌措辞。
“老方这个人……”他缓缓开口,“怎么说呢,是个能人。业务能力强,办案子有一套。就是脾气有点倔,不太合群。”
“怎么个倔法?”
“就是……认死理。”赵东来苦笑,“他查案子,只看证据,不看人。谁的案子都一样,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给面子。因为这个,得罪了不少人。在纪委内部,他也不讨喜,跟领导关系一般。”
祁同伟点点头。
这和他在记忆中了解的方建设差不多。
“他最近在忙什么,你知道吗?”
赵东来想了想:“好像是在查一个旧案。具体的我也不清楚,第四室的事,跟我们办公室不搭界。不过我听说,他最近老往档案室跑,翻那些陈年老账。”
祁同伟心中一动。
往档案室跑。
翻陈年老账。
那应该就是林城那件事了。
“这个方建设,有什么软肋吗?”他问。
赵东来愣住了,看着祁同伟的眼神有些复杂。
“祁厅长,您这是……”
“放心,不是要对付他。”祁同伟摆摆手,“就是想了解一下。有些事,可能跟他有关系。”
赵东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软肋……老方这个人,确实有个软肋。”
“什么?”
“他儿子。”
祁同伟挑了挑眉。
“他儿子怎么了?”
赵东来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老方有个儿子,今年二十岁,在省城上大学。去年,这孩子出事了——参与网络赌博,欠了一屁股债。老方把积蓄都拿出来还债,还是不够。后来不知道怎么解决的,反正债是还上了。但这件事,在纪委内部传过一阵子。”
祁同伟的眼睛眯了起来。
网络赌博。
欠债。
突然还清。
这几件事连在一起,就有意思了。
“谁帮他还的?”他问。
赵东来摇摇头:“不知道。老方嘴紧,什么都不说。有人猜是他借的,也有人猜是……算了,不说了。”
他没说完,但祁同伟明白他的意思。
有人猜,是方建设收了不该收的钱。
如果真是这样,那方建设这个“硬骨头”,就有裂缝了。
“东来,”祁同伟站起身,“谢谢你。今天这些话,出你口,入我耳,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赵东来连忙点头:“祁厅长放心,我明白。”
祁同伟拍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走出省纪委办公楼,他站在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方建设的儿子欠债。
债突然还清了。
谁还的?
如果是方建设自己借的,那没问题。但如果是别人帮他还的,那这个人是谁?
他查林城旧案,会不会跟这件事有关?
林城旧案牵扯到的人,会不会有人用这件事来要挟他?
或者……用这件事来收买他?
祁同伟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是他突破方建设的钥匙。
他需要查清楚这件事。
—
下午三点,祁同伟回到公安厅。
刚进办公室,张志明就敲门进来。
“厅长,您让我查的事,有结果了。”
他把一个档案袋放到祁同伟面前。
祁同伟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关于那个举报常成虎的餐馆老板。
“这个人叫李建国,今年四十五岁,京州本地人。”张志明在一旁介绍,“他在城东开了一家小餐馆,叫‘建国餐馆’,开了七八年了。去年六月,常成虎带人去他店里吃饭,因为一点小事发生冲突。常成虎当场砸了店,还打了人。李建国报了警,但市局那边压下来了。他不服,就写了举报信,送到省厅和市纪委。”
祁同伟一边听,一边翻看着材料。
材料里有李建国的照片,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头发有点秃,脸上带着点愁苦。看起来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小生意人。
“录音的事呢?”
“查清楚了。”张志明说,“李建国确实录了音。当时他手机开着,录下了常成虎带人砸店的整个过程。录音里,常成虎亲口说了‘我叔是祁厅长’这句话。原件在市局,但李建国手里有备份。”
“备份在哪儿?”
“他藏在家里了。”张志明说,“我让人接触了他,他很配合。说只要保证他的安全,愿意把录音交出来。”
祁同伟点点头。
这个李建国,是个聪明人。
他知道手里这东西烫手,早点交出去反而安全。
“告诉他,录音交出来,我们保护他的安全。”祁同伟说,“另外,他店里那些损失,给他补偿。以……慰问金的名义。”
“明白。”张志明应道。
祁同伟合上材料,靠在椅背上,忽然问:“那个常成虎,去山水集团报到了吗?”
张志明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话题转得这么快。
“今天上午去的。”他说,“我让人打听了一下,他去了之后挺高兴,跟人说以后就是山水集团的副总了,威风得很。”
祁同伟冷笑一声。
常成虎这个人,典型的给点阳光就灿烂。
让他去山水集团,是为了养着他,不是让他去威风。
不过现在,他还没空管这个。
“周长林那边呢?最近有什么动静?”
