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
我二十六了。
这十年里,我接过不少鼓。
有的是老人临死前托人送来的,有的是在外头死了,家里人收拾遗物,发现一面鼓,不知道咋处理,听说我收这个,就送来了。
十年下来,我手里有十七面鼓了。
十七面。
我把它们收在一个木头箱子里,箱子放在炕梢,用棉被盖着。每天晚上,我把箱子打开,把鼓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炕上。
然后我等着。
等鼓声响起来,我就跟它们敲。
十七面鼓,十七个不同的调子。有的敲得快,有的敲得慢,有的响,有的闷。时间长了,我能分清谁是谁。这个是张,那个是刘大爷,这个是周,那个是赵。
我的鼓也在里头。
她的调子最特别,慢悠悠的,一颤一颤的,像她活着时候哼的小曲。
每天晚上,我都跟它们敲一会儿。有时候敲到后半夜,困得不行了,才把鼓收起来,睡觉。
村里人都知道我有这个毛病,说我夜里不睡觉,敲鼓玩儿。我妈也说过我几回,让我别敲了,影响邻居。我说行,嘴上答应,晚上照样敲。
她们听不见。
只有我能听见。
那年秋天,村里来了一个外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戴着眼镜,说是来采风的,要收集咱们这儿的民间故事。他在村主任家住下,白天在村里转悠,见人就问有没有什么老辈子传下来的故事。
有人把他领到我家来了。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劈柴,他推门进来,笑眯眯的,自我介绍说姓孙,叫孙明,是省城大学的学生,来收集民间故事的。
我放下斧子,让他进屋坐。
他在炕沿上坐下,四处打量了一圈,看见炕梢那个木头箱子。
“那箱子里是啥?”
我说:“没啥,破烂。”
他笑了笑,没再问。
他问我知不知道村里的老故事,比如什么黄皮子讨封、狐仙报恩、吊死鬼找替身之类的。我说不知道,没听过。
他有点失望,又坐了一会儿,走了。
临走的时候,他忽然回头说:“对了,我听村主任说,你每天晚上都敲鼓?”
我愣了一下,说:“瞎敲着玩。”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种奇怪的光。
“我夜里也经常听见鼓声。”他说,“从村东头传过来的,咚咚咚的,可好听了。是你敲的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能听见?
“你能听见鼓声?”我问。
“能啊。”他说,“每天晚上都听见,有时候近,有时候远。我问村主任,他说没听见,还说村里没人敲鼓。我说那肯定是鬼敲的,他让我别瞎说。”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真能听见?”
他点点头,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
我站起来,走到炕梢,把木头箱子打开。
十七面鼓露出来,暗黄色的鼓面,乌黑的鼓帮,褪了色的红布,在箱子里挤挤挨挨的。
他愣住了。
“这是……”
“你挑一个。”我说。
他看着我,没动。
“挑一个,敲一下。”
他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在箱子里看了看,挑了一面鼓,拿起来,敲了一下。
咚。
鼓声很轻,很闷。
可外头忽然响起来,咚咚咚咚咚,一片。
他手里的鼓差点掉在地上。
“这是……”
我看着他,问:“你听见了?”
他点点头,脸都白了。
“听见啥了?”
“好多鼓声。”他说,“在外头,咚咚咚的,好多好多。”
我笑了。
十年了,终于又找到一个。
那天晚上,我把十七面鼓都拿出来,摆在炕上。他也坐在炕上,看着那些鼓,眼睛瞪得溜圆。
“这些鼓——都是谁的?”
“都是村里老人的。”我说,“死了以后,魂儿附在鼓上。”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听见的那些鼓声,就是它们在敲。”
他沉默了半天,忽然问:“你为啥告诉我这些?”
我看着窗外,外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因为你能听见。”我说,“能听见的人,就得接着守。”
“守啥?”
我指了指那些鼓。
“守它们。”
他愣住了。
那天晚上,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他了。黄泉鼓,皮鼓,鼓虫,那些东西,还有我爷爷在的那个洞。他听着,一句话没说,脸一会儿白一会儿青。
讲完了,我问他:“你还想听鼓声吗?”
他沉默了半天,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慢慢想。”我说,“想好了再来找我。”
他走了以后,我把鼓收起来,躺在炕上,看着房梁发呆。
十七面鼓。
十七个等着人守的老人。
我找了十年,才找到他一个。
那天夜里,鼓声又响了。
我把鼓拿出来,一个一个敲过去。的鼓,赵的鼓,周的鼓,还有那些我叫不上名字的鼓,一个接一个,咚咚咚咚,响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鼓声渐渐停了。
我把鼓收起来,贴在口上,睡了。
第二天下午,那个年轻人又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我,说:“我想好了。”
我说:“想好啥了?”
