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雪从早上开始下,到傍晚也没停的意思。我坐在东屋炕头上,隔着糊了塑料布的窗户往外看,院子里那棵老沙果树的枝子已经被压弯了,再这么下下去,非折不可。
在东屋躺着,已经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我把炉子捅了捅,添了两块苞米瓤子。火苗舔着炉盖,发出呼呼的响声,可屋里还是冷,那股冷不是从窗户缝钻进来的,是从炕梢那边一点一点漫过来的,像有人在炕底下铺了一层冰。
“林子。”
的声音从炕头传过来,又低又哑,像砂纸磨木头。
我赶紧站起来,走到炕头边上。侧躺着,脸冲着墙,只露给我一个后脑勺。她的头发早就全白了,稀稀拉拉贴在头皮上,露出来的头皮上全是褐色的老人斑。
“,喝水不?”
“不喝。”她说,“你上炕来。”
我脱了鞋,爬上炕,在她身边坐下来。没回头,伸出一只手,在被窝里摸索了一会儿,拽出一个东西来。
是一面鼓。
巴掌大小,鼓面是暗黄色的,绷得紧紧的,鼓帮子是木头做的,磨得溜光水滑,看着有些年头了。鼓柄上拴着一条红布,布已经褪了色,成了粉白色。
“拿着。”
我接过来,鼓很轻,轻得有点不正常,像是空心的,又像是里头什么也没有。鼓面摸上去有点涩,不是皮子那种涩,是另一种说不出来的手感。
“,这是啥?”
没回答我的话,又问:“外头下雪呢?”
“下呢,下一天了。”
“嗯。”她顿了顿,“你听没听见鼓声?”
我愣了一下,侧着耳朵听了听。外头只有风声,还有院子里老榆树的枝子被雪压断的咔嚓声。
“没有啊,啥鼓声?”
没吭声,好半天才说:“没听见就好。林子,这鼓你收好,揣在贴身的衣裳里头,睡觉也别摘。”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这面小鼓,又看了看的后脑勺。
“,到底咋回事?”
“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不像刚才那样含混了,“从今天起,往后七天,你不管在哪儿,不管白天黑天,只要听见鼓声——就是你手里这种鼓的声——千万别答应,别出声,别让它们知道你也能听见。”
“它们?谁们?”
没答话。我往前探了探身子,发现她的肩膀在抖,抖得很轻,要不是炕席跟着微微颤悠,本察觉不出来。
我,八十三了,这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三年困难时期,一家六口饿死仨,她硬是把剩下的仨拉扯大了。我爹说,这辈子没哭过几回,唯一掉眼泪的那次,是我爷的骨灰从关外运回来的时候。
可她现在在抖。
“?”
“记住没有?”她的声音又哑了。
“记住了。”
“你再说一遍。”
“我记住啦,听见鼓声不答应,不出声。”
不抖了,长长出了一口气。那只手从被窝里伸出来,冰凉冰凉的,在我手上拍了拍。
“去吧,把鼓收好。别让你妈看见。”
我下了炕,把小鼓塞进棉袄里头的口袋里。鼓贴在心口上,凉飕飕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被体温捂热乎了。
那天夜里,走了。
我妈早上端了小米粥进屋,发现人已经硬了。身子蜷着,脸还是冲着墙,跟头天晚上一个姿势,只是被窝里头冰凉冰凉的,一点热乎气都没有了。
我爸从矿上赶回来,张罗着办丧事。村里人都来帮忙,搭灵棚的搭灵棚,和面的和面,院子里乱糟糟的,人来人往。
我妈哭了几嗓子,就让隔壁的二婶子扶到东屋歇着去了。我爸红着眼眶,站在院子当中,一会儿有人来问他事儿,他就点点头,也不吭声。
没人注意到我。
我一个人坐在西屋的炕沿上,手揣在棉袄兜里,攥着那面小鼓。鼓贴在口上,硌得慌,我不敢撒手,好像一撒手,最后那几句话就也跟着撒手没了。
出殡那天,又下雪了。
棺材从院子里抬出去的时候,雪片子正紧,打在脸上生疼。送葬的队伍往北山走,雪地里踩出一长串脚印,后头的人踩着前头的人踩出来的坑,噗嗤噗嗤的响。
我走在棺材后头,跟着我爹。他低着头,帽檐上落了一层白,肩膀上也落了一层白,可他也不掸,就那么一直走。
到了坟地,棺材下葬,填土。雪落在新坟上,不化,很快就盖了薄薄一层白。我站在坟前,看着那堆土一点一点被雪盖住,忽然想起说的话:
从今天起,往后七天。
今天是第几天了?
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出殡是第三天,头天晚上走的,那就是第三天。还有四天。
从北山回来,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还摆着办席剩下的桌凳,碗筷都收了,桌子还戳在那儿,上头的雪没人扫。我妈进屋就躺下了,我爸在灶间烧火,灶膛里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
我坐在炕上,把那面小鼓掏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鼓帮是木头的,木头发黑,像是被汗浸了多少年。鼓面是暗黄色的,绷得很紧,我用指甲轻轻抠了抠,硬的,抠不动。
这是什么皮?
猪皮?羊皮?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了。
我凑近了闻了闻,什么味儿都没有。按理说,这老物件,怎么也该有点霉味、味,可它什么味都没有,就好像——就好像它不是这个世上的东西。
那天夜里,我头一回听见鼓声。
睡到后半夜,我被一阵尿憋醒了。迷迷糊糊爬起来,刚要下地去外头撒尿,忽然听见外头有什么动静。
咚。
咚。咚。
是鼓声。
不响,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棉被。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的,从院子外头传进来。
我一下子清醒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鼓声。
说的鼓声。
我缩回被窝里,把被子拉到下巴颏,一动不敢动。那鼓声越来越近,好像从院门口进来了,穿过院子,走到窗户底下了。
咚。咚。咚。
就在窗外。
我不敢喘气,瞪着眼睛盯着窗户。窗户上糊着塑料布,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可我知道,外头有什么东西,正站在雪地里,敲着鼓。
那鼓声忽然停了。
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有人敲门。
不是敲窗户,是敲外屋的门。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跟敲鼓那节奏一模一样。
我攥紧了被子,咬着牙,一声不吭。
外头又敲了三下。
咚咚咚。
没人应。
又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脚步声,从门口离开了,往院子外头去了。那脚步声很奇怪,不像是踩在雪地上该有的咯吱声,而是噗、噗、噗的,像是踩在泥地上。
鼓声又响起来,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我缩在被窝里,出了一身冷汗,里头的衬衣都溻透了。
第二天早上,我妈问我:“昨晚是不是有人敲门?”
我说:“没有啊,我没听见。”
我妈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我明明听见有人敲门,喊你爸,你爸睡得死,没醒。我想起来开门去,又不敢。”
“那您开门了吗?”
“没有。”我妈说,“后头就没动静了。”
我没吭声,低头喝粥。
说的没错。
它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