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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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诡事:民俗怪谈录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一、苞米地
一九八七年,苞米快熟的时节。
那年的雨水勤,苞米长得比人高,黑绿黑绿的,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我们屯子东头有块地,是老韩家的,地边上挨着条沟,沟那边就是乱葬岗子。
那年我十五,跟韩老二的儿子韩小彬是同学。八月十五前那天,韩小彬他妈让他去苞米地擗几穗青苞米,晚上烀着吃。韩小彬拽上我作伴,我俩一人挎个筐,傍黑天的时候进了地。
苞米地里的闷热,进去就知道。秆子挤着秆子,叶子剌脸,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我俩往里走了几十步,韩小彬突然站住了。
“你听。”他说。
我侧着耳朵听。苞米叶子哗啦哗啦响,远处有虫叫,没啥特别的。
“听啥?”
“有人说话。”韩小彬脸绷着,“细声细气的,像是小孩。”
我笑他:“你耳朵有毛病,这地里有啥人?”
话音没落,我也听见了。
确实是有人说话,声音又尖又细,跟蚊子哼哼似的,可确实是人话。那声音飘飘忽忽的,分不清从哪来,只隐约听见几个字:
“……你看我……像人……还是像……”
韩小彬脸白了:“是黄皮子讨封!”
二、讨封
黄皮子讨封,这说法我打小就听过。
老辈人说,黄鼠狼修炼到一定年头,就会找人讨封。它头上顶着个骷髅头,后腿站起来,问你:“你看我像人不像人?”你如果说它像人,它的修行就成了,能化成人形;你如果说它不像,它的道行就毁了,得从头再来。
可这里头有个说道:不能说它像人。
为啥?因为它修成了,就要报恩。可黄皮子的恩,不是人受得起的。它会缠着你,跟着你,把你当家人。你家有的,它都要分一份;你家人病了,它替你挡灾,可挡完了,你得还。还不上,就用人命抵。
要是不说它像人,它记恨你,更要缠着你。
所以说,碰见黄皮子讨封,说啥都是错。
我拽着韩小彬的胳膊:“快走!”
可腿不听使唤。我俩就站在那,眼瞅着苞米秆子晃动,从里头钻出个东西来。
是黄皮子。
可那黄皮子,跟平时见的不一样。
它后腿站着,立得溜直,前爪垂在身前,跟人似的。脑袋上扣着个东西——白花花的,是人头骨。那骷髅头比它脑袋大一圈,扣在它脑瓜顶上,眼窝子黑洞洞的,正对着我俩。
更瘆人的是,它身上穿着件小红袄。那红袄明显是人穿的衣裳,不知从哪弄来的,套在它身上,袖子长出一截,耷拉着,风一吹,晃晃悠悠。
它就那么站着,黑豆似的眼珠子盯着我俩,嘴一张一合,又尖又细的人话就从那黄鼠狼嘴里冒出来:
“你看我……像人……还是像……?”
三、说话的不是我
后来回想起来,它问的是“像人还是像”,不是老辈人说的“像人不像人”。可那时候哪顾得上想这个?我脑子一片空白,嘴张着,发不出声。
韩小彬也傻了。我俩就那么站着,跟两木桩子似的,眼瞅着那黄皮子一步一步往前凑。
它走路的姿势也怪。后腿迈步,前爪摆着,脑袋一晃一晃的,脑瓜顶上那骷髅头跟着晃,眼眶子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转。
它走到离我俩两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仰着头,瞅着我俩,又问了第二遍:
“你看我……像人……还是像……?”
这时候,我听见有人说话了。
那声音,就贴着耳朵边,呼出的气都喷在我脖子上:“像。”
可那不是我说的。我嘴闭得死紧,压没张开。
韩小彬也扭头瞅我,眼里全是惊恐。不是他说的。
那是谁?
黄皮子听见了。它那黑豆似的眼珠子转了转,嘴咧开,露出两排细牙,笑了。
是真笑。黄鼠狼的脸,做出人的笑模样,嘴角往上扯,扯到耳,眼眯成两条缝,浑身直哆嗦,跟抽风似的。
然后,它转身钻进苞米地,没了影儿。
四、老孙头
我俩筐都不要了,一路跑回屯子。
跑到家,韩小彬他妈看他脸白得跟纸似的,问咋了。韩小彬哆哆嗦嗦把事儿说了。他妈听完,脸也白了,二话不说拽着我俩往后街走。
后街住着个老头,姓孙,七十多了,孤寡一人,早年间给人家跳大神当二神,啥事都懂。屯子里有啥邪乎事儿,都找他。
孙老头正蹲在院子里抽烟袋,见我们仨慌慌张张进来,磕了磕烟袋锅:“咋了?”
