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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他深黑的眼眸扫过下方每一张或惊疑、或激动、或深思的脸,最后落回那卷竹简。

无人看见,他唇角极细微地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倒像猛兽嗅到新鲜血味时下意识的抽动。

他缓缓向后靠去,玄色冕服上的“赵枫。”

君王终于开口,两个字,在寂静的大殿里清晰无比,“他现在何处?”

“回大王,”

军士垂首,声音沙哑却有力,“仍在阳城,待命。”

嬴政不再说话。

他抬起手,指尖在御案边缘轻轻一叩。

“当。”

清越的一声,压下所有嘈杂。

李斯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朝笏边缘:“赵枫……这名字倒像在何处听过?”

王绾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声音平缓如深潭:“廷尉莫非忘了暴鸢之子暴丘殒命之事?”

“是了。”

李斯眼中恍然一闪,随即浮起复杂神色,“当年暴丘便是折在一个押送粮草的小卒手里。

谁能料到,竟是此人?”

殿中铜灯焰心微微摇曳。

提及旧事,几位老臣不约而同地垂下眼帘。

当年那桩军报传到咸阳时,多少人在私底下嗤笑——堂堂将门之后竟亡于伙夫之手,简直荒唐得像个笑话。

可如今再看,哪是什么运气?分明是猛虎蛰伏于草莽。

尉缭抚着花白长须,叹息声里带着金石相击的铿锵:“暴鸢父子接连栽在同一人手上,这不是偶然。

那后勤营里藏着的,怕是头能撕碎豺狼的凶兽。”

“此乃天赐大秦!”

李斯忽然高举朝笏,嗓音穿透殿柱间的阴影,“大王威德感召天地,方使此等悍将现世!”

群臣如林般举起手中玉板,颂声震得梁上尘埃簌簌飘落:“大王洪福齐天!”

嬴政素来厌恶谄媚之词,此刻却任由笑意在唇角蔓延。

他目光扫过丹陛下黑压压的冠冕,最终落在尉缭身上:“依秦律,此等军功当如何赏?”

尉缭跨步出列,衣袍带起凛冽的风:“五百主以下凭斩首数晋阶,五百主以上论破阵夺旗之功。

赵枫现为屯长,阵斩三百可擢为五百主,爵进两级;另计其斩将、退敌之功,官阶再升两级,爵位再晋两级。”

“这是按锐士的规矩算了。”

嬴政指节轻叩案几。

“猛虎岂能久困于羊圈?”

尉缭花白的眉毛扬起,“大王莫非真要留他在灶台边煮一辈子粟米?”

殿中响起低低的笑浪。

嬴政正要开口,殿门外骤然传来甲胄碰撞的锐响。

禁卫统领任嚣浑厚的声音撞进殿内:“禀大王!大医令夏无且求见!”

“宣。”

嬴政袖袍一拂,眼中掠过星火似的光。

老者踏着斑驳的光影走进来。

深青官袍下摆扫过玉阶,满朝文武的目光如细网般罩在他身上——那是种混合着敬意与好奇的注视。

夏无且走到丹墀前躬身,背脊弯成枯竹的弧度。

“老臣参见大王。”

嬴政向前倾了倾身子,嗓音罕见地温和:“夏卿若有急事,径直入宫便是,何须通传?”

这话让几位重臣交换了眼神。

满咸阳城,能得此殊荣者不过五指之数。

夏无且抬起皱纹深刻的脸,眼中燃着某种炽热的光:“蓝田大营里……出了个百年难遇的医道鬼才。”

殿内静了一瞬。

尉缭忍不住笑问:“夏公又觅得良材了?”

“非是老夫弟子。”

老人摇头,袖中双手微微发颤,“是个在伤兵营里扒拉血肉的军医。”

嬴政身体前倾,冕旒玉珠碰撞出细碎的清响:“究竟何等人物,能让你这般失态?”