“我替你守。”他说,“我能听见,就应该替她们守。”
我看着他,看了半天。
“你知道守一辈子是啥意思吗?”
他说:“知道。”
“你知道以后再也离不开这村子是啥意思吗?”
他说:“知道。”
“你知道老了以后,也得把自己的皮绷成鼓,传给下一个人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知道。”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我。
那时候我也是这样,啥都不知道,就知道得守。
“进来吧。”我说。
他跟着我进了屋。
我把木头箱子打开,十七面鼓露出来。
“挑一个。”我说,“挑一个你能听懂的。”
他在箱子里翻了翻,拿起一面鼓来,敲了一下。
咚。
外头的鼓声响起来,咚咚咚咚。
他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忽然说:“这个,是在说谢谢。”
我愣了一下。
“你咋知道?”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说:“我能听懂。它们在说谢谢,谢谢你替她们守了这么久。”
我看着那些鼓,又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十年了。
十年了,我一直敲,一直听,可从来不知道它们在说什么。
他居然能听懂。
“你——真能听懂?”
他点点头,又敲了一下。
外头的鼓声又响起来,这回是一长串,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他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说:“它们在问你,能不能让它们见见家里人。”
我愣住了。
见家里人?
“咋见?”
他想了想,说:“让它们家里人,敲敲这些鼓。”
那天晚上,我去了几户人家。
都是那些鼓的主人的后人。张的孙子,刘大爷的闺女,周的侄女——那个当年从城里赶来的女人,现在也四十多了,头发都白了。
我跟她们说,让她们晚上来我家一趟,带上那面鼓。
她们都来了。
晚上,屋里挤满了人。十七面鼓摆在炕上,十七个后人围坐在炕边。
我说:“你们敲敲这些鼓,你们老人的鼓。”
她们互相看看,不知道咋回事。
我说:“随便敲,想咋敲咋敲。”
张的孙子先动手了。他拿起他那面鼓,敲了一下。
咚。
外头忽然响起来,咚咚咚咚。
他愣住了,手里的鼓差点掉了。
“这是……”
我说:“你在应你。”
他看着那面鼓,眼眶忽然红了。
那天晚上,屋里响了一夜的鼓声。
后人敲一下,外头应三下。后人敲三下,外头应五下。咚咚咚咚的,从晚上响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那些后人走了。她们走的时候,眼睛都红红的,可脸上带着笑。
我把她们送出去,回到屋里,看见那个年轻人还坐在炕上,手里攥着一面鼓。
“它们说啥了?”我问。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说:“它们说,谢谢你。还说要谢谢你,谢谢你爷爷,谢谢所有替它们守着的人。”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那些鼓。
十七面鼓,安安静静地摆在炕上,暗黄色的鼓面,乌黑的鼓帮,褪了色的红布。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鼓面上,亮堂堂的。
“你打算咋办?”我问。
他说:“我留下来。”
“念书呢?”
“不念了。”
我看着窗外,外头是村子,是山,是冬天光秃秃的树。
“留下来可苦。”
“我知道。”
“以后想走都走不了。”
“我知道。”
我转过头来,看着他。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我忽然笑了。
“行。”
那天晚上,我把十七面鼓交给他。
他一个一个接过去,摆在炕上,然后回过头来,看着我。
“你呢?”
我说:“我该去北山了。”
他愣了一下:“找你爷爷?”
我没答话,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坐在炕上,十七面鼓围着他,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我推开门,走进雪地里。
雪还在下,细细的雪片子,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往北山走,一步一步,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响。
走到半山腰,我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在脚底下,一间一间房子,冒着炊烟。我家的房子在村东头,烟囱也冒着烟,我妈该做饭了。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往山上走。
走到山顶,往北看,是一片老林子。松树、桦树、柞树,密密麻麻的,挤在一块。林子深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往林子里走。
林子里静得出奇,没有鸟叫,没有风声,只有脚踩在雪上的咯吱声。
我走了一会儿,忽然站住了。
前头有三块大石头,挨在一块,石头上长满了青苔,被雪盖着,露出一点绿。
石头后头,有一个洞。
洞口黑漆漆的,看不见里头有什么。
我站在洞口,深吸一口气。
洞里忽然传出一个声音:
“进来吧。”
是我爷爷的声音。
我攥紧了怀里的鼓——我那面鼓,我守了十年的那面鼓。
然后我往洞里走去。
身后,雪还在下。
远处,隐隐约约有鼓声传来,咚,咚,咚,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的。
那是村子里的鼓声。
它们在送我。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