韩小彬他妈把事儿学了一遍。孙老头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听完,他半天没吭声,末了问了句:
“它问的是‘像人还是像’?”
“是,是这么问的。”
“你俩谁答话了?”
“没……没人答话。”我说,“可有个声儿,贴着我耳朵,说了句‘像’。”
孙老头盯着我瞅了半天,瞅得我直发毛。他叹了口气:
“坏了。”
五、因果
孙老头说,黄皮子讨封,是修行里最大的坎儿。成了,能化人形,道行大涨;不成,几十年修行白费。
可它问的话不一样,因果就不一样。
问“像人不像人”,是想成人。你说像,它成了人,欠你因果,得报恩;你说不像,它恨你,得报仇。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
可问“像人还是像”——它是想成仙。
“成仙?”韩小彬他妈声儿都劈了。
孙老头点头:“这东西心大。它不满足于成人,想一步登天。成了仙,就不是报恩的事了,是把你当香火弟子,世世代代供着它。”
“那……那刚才答话的是谁?”
孙老头瞅着我,眼神怪怪的:“你身上,有东西。”
我头皮一麻:“啥……啥东西?”
“你自己带来的。”孙老头说,“你想想,你打哪儿来?你姥姥家那边,有没有啥说道?”
我愣住了。
我姥家,在黑龙江边上,一个叫秃尾巴沟的地方。我听我妈说过,我姥爷年轻时当过跳大神的,后来不了,搬了家,改了姓。至于为啥,没人跟我说过。
孙老头看我脸色,知道问着了。他说:
“有些东西,跟着血脉走。你姥爷那一脉,保不齐供着啥。那东西一直跟着你,这回遇上黄皮子讨封,它替你把话答了。”
我腿都软了:“那……那黄皮子它……它认谁?”
孙老头沉默了半天,说了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它认那个答话的。”
六、红袄
那天晚上,我娘把我拽到孙老头家,扑通就给孙老头跪下了。
“孙大爷,您救救这孩子,他姥家那边的事儿我也不知道,可他是我儿子,我不能瞅着他……”
孙老头把我娘拽起来:“别跪,跪了没用。这事儿得看那黄皮子啥意思。它要是认这孩子的因果,躲不掉。”
“那……那咋整?”
孙老头想了想:“等着。它会来的。”
那几天,我过得跟做梦似的。白天不敢出门,晚上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梦见那黄皮子,穿着小红袄,戴着骷髅头,一步一步朝我走。它走一步,问一句:“你看我像不像?”我张嘴想答,可嗓子眼跟堵了似的,发不出声。
第三天晚上,它来了。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躺在炕上数羊。数到一千多,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忽然听见窗户底下有动静。
窸窸窣窣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挠墙。
我睁开眼,往窗户那瞅。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白惨惨的。窗户纸上,有个影子——小小的,蹲着,脑袋上有个圆咕隆咚的玩意儿。
是那黄皮子。
它蹲在窗台上,隔着窗户纸,正往里瞅。那骷髅头的影子映在纸上,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子正对着我。
我浑身僵了,想喊,喊不出来。
窗户纸被捅破了。一个尖嘴从破洞里伸进来,接着是整个脑袋——黄皮子的脑袋,顶着那骷髅头,骷髅头卡在破洞上,进不来,就那么卡着,眼窝子对着我。
它张嘴了,还是那又尖又细的人声:
“你看我……像不像?”
七、第三个人
我张着嘴,嗓子眼像被啥东西堵死了。
就在这时,我听见那个声音又响了——就是那天在苞米地里,贴着耳朵边说话那声儿:
“像。”
可这回,我听清了。那声音,从我身上发出来的。不是耳朵边,是从我身子里头,口那块儿,闷闷的,像另一个人在我身体里说话。
黄皮子听见了,咧嘴笑了。它从窗户上退下去,那骷髅头从破洞里拔出去,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瘫在炕上,浑身汗透。
第二天,我把这事儿告诉孙老头。他听完,脸色比头回还沉。他把我拽到院子里,让我把衣裳脱了,光着膀子站着。
他绕着我转了三圈,忽然停住,指着我的后心:
“这是啥?”
