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笑意漫到眼底:“岳父看中的苗子,何不直接收归门下?”
“野草长在旷野才旺盛。”
医者望向殿外盘旋的灰雀,“但若移栽……也得先问过泥土。”
风穿过长廊,吹动嬴政腰间的佩玉。
玄鸟屏风的影子斜斜压过来,将两人罩进同一片阴翳里。
秦王殿内,烛火映着年轻君主微蹙的眉峰。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边缘,声音里压着几分歉然:“那少年勇烈非常,王翦的奏报里字字皆是惊叹。
这般锋刃,若只困于医营之间,实是埋没了。”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对面须发已见霜色的长者,“岳丈难得开口,此番……孤却要食言了。”
夏无且捋须而笑,眼底并无半分愠色,反倒漾开一片温厚的了然:“大王言重。
沙场多一猛虎,世间不过少一良医。
孰轻孰重,老臣省得。”
“岳丈。”
嬴政忽然起身,步至殿窗之前。
窗外暮色正沉,远天云层如铁,仿佛压着六国疆图。
他的背影挺拔如剑,话音沉沉落下,字字凿进寂静里:“韩地已入版籍。
这,只是开端。”
他未回头,声音却清晰传来,“下一步,便是赵。”
片刻静默后,他终是转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夏无且面上,“岳丈所愿,不会等太久。”
……
阳城郡守府邸,灯火通明。
王嫣引着一人踏入正堂,甲胄轻响声中抱拳禀报:“将军,后勤军屯长赵枫带到。”
阶下青年随之躬身,执礼周全:“末将赵枫,见过将军。”
依秦律,无爵兵卒面见上官须行跪礼。
然此刻这青年腰背虽弯,姿态却不卑不亢——他身上已有了爵位,即便面见王驾,亦只需如此躬身。
案后,李腾搁下竹简,抬眼打量来人。
烛光跃动在那张犹带几分青涩却已棱角分明的脸上,他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笑意:“竟这般年少。
果真是时势造英雄,英雄出少年。”
赵枫垂首而立,心下却如投石入潭。
李腾……内史腾?史册中那率军灭韩的将领之名,与眼前之人身影渐渐重叠。
来到此世至今,所遇多是史笔难寻的寻常面孔,暴鸢那般照面即殒的敌将,或许算不得真正“遇见”。
而眼前这位,却是活生生从竹简墨迹里走出的人物。
“将军谬赞。”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
“我原当暴鸢那厮已如丧家之犬远遁,这才率军穷追,誓要取其首级。”
李腾忽地开口,话音里掺了砂石般的粗砺与沉郁,“岂料他竟胆大如斗,藏身阳城暗处。”
他握拳,指节泛白,“若非有你,此刻我这项上人头怕已不保,主将之位亦成泡影。
更累得……上万后勤弟兄埋骨荒郊。”
赵沉默立着,未置一词。
此事由,确系主将贪功冒进,留此空城予敌可乘之机。
若当时分兵万余镇守,暴鸢纵有通天本事也难掀风浪,那些推着粮车、握着锄镐的后勤兵卒便不必以血肉迎敌刃。
沙场白骨从来寻常,可此番堆积的,并非功成之阶,而是将令之失。
那夜火光冲天、箭矢破风时,赵枫心底何尝没有怒骂?战局已定之城竟遭反噬,何等荒谬。
“将军若真觉愧怍,”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来可亲至坟茔,酹酒一杯。
或向咸阳上奏,为遗属多争几分抚恤。”
李腾倏然抬眼,目光如锥,细细审视阶下青年。
这般直刺要害、毫无避讳的言辞,竟出自一年轻屯长之口,全无对上官的畏缩。
他怔了片刻,面上却未起怒色,反缓缓颔首,神色肃穆:“战后,我必亲往。
阵亡将士抚恤之事,上将军已具表上呈。”
“若能多得一分,”
赵枫望向窗外浓黑夜色,仿佛看见无数张倚门期盼的黧黑面庞,“黄泉下的弟兄,或能稍觉安慰。”
这世道,太多人身如飘蓬。
被征召,披甲胄,赴死地,往往只为最朴素的念想——活下去,让身后之人活下去。
将士埋骨,那笔抚恤便是留给世间亲眷最后的温热。
多一斗粟,多半匹布,或许就多撑过一个寒冬。
毕竟在这年月,升斗小民除了在官坊卖力,便只能从黄土里刨食。
“放心。”
李腾起身,走到赵枫面前,拍了拍他的肩甲,掌心传来金属的冷硬与信任的力度,“大秦,从不辜负为她流血的人。”
十之内,王都的诏书便会抵达军营。
李腾将竹简缓缓卷起,抬眼看向站在帐中的年轻士卒:“待诏谕下达,你便不再是后勤营的人。
上将军有意将你编入主战营前锋锐士——直接归我统辖。”
赵枫抱拳行礼,甲胄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诏书一到,属下自当遵命。”
“你伤势初愈,这些子好生休养。”
李腾语气放缓,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案几边缘,“我军正清扫残敌,向韩都推进,眼下暂无恶战,你不必忧心。”
“诺。”
帐中烛火忽然一晃。
始终静立一旁的王嫣向前踏了半步:“将军,末将有一请。”
李腾转过视线。
“末将想将赵枫调至麾下。”
王嫣抬起头,束发的皮绳勒得额角发白。
李腾怔了怔,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恍然间明白了什么:“你当真想清楚了?”
“是。”
这个字吐出来时,她肩背线条明显松了几分。
“我会禀报上将军。”
李腾颔首。
王嫣道过谢,侧身看向赵枫:“反正你迟早要进主战营,不如先随我熟悉营防布置?”