张志明的神色变得谨慎起来。
“周副厅长这几天,跟市局的人走得很近。”他说,“前天晚上,他跟市局局长一起吃饭。昨天晚上,又跟几个分局的头头聚了聚。具体谈什么,不知道。”
祁同伟的眉头微微皱起。
周长林这是要嘛?
拉拢人心?串联对抗?
还是在准备什么?
“盯着他。”他说,“有什么异常,随时告诉我。”
“是。”
张志明走后,祁同伟坐在办公室里,陷入了沉思。
今天的信息量太大了。
梁群峰的交换条件,方建设的软肋,常成虎的录音,周长林的小动作……
每一件事都需要处理,每一件事都不能掉以轻心。
他需要理一理思路。
首先,梁群峰那边。
方建设在查林城旧案,梁群峰想让他摆平这件事。作为交换,帮他运作政法委副书记的位置。
这个交易,可以做。
但不能按梁群峰的方式做。
梁群峰的意思是让他“压下去”,让方建设收手。但这太被动,太冒险。方建设如果真的收手了,那梁群峰的把柄就没了,他可以高枕无忧。但自己的把柄呢?什么也没有。将来梁群峰翻脸不认人,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不能这样。
他要的,不仅仅是让方建设收手,还要把这件事的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方建设手里有梁群峰的把柄。
如果他能拿到这些把柄……
不,不是拿到,是“知道”。
知道方建设手里有什么,知道方建设准备怎么用,知道什么时候能用到。
这样,他就有了一张牌。
一张可以用来要挟梁群峰的牌。
一张可以用来保命的牌。
但怎么才能知道这些?
唯一的办法,就是接触方建设。
但不是以敌人的方式接触,而是以……者的方式。
方建设在查林城旧案,查的是真相,是正义。如果他能帮方建设查到真相,同时又让方建设明白,有些真相不能公之于众,只能私下掌握……
那方建设会怎么选择?
祁同伟不知道。
但他知道,值得一试。
其次,常成虎那边。
录音的事,算是解决了。李建国愿意交出备份,常成虎的把柄就没了。
但常成虎这个人,还是个烦。
他去了山水集团,接触的人更多,犯事的可能性更大。得让人盯着他,一旦他再惹祸,立刻处理。
最好能让他自己犯错,然后“大义灭亲”,一了百了。
第三,周长林那边。
这个人,必须尽快处理。
他拉拢市局的人,串联对抗,说明他已经有了异心。说不定已经在准备揭发材料,等着侯亮平一来就递上去。
不能让他得逞。
但怎么处理?
他是副厅长,不是一般部,动他需要证据,需要理由。
得找到他的把柄。
财务、人事、办案……这些方面,一定有破绽。
张志明盯着他,总会有所发现。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几天,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
晚上七点,祁同伟回到山水庄园。
高小琴正在客厅里看电视,见他回来,站起身迎上来。
“回来了?吃饭了吗?”
“没呢。”
“我去给你热饭。”高小琴说着就要往厨房走。
祁同伟拉住她的手。
“不急。”他说,“陪我坐会儿。”
高小琴愣了一下,随即顺从地坐到他身边。
两人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主持人的声音平稳而遥远。
“怎么了?”高小琴轻声问,“今天累了吧?”
祁同伟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但每次做,高小琴都会觉得心安。
这个男人,平时总是那么冷静、那么强大,只有在这样的时候,才会露出一点点脆弱。
“小琴,”祁同伟忽然开口,“常成虎今天来报到了?”
“嗯。”高小琴点点头,“上午来的。我给他安排了个副总的办公室,让他先熟悉熟悉情况。”
“他没闹什么幺蛾子吧?”
“没有。”高小琴笑了笑,“就是到处跟人显摆,说他是祁厅长的侄子,以后在山水集团说了算。”
祁同伟的眉头皱了起来。
“让他收敛点。”他说,“别在外面瞎说。”
“我知道了。”高小琴应道,“我会让人提醒他的。”
祁同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小琴,你说,常成虎这种人,还有救吗?”
高小琴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救?”她想了想,“你是说让他改邪归正?”