我扭头看不见,我娘凑过去一看,脸刷地白了。
后心上,有个红印。不大,也就指甲盖那么大,圆溜溜的,像颗朱砂痣。可那红印,隐隐约约是张脸——黄鼠狼的脸,尖嘴,圆眼,竖着的耳朵。
孙老头叹了口气:
“它认了。”
八、还
我娘哭着问孙老头,这东西能不能请走。
孙老头摇头:“请不走。它认的是因果,不是外来的邪祟。那东西——就是你姥家那边跟过来的那个——替这孩子答了话,因果就落这孩子身上了。黄皮子认了他当香火弟子,以后就得供着。”
“供着?”
“逢年过节,得给它上香上供。初一十五,得念叨念叨。家里有了好事儿,是它的;有了灾,是它不高兴了。一辈子伺候着,死了传给儿孙。”
我娘腿一软,坐地上了。
孙老头瞅着我,沉默了半天,忽然说了句:
“除非……”
“除非啥?”
“除非有人替他把这因果接了。那黄皮子认的是答话的那个,不是认他这个人。要是有个人,愿意替他当这香火弟子,把后心那印儿挪过去,他就解脱了。”
我娘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
“我行吗?”
九、换
那天晚上,孙老头在我家院子里设了香案。
他让我娘跪在香案前头,让我站在她身后。他点了三炷香,嘴里念念有词,念的是啥我听不懂,只觉着那调子一咏三叹的,像哭又像唱。
念到一半,忽然起了风。那风不大,凉飕飕的,绕着院子打转。香头上的火苗忽明忽暗,照得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孙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上头用朱砂画满了弯弯曲曲的道道。他把黄纸贴在我后心上,用手按着,嘴里念叨得更急了。
忽然,我觉得后心一阵热。那热劲儿从皮肤往里钻,钻到骨头里,又往外拱。拱了几下,噗的一声,好像有啥东西从后心出去了。
孙老头把黄纸揭下来——纸上那个红印儿,清清楚楚的,跟我后心上的一模一样。
他把黄纸贴在我娘后心上,又念叨起来。这回,风停了。四周静得瘆人,只听见孙老头的念叨声,一声一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念叨完了,孙老头长出一口气:“成了。”
我娘站起来,脸色没啥变化。可我知道,从今往后,那黄皮子认的是她,不是我。
那天晚上,我娘让我回屋睡觉。我躺在炕上,心里说不出啥滋味。后心那块儿,空落落的,好像少了点啥。
半夜,我忽然醒了。
窗户底下,有动静。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像是什么东西在挠墙。
我趴窗户往外瞅——月光底下,我娘站在院子里,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她面前蹲着个东西,小小的,后腿站着,脑袋上顶着个圆咕隆咚的玩意儿。
是那黄皮子。
我娘弯下腰,伸出手,那黄皮子往前凑了凑,用脑袋蹭她的手心。蹭了几下,转身钻进柴火垛后头,没了影儿。
我娘直起腰,回头往我这边瞅了一眼。
月光底下,我看见她的脸——她在笑。
十、后来
那事儿过去三十多年了。
我娘今年七十多了,身子骨硬朗,啥毛病没有。可她有个习惯,雷打不动——每月初一十五,晚上一个人去后院,待上半个时辰。啥,没人知道。
我小时候问过她,她说:“上香。”
我问:“给谁上香?”
她笑笑,摸摸我的头:“给咱家的保家仙。”
我没再问过。
前些年我回老家,晚上睡不着,在院子里抽烟。忽然听见后院有动静,窸窸窣窣的。我走过去一看——月光底下,一只黄皮子蹲在那儿,后腿站着,前爪垂着,正对着我娘的窗户瞅。
那黄皮子年纪应该不小了,皮毛灰扑扑的,可眼睛亮,黑豆似的,在月光底下反着光。它瞅见我,也不跑,就歪着脑袋瞅我,瞅了半天,转身钻进柴火垛后头。
我低头一看,它蹲过的地方,有个东西——小小的,红彤彤的。
是件小红袄。
我娘那屋的灯亮了。窗户纸上,映着她的影子,正往这边瞅。
我攥着那件小红袄,攥了好久。
后来我把它放回原处,进屋睡觉了。
有些事儿,问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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