夏无且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

牛皮绳解开时,他枯瘦的手指竟有些握不稳:“口说无凭——这是老臣亲自核验的伤兵录册。

经他手的重伤者,十之七八都能爬回阳间。”

赵高从阶上疾步趋近,躬身接过夏无且掌中那卷竹简,双手奉至御前。

嬴政展开简册,目光扫过其上墨迹,眉峰不易察觉地微微一挑。

殿中静了片刻。

合拢竹简时,嬴政的声音沉了下来:“夏卿,这奏报所载,可都经得起查验?”

“老臣门下陈夫子亲笔所录,绝无虚言。”

夏无且须发微颤,眼底却灼灼生光,“缝合法与淬火消毒之术,已在伤营试过——三百重伤卒,活了两百七十五人。

七风……竟无一例发作。”

话音落下,殿上群臣呼吸皆是一窒。

往战场抬下来的儿郎,十人里能熬过七的不出一二。

如今这数字倒转过来,任谁都听得出其中分量。

“既经夏卿亲验,便是天赐秦军之福。”

嬴政袖中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案缘,“此人现居何职?”

“不过后勤营一普通军士。”

夏无且上前半步,“老臣请调其入蓝田医营,愿倾囊相授……”

话未说完,御座上传来了低低的笑声。

“夏卿要旁人,寡人无有不允。”

嬴政摇了摇头,“唯独此人,给不得。”

“为何?”

老医正怔住,“他既通医道,何不……”

“因为他三前刚提着暴鸢的头颅回营。”

嬴政打断他,眸底掠过一丝锐光,“阳城道旁,韩军伏击粮队,此人率后勤杂兵反冲敌阵,亲手斩将夺旗。

王翦的调令已在路上——这样一把刀,岂能埋进药草堆里?”

夏无且张了张嘴,终是化作一声长叹。

阶下百官相顾无言,只听见殿外风吹过檐铃的细响。

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嬴政眼底掠过一丝惊异。”他竟通晓岐黄之术,更于伤兵营有大用。”

声音里压着难以置信的波澜。

夏无且猛然回神,腔起伏着。”此子勇悍如虎,王翦上将军既已开口,倒是老臣冒失了。”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然老臣敢以性命作保,赵枫所创疗伤之法前所未见,确有奇效。

此法若行,我大秦多少儿郎可免于枉死。”

他深深躬下身,脊背弯成一道沉重的弧线,“老臣斗胆,代万千伤卒恳请大王厚赏赵枫。”

“夏卿安心。”

嬴政袖袍一拂,字字如铁,“凡有功于秦者,必不吝赏。

尉缭——”

“臣在。”

尉缭应声出列。

“拟诏,发往蓝田大营。”

嬴政目光如炬,殿内空气骤然凝滞,“后勤军屯长赵枫,临危破敌,解袭营之厄;更创疗伤新法,活我士卒。

此皆不世之功,当重赏。”

他略一停顿,每个字都砸在寂静里,“即调其入主战营,领锐士之号。

晋官四级,擢为军侯长,统五千兵。

晋爵五级,授官大夫之秩。

应得军职俸禄、爵位岁俸及田亩,一依军功法,待战毕兑现。”

敌斩将之功,本可晋爵四级。

这一道王命,却硬生生多拔了一级。

爵位之重,远非寻常军职可比,那是刻进竹简里的世代恩荣。

“臣领诏。”

尉缭肃然躬身。

“告知王翦,”

嬴政指尖轻叩案几,“这柄新磨的刀该如何用,何时出鞘,由他自决。”

“臣明白。”

尉缭应下,却未退,反而再度开口,“大王,臣尚有一事启奏。”

“讲。”

“暴鸢潜行偷袭,其咎在李腾贪功冒进。

而后勤军本非战兵,职责只在粮秣辎重。

此番遭逢奇袭,竟能死战不退,方为我大军全歼暴鸢赢得先机,此乃大功。”

