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
陈夫子摇头,“待你功成名就,何须亲手侍奉?此番你不仅斩将敌,献缝合之术的功劳我也已一并上奏。
大王重赏之下,荣归故里时,自有人将你母亲照料得妥妥帖帖。”
帐外忽然传来远处营垒练的号令声,沉闷而绵长,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
陈夫子捻着胡须,指尖在粗糙的陶碗沿上轻轻划过。”这些功勋,足够为你挣来爵位、枫地。
大王素来厚待功臣,赏赐从不吝啬——仆从、宅院,皆可赐下。
到那时,多少人伺候你母亲,还怕她无人照料么?”
赵枫眉梢微微一动,没接话。
“赵家兄弟,”
陈夫子身子前倾,声音压得低了些,像炉膛里将熄未熄的火,“人活一世,总得搏个前程。
不为自个儿,也得为身后的人想想。
手里有了权柄,许多事……便由得你选了。
你如今,正踩着这道门槛。”
……
片刻沉寂后,赵枫抬起眼,目光落在营帐缝隙漏进的一线天光上。”陈老哥的话在理。
可我总惦记着早回去,亲手侍奉汤药。
外人照料得再周全,终究隔着一层。
我在军中一,母亲的心便悬着一;她悬着心,我在外头又如何安稳?”
这便是他当初执意要去辎重营的缘由。
陈夫子望着他,喉头动了动,终究只是叹了口气。
孝字刻在骨子里,纵是这纷乱年月,也磨不掉半分痕迹。
“你与妹,是双生子?”
陈夫子忽然问。
“是。”
赵枫点头,“母亲生我们时,几乎去了半条命。”
“产后的亏空最难补,治更是难上加难。”
陈夫子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微光,“但我曾听闻一物,或许能治本,兼有延年之效。”
赵枫倏然坐直了背脊。
他来到这世间已十五载,十岁那年才记起前尘。
这些年来,每逢寒冬看见母亲蜷在榻上忍痛的模样,心口便像被钝刀子慢慢割着。
母亲自己通医理,早断了治愈的念想,他却从未死心。
“是何物?在何处?”
他追问,声音绷得有些紧。
“千年血参。”
陈夫子吐出四个字。
赵枫摇头表示未曾听闻。
坐在一旁的王嫣却倏然抬眼,瞥了陈夫子一瞬,唇瓣抿了抿,终究沉默。
“此物藏于咸阳宫库深处,天下仅此一株。”
陈夫子缓缓道。
赵枫先是一怔,随即失笑:“老哥这话,说了不如不说。
宫禁森严,国库重地,难道要我飞檐走壁去偷不成?”
话虽如此,心底却有一丝野火悄然窜起——若将来身手足够,那重重宫墙或许也非天堑。
陈夫子摇头:“偷?宫墙内外禁卫林立,莫说单人独骑,便是千军万马也难近前。
国库大门更是精铁所铸,无钥不可开。”
他话头一顿,眼底浮起深意,“但你未必没有堂堂正正取得它的机会。”
“怎么说?”
“你已立下军功,大王记住了你的名字。
往后多斩几员敌将,多打几场胜仗,待到功勋累积如山时,再珍贵的赏赐……大王也会舍得。”
陈夫子笑了笑,“譬如那株血参。”
赵枫静默片刻,唇角慢慢弯起一点弧度。”绕了这么大圈子,老哥是想让我安心听调,留在前线吧。”
青石板上的血迹还没透,陈夫子粗糙的手掌就按在了年轻士卒肩头。
他掌心茧子厚得硌人,声音却压得低:“心里揣着石头走路,刀砍过来时躲不慢半分?”