“嗯。”
高小琴摇摇头:“难。这种人,从小就没规矩,长大更没法管。你给他再多,他也觉得是应该的。你对他再好,他也觉得你欠他的。改不了的。”
祁同伟叹了口气。
他知道高小琴说得对。
常成虎这种人,确实是改不了的。
在原剧里,他最后成了压垮祁同伟的一稻草。在这个世界,他也不会变好。
唯一的办法,就是在他成为稻草之前,把他拔掉。
但不是现在。
现在拔掉,太早,太明显。
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一个让他“自己犯错”的时机。
“小琴,”他说,“常成虎那边,你让人盯着点。他要是做了什么出格的事,立刻告诉我。”
“好。”
高小琴应了,然后抬头看着他。
“同伟,你今天怎么了?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
祁同伟低头看着她,那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没什么。”他说,“就是在想一些事。”
“什么事?能跟我说说吗?”
祁同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今天我去梁家吃饭了。”
高小琴的身体微微一僵。
“梁璐她爸找你,什么事?”
“他想让我帮他办一件事。”祁同伟说,“作为交换,帮我运作政法委副书记的位置。”
高小琴的脸色变了。
政法委副书记。
副部级。
这是祁同伟一直想要的位置。
“你答应了?”她问。
“没有。”祁同伟摇摇头,“我说考虑一下。”
高小琴松了口气。
她太了解祁同伟了。
这个人,从来不会轻易答应任何事。他答应的事,一定是权衡了无数次之后,确定对自己最有利的。
“那件事……难办吗?”她问。
“难。”祁同伟说,“但也不是办不到。”
高小琴看着他,忽然说:“同伟,你如果真的想办,就办。不用顾虑我。”
祁同伟愣了一下。
“顾虑你?”
“嗯。”高小琴点点头,“我知道,你一直想往上走。这是你的目标,也是你的执念。我不会拦着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走到哪一步,别把自己弄丢了。”
祁同伟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别把自己弄丢了。
这句话,他的妻子也对他说过。
那是在他刚当上县委书记的时候,她也是这么说的——“不管当多大的官,别把自己弄丢了。”
后来,他真的当了很大的官。
但她也说对了——他真的把自己弄丢了。
在那六十年的记忆里,他一路高升,从县委书记到市委书记,再到省委副书记。官越当越大,人却越来越陌生。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而现在,高小琴也对他说了同样的话。
“小琴,”他轻声说,“你放心。我永远不会把自己弄丢。”
高小琴笑了,笑得很温柔。
“那就好。”
—
夜深了,祁同伟独自坐在书房里。
桌上放着一份材料,是张志明下午送来的——关于方建设的详细调查报告。
他翻看着这份材料,一点一点地了解这个人。
方建设,1965年生,今年四十八岁。汉东省林城市人,1987年毕业于省政法部学校,同年进入林城市检察院工作。2000年调入省纪委,历任科员、副处长、处长,2010年起担任第四纪检监察室主任。
他的履历很普通,没有任何出彩的地方。
但材料后面附着的几份“工作评价”,却很有意思。
一份来自他的前领导:“方建设同志工作认真,业务能力强,办案有韧劲。缺点是过于固执,不懂变通。”
一份来自他的同事:“老方这个人,是个好人,但不太好相处。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一份来自他的下属:“方主任对工作要求很高,跟着他活很累。但他从不亏待下属,有事自己扛,从不推卸责任。”
祁同伟看着这些评价,脑海里渐渐勾勒出方建设的形象——
一个固执的人,一个认真的人,一个认死理的人。
这样的人,最难对付。
因为他不在乎利益,不在乎权力,只在乎自己认定的“真相”和“正义”。
但也是最容易对付的。
因为只要让他相信,你和他是一边的,是为了同一个目标,他就会信任你。
问题是怎么让他相信?
祁同伟翻到材料的最后一页,上面是关于方建设儿子的详细情况。
方晓,1993年生,今年二十岁,汉东大学计算机系大三学生。去年九月,因参与网络赌博,欠下赌债二十三万元。同年十二月,赌债全部还清。资金来源不明。
祁同伟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二十三万。
对于一个普通公务员来说,这不是一笔小数目。方建设工作二十多年,工资收入加上各种补贴,一年的收入也不过十几万。让他一下子拿出二十三万,几乎不可能。
那么,这笔钱是谁还的?
材料上没有写。
但祁同伟猜得到。
能让方建设心甘情愿欠这个人情的,一定是跟他查的案子有关的人。
是谁呢?
梁群峰?
不,不可能。梁群峰跟方建设没有直接联系,就算有,也不会用这种方式。
是林城旧案里的某个人?
有可能。
如果是这样,那方建设查林城旧案,就不只是为了正义,还有私心。
他欠了别人的人情,就得还。
怎么还?