赵枫没有推拒:“也好,看看与后勤营有何不同。”
两人前一后走出军帐。
李腾望着那年轻士卒挺直的背影,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再开口。
帐帘落下时,他听见自己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暮色正从远山脊线漫过来。
王嫣走得很快,牛皮军靴踩过碎石路,沙沙的声响在空旷校场里显得格外清晰。
赵枫保持三步距离跟在后面,直到她突然刹住脚步。
他险些撞上她的后背。
王嫣转过身,眼底压着某种焦躁:“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赵枫被这没头没脑的话问得一愣。
“怎么识破我身份的?”
她近半步,声音压得低而急。
赵枫打量着她——那张脸即便沾了尘土也过于清秀,喉结处缠着的布条反而欲盖弥彰。
他忽然笑了:“军营里哪儿来这么白净的兵?你装粗嗓子说话时,尾音总是往上飘。”
目光不经意扫过她前紧绷的甲胄,“何况……男子可练不出这般厚实的肌。”
王嫣猛地低头,耳瞬间烧红。
“下流!”
她啐道。
“不是你让我说的?”
赵枫挑眉。
她别过脸去,沉默像水般漫上来。
过了许久,才听见她轻声问:“你很想回家吧?”
“谁不想?”
赵枫望向天边渐暗的云霞,“难道你不想?”
“不想。”
这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赵枫侧目看她。
暮光勾勒出她紧抿的唇线,那里面藏着某种他熟悉的、属于困兽的倔强。
他斟酌着开口:“我们平民不懂贵人家的事。
或许高门大宅里,反而更难喘气。”
“是啊。”
王嫣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薄得像层霜,“若有的选,我宁可生在寻常百姓家。”
赵枫不再接话。
他想起军中关于王翦将军独女的传闻,想起那些酒酣耳热时老兵们压低声说的“王室联姻”。
眼前这人藏在铠甲里的,或许不只是女儿身,还有一副急于挣脱的镣铐。
她想要军功——想用战功换自由。
可有些锁链,刀剑是砍不断的。
青石铺就的校场在午后阳光下蒸腾起热浪。
练的呼喝声像水般一波波撞在耳膜上,戈矛磕碰的锐响夹杂其间。
赵枫眯起眼,视线扫过那些古铜色脊背上滚落的汗珠——每一滴都砸进尘土里,砸出属于战阵的气息。
王嫣的脚步在前方顿了顿,裙裾边缘沾了些许草屑。”大秦的营盘,”
她声音不高,却恰好穿透这片喧嚣,“不止蓝田一处。”
他想起那些收尸时翻捡到的残甲。
韩卒的皮甲内侧常缝着祈求平安的符咒,秦卒的甲胄里则藏着磨出刃口的短匕。
生与死的准备,原来从一开始就刻在不同的骨头上。
“北地养马,陇西出鞍。”
赵枫接话时,目光仍追着远处一组变换阵型的士卒。
他们以肩抵盾,步伐踩出统一的闷响,像一头巨兽在缓慢转身。”骑兵该在离草原更近的地方。”
女子侧过脸,额前碎发被风撩起一道弧线。”你倒清楚。”
“猜的。”
他实话实说。
后勤营的板车轱辘总陷进雨后泥泞里,那时他就想过,若是四蹄踏雪的骏马,该能轻易跃过这些坑洼罢。
只是喂马的草料比人粮还金贵,乱世里,有些念头奢侈得可笑。
校场东角忽然爆出一阵喝彩。
两个赤膊的汉子正在角力,肌肉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周围围拢的兵士捶地跺脚,扬起的尘土在光柱里翻滚。
王嫣没往那边看。
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一道织锦镶边,那纹路是咸阳城里最新的样式。”父亲说,骑兵是王上的心头刀。”
顿了顿,“也是嫁女儿时,最能压秤的聘礼。”
这话说得轻,却让赵枫收回了目光。
他看见她唇角抿成平直的线——不是委屈,倒像在衡量一杆秤该往哪头沉。
“刀要磨,马要喂。”
他望向校场边缘那排静立的戈架,铁刃在照下泛着冷冽的青光,“养好了,既能开疆拓土,也能守住家门。”
风忽然转了向,将远处伙房飘来的炊烟卷到他们之间。
粟米混着咸菜的气息,是行伍里最熟悉的味道。
王嫣抬手挥开烟雾,这个动作让她腕骨凸起的弧度显得格外清晰。
“去看看弓弩队?”
她转身时,语气已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那句带着铁锈味的自语从未出口。
赵枫跟上。
靴底碾过一颗滚到路中的石子,那石子蹦跳着撞上箭靶的木桩,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百步外,一排弩手正单膝跪地装填。
弩机括簧咬合的咔嗒声清脆密集,像某种嗜血的虫鸣。
赵枫摇了摇头:“我只知道蓝田与骊山。”
“北地还有一处大营,”
王嫣指尖在沙盘边缘轻轻一点,“大秦的铁骑多半驻守在那里。
北疆的游牧部族时常南下劫掠,没有马背上的军队本挡不住他们。”
“蓝田也养着五千骑兵,专司驰援策应。”
赵枫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从前他只是乡野间一个寻常百姓,哪能知晓这些军中布局。
此刻听来,北地像一面盾牌抵着匈奴的刀锋,蓝田则是出鞘的利刃——史册里写得明白,王翦接续武安君白起的战旗之后,几乎未尝败绩。
“聚!”
王嫣忽然扬起手臂,清喝声划破校场上空。
散在各处练的士卒闻声而动,如同铁屑被磁石吸引,迅速向中央靠拢。
脚步踏起薄尘,甲胄碰撞声连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