尉缭声音渐高,“然后勤军阵亡抚恤,较之主战锐士,薄了不止一筹。

这些将士因一将之失而殒命,却以血肉搏出生机。

臣恳请大王特施隆恩,准其依锐士之例受抚恤,以彰天恩,以慰忠魂。”

话音落下,嬴政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

“大王,”

文臣行列为首的老者踏出一步,正是相邦王绾,声音苍劲却冷硬,“爵赏之制,国之基石,不可轻动。

此番后勤军战殁近万,若皆按锐士规格发放,国库凭空多出巨万钱粮之耗。

如今大军在外,费千金,实不宜因一时之仁乱法度基。”

“臣附议。”

“法度一开,后患无穷,请大王三思。”

接连几声附和从文臣中响起,如水漫过殿砖。

尉缭转过身,目光直刺王绾:“王相!若因吝惜钱粮便薄待捐躯将士,三军将士之心,岂能不寒?”

“规制便是规制。”

王绾纹丝不动,袖中手攥紧,“后勤军与主战军,名分早定。

今若破例,来何以约束万军?国法威严,正在于此。”

尉缭忽地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沙砾:“法理固然为先。

可那些儿郎,他们本不必握刀。

当箭矢扑面时,他们用身子挡了上去。

大秦兵锋之盛,将士死战之志,莫非不值这几分抚恤的‘破例’?”

“人情或可悯,国法不能违。”

王绾下颌绷紧,“尉大人掌军功赏罚,当知如今国力艰难,每一粒粟都需用在刀刃上。”

“够了。”

嬴政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鼎沸的油锅。

殿中骤然死寂。

王绾与尉缭同时躬身,将未尽之言压回喉底。

青石铺就的殿阶上还残留着晨露的湿痕。

嬴政的手指在青铜爵沿缓缓摩挲,目光扫过阶下躬身的身影。”秦法如山,不可倾覆。”

他的声音像钝刀刮过竹简,“但那些把骨头埋进韩地的人,该有半爵锐士的抚恤。”

话落,殿中静得能听见烛火咬噬灯油的声音。

尉缭的袍袖率先触地:“大王明鉴!”

褶皱里都透着快意。

王绾却像一尊陶俑僵在原地,直到那道目光压上肩脊。

“相邦,”

嬴政眉峰微蹙,“没听清?”

老人终于折下腰,喉结滚动:“老臣……领命。”

散朝的钟磬还未歇息,章台宫的朱门已为夏无且敞开。

赵高尖细的唱喏刺穿廊柱时,嬴政正背身望着屏风上的玄鸟图腾。

门轴转动声止,他抬手挥退侍从。

“岳父。”

转身时,帝王眼底冰层消融了一角。

夏无且执礼如仪:“大王。”

“上月宫宴推说采药,上月朔称病不出。”

嬴政摇头,袖中玉珏轻撞,“这章台宫,竟让岳父如此难捱?”

“老臣性野,闻不得椒墙气味。”

医者笑纹里藏着药草苦香,“深山崖壁间寻一味石斛,反倒痛快。”

嬴政沉默片刻。

殿角漏壶滴水声格外响。”那就常来坐坐。”

他望向窗外被宫檐切割的天空,“能说真话的旧人,不剩几个了。”

夏无且颔首,没有多余言辞。

帝王眼角终于漾开细纹。”军中医营那套新法子,知道底细的有多少?”

“缝合之术与沸火净创法,已由陈夫子传遍各营。”

夏无且袖中手指微微蜷起,“那献术的小卒赵枫,未讨赏银,未求军阶,只对医官们说——刀兵砍出的伤口,也该有被缝补的资格。”

“亡卒比去岁少了三成。”

嬴政指尖划过案上竹简,“寡人昨夜对着名册,竟觉得那些墨字烫手。”

“老臣请功时留了私心。”

夏无且忽然抬头,“那小子若得调教,将来太医院梁柱,必有他一席。”

嬴政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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