用真相还。
他把案子查清楚,找到真凶,还那个人一个公道。
这样,人情就还清了。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脑海里飞速运转着。
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那方建设这个“硬骨头”,就有裂缝了。
只要找到那个帮他儿子还债的人,就能找到方建设的软肋。
但怎么找?
方建设不会说,那个人也不会说。
唯一的办法,就是查。
查方建设的社会关系,查他最近接触过的人,查所有可能的线索。
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人手。
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祁同伟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远处,京州市的灯火渐渐稀疏,只有零星几点,在黑暗中闪烁。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明天,他要去找方建设。
不是以敌人的方式,而是以……者的方式。
他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但他知道,必须试一试。
因为这是他目前唯一的机会。
窗外,一阵夜风吹过,吹得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
祁同伟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第二天上午九点,祁同伟出现在省纪委门口。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也没有让人通报,就这样直接走了进去。
上了三楼,他找到第四纪检监察室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请进。”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祁同伟推门进去。
这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比赵东来的那间还小。一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两把椅子,就是全部家当。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头发有些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一些。但那双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穿。
方建设。
“你是……”方建设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祁同伟。”他自我介绍,“省公安厅。”
方建设的眼神微微一变。
“祁厅长?”他站起身,态度客气但不热情,“您怎么来了?请坐。”
祁同伟在椅子上坐下,打量着这间办公室。
很简单,甚至可以说简陋。办公桌上放着一摞摞卷宗,茶杯是那种最普通的白瓷杯,茶叶也是最便宜的那种。整个办公室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没有任何体现个人爱好的物品。
这是一个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工作上的人。
一个把所有时间都用来查案子的人。
“方主任,”祁同伟开门见山,“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聊聊。”
方建设在他对面坐下,神色平静。
“祁厅长请说。”
祁同伟看着他,缓缓开口:“我听说,你在查林城那件事。”
方建设的眼神微微一闪,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祁厅长消息很灵通。”他说,“不过,纪委办案,有纪律。有些事,不方便对外人说。”
“我知道。”祁同伟点点头,“所以我今天来,不是以公安厅长的身份,是以……另一个身份。”
“什么身份?”
“梁群峰的女婿。”
方建设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祁同伟,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祁厅长,您这是……替老领导来打招呼?”
“不是。”祁同伟摇摇头,“我是来跟你谈一笔交易的。”
“交易?”方建设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祁厅长,您可能不太了解我。我这个人,从来不谈交易。我只谈证据,只谈法律。”
“我知道。”祁同伟说,“但我这个交易,不是用钱,不是用权,是用信息。”
方建设挑了挑眉。
“什么信息?”
“关于你儿子的。”
方建设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盯着祁同伟,眼神里带着怒火和警惕。
“祁同伟,你什么意思?!”
“别激动。”祁同伟抬起手,示意他坐下,“我不是来威胁你的。我是来帮你的。”
方建设没有坐下,依然死死盯着他。
“帮我?帮我什么?”
“帮你找到那个帮你儿子还债的人。”
方建设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看着祁同伟,眼神里的怒火渐渐被复杂的情绪取代。
“你怎么知道的?”他沉声问。
“这不重要。”祁同伟说,“重要的是,我知道那个人是谁。”
方建设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坐回椅子上。
“谁?”
祁同伟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林城市原副市长,张树林的妻弟,叫王建国。”
方建设的脸色彻底变了。
张树林。
林城那个死了十几年的市委书记。
他查的案子,就是张树林的案子。
如果帮他儿子还债的人,真的是张树林的妻弟……
那这一切,就太巧了。
巧得让人不敢相信。
“你怎么证明?”他问。
“我有证据。”祁同伟说,“王建国通过一个中间人,分三次把钱打到你儿子的账户上。那个中间人,我已经找到了。他愿意作证。”
方建设沉默了。
他盯着祁同伟,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怀疑,有愤怒,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恐惧。
如果祁同伟说的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一直在盯着他,盯着他儿子,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意味着他查林城旧案这件事,早就被人知道了。
意味着有人用帮他儿子还债的方式,给他下了一个套。
一个天大的套。
“祁厅长,”他缓缓开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祁同伟看着他,眼神坦诚。
“因为我也想查清楚林城那件事。”
方建设愣住了。
“你?”
“对。”祁同伟点点头,“张树林的死,跟很多人有关。其中一些,是我的敌人。如果能把这件事查清楚,对他们就是致命一击。”
方建设盯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无奈,还有一丝欣赏。
“祁厅长,”他说,“你这个人,有意思。”
祁同伟也笑了。
“方主任,咱们吧。”
方建设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