营帐外飘着煮药草的苦味。
赵枫盯着泥地里半截断箭,没接话。
“那株长白山深处挖出来的血参,秦王宫里锁着呢。”
陈夫子忽然转了话头,从怀里摸出块烤焦的饼子掰开,“可咱们大王不是吝啬的主。
你娘那咳血的症候若真传到咸阳,宫门未必不会开。”
赵枫接过半块饼,咬出个牙印:“大王圣明。”
这话他说得平静。
后世竹简上刻满的功过,此刻还没落到嬴政肩上。
但赵枫记得——记得长城烽火连天时,也记得焚书坑儒的烟。
敬畏谈不上,他只是清楚龙椅上那人的分量。
陈夫子喉咙里滚出两声笑,像破风箱在喘:“要紧的是王诏。
朱砂写的帛书一到,山川都得让路。
你想留在伤兵营?想躲?诏书落地的声音比战鼓还沉,抗旨的人头挂上辕门时,连累的是整族血脉。”
药罐子在火上咕嘟咕嘟冒泡。
赵枫用木勺搅了搅,看褐色药汁打起旋。
他当然明白——逃了,娘和妹妹就得替自己跪在刑场上。
这世道,王权是悬在每个人脖颈后的刀。
“血参我要拿。”
赵枫搁下勺子,铁器撞出清脆一响,“诏书真来了,我跟着走就是。”
老军医眼角皱纹舒展开。
他怕的就是年轻人犯倔。
旁边一直沉默的女军侯指节捏得发白,此刻悄悄松了力道。
“调令来前,你还归我管。”
陈夫子朝帐外抬下巴,“那边断了腿的小子等着换药,去搭把手。”
“成。”
赵枫撩开帐帘。
血腥气混着哀嚎扑面而来,他却觉得比战场顺耳。
救活一个人,功德簿上就多一笔——这买卖比砍人头踏实。
陈夫子转头对女军侯拱拱手:“营里污秽,不敢脏了您的靴子。”
王嫣没应声。
她目光落在赵枫背影上,看他蹲下身撕开染血的绷带,动作稳得不像十八岁。
“你原先那营寨还没拔。”
她忽然开口,声音绷得紧,“主营给你腾了铺位。
入夜后李腾将军要见你,传令兵会来领路。”
“将军找我何事?”
“去了自然知道。”
赵枫点点头,继续冲洗伤口化脓的皮肉。
王嫣站了片刻,转身时甲胄鳞片刮出涩响。
走到营门拴马桩旁,她猛地停住。
“我披甲入伍是为争口气。”
她背对着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你以为这身铁衣穿着舒坦?”
马蹄声碾碎后半句话,她翻身上马,没回头。
伤兵营深处,赵枫正往伤口撒药粉。
昏迷的士卒在梦里抽搐,他按住那人肩膀,忽然想起王嫣临走时攥紧的缰绳——勒得马鬃都在抖。
赵枫只觉得这姑娘有些不对劲。
那股子冲他来的火气简直没来由,两人统共才打过一次照面。
王嫣临走时甩下的话像细针,扎得他耳膜发痒。
他暗自嘀咕:我哪晓得你要证明什么?犯得上跟我较劲?
陈夫子捋着胡须,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
“小子。”
他嘴角噙着笑,“桃花运倒是不浅。”
“什么桃花?”
赵枫拧起眉头。
“那丫头来历不一般。
能入她的眼,往后怕是平步青云。”
陈夫子眯着眼,话里带着调侃。
赵枫转身去拾掇伤兵的绷带:“陈老哥莫要乱讲。
我与她不过萍水相逢,谈什么看不看上。”
“前些子听说有人从乱军堆里把她捞了出来,原不知是谁,眼下倒是明白了。”
陈夫子不紧不慢地跟过来,“救命的情分,比山还重。
这还不算缘分?”
赵枫没接话,手指利落地给伤口撒药粉。
陈夫子也不恼,只望着他背影,眼底浮起一层笑意。
王翦那老家伙的掌上明珠,竟会对个愣头青另眼相看。
才满十五的年岁,正是宫里盘算着指婚的时候。
大王原本有意将她许给长公子扶苏,这丫头倒好,一头扎进军营,想靠军功挣条别的路。
倒真是个有主意的。
……
咸阳宫深处,殿宇森严。
嬴政指节叩在案上,一声声闷响敲得人心头发紧。
“贪功冒进,阳城不守,残敌未清便贸然追击。”
他声音压得低,每个字却像淬了冰,“叫暴鸢领着近万人藏在城里,断我军后路,截我粮道。
李腾——太令孤失望了。”
满殿臣子齐刷刷躬身,朝笏举过头顶:“大王息怒。”
暴鸢这记回马枪,本该是钉死韩国的最后一颗钉子,如今反成了扎进掌心的刺。
原本能避开的。
尉缭跨步出列:“大王宽心。
暴鸢虽设伏得手,终究兵力有限。
王翦上将军坐镇前线,粮道纵有损折,亦动摇不了灭韩大局。”
嬴政面色稍缓,眼底寒霜未散:“但愿如此。”
“此战折损,李腾之过暂且记下,战后论处。”
他指节松开。
眼下正是咬紧牙关的时候,再蠢也不会阵前换将。
恰在此时,殿外一声长报破空而来。
文武百官倏地抬头,多数人喉结滚动。
令旗兵旋风般卷入,怀中紧抱竹筒,背上还负着一只木匣。
“上将军八百里加急!”
赵高碎步疾趋下阶,接过竹筒时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他躬身捧卷,一步步退回高阶,跪呈御前。
嬴政展开竹简。
起初眉梢微扬,读到末了,紧绷的嘴角竟松开了。
“哈。”
他低笑一声,随即笑声荡开,撞在殿柱上嗡嗡回响,“暴鸢啊暴鸢……机关算尽,终是黄粱一梦。”
满殿凝滞的空气骤然流动起来。
李斯窥着君王神色,试探道:“可是上将军全歼了伏兵?”
“何止全歼。”
嬴政将竹简往案上一掷,声如金石相击,“暴鸢已死。
韩国最后一把能用的刀,折了。”
竹简在赵高手中展开时,殿内烛火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嘶哑的诵读声像钝刀刮过青铜器,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砸在咸阳宫光洁如镜的地面上。
“臣,王翦,拜奏。”
阳城那一夜的腥风,透过竹简缝隙渗了出来。
粮草辎重的焦糊味、铁器撞进骨头的闷响、濒死者的嗬嗬喘息,几乎要漫过这庄严肃穆的朝堂。
李腾的名字被提起时,御座上的君王指节微微泛白,但未发一言。
直到“溃逃”
二字之后,转折陡生。
一个名字,钉子般楔进战报里。
赵枫。
不是锐士,只是个押送粮秣的屯长。
当韩军如狼群撕开防线,当同袍成片倒下或四散,这个人却逆着溃退的人,拔出了剑。
他身后最初只有几十张惶恐的脸,可那身影冲得太决绝,剑锋撕开血雾的姿态太蛮横,竟像火星溅入枯草,硬生生拽住了崩溃的势头。
五千溃卒,被他拖回了生死线,用血肉之躯缠住了七千韩国精锐的刀锋。
殿中开始有细微的抽气声。
赵高的声音还在继续,报出那个让满朝文武瞳孔骤缩的数字:斩首三百。
不是击溃,是实实在在,一颗颗头颅垒起的军功。
最后一句,更是石破天惊——“阵斩韩将暴鸢”。
“哗——”
低低的惊议终于压不住,如水沸般在玉笏间涌动。
三百?暴鸢?几个须发斑白的老臣不住摇头,竹简在手中轻颤。
尉缭却一步踏出,声如洪钟:“王翦将军亲笔所奏,首级已验,就在殿外!”
所有目光倏地转向殿门。
那里,一名风尘仆仆的军士单膝跪地,手捧一只漆盒。
盒盖未开,却仿佛有沙场血气扑面而来。
御座之上,嬴政一直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