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顾长安没有耽搁。
今这一趟,名声是有了,钱也有了第一笔,可真正紧要的事还在家里等着。
顾母的药不能再拖。
药铺那三百八十文的账,也得先露个头,至少不能让那孙伙计觉得顾家还和从前一样,任人拿捏。
想到这里,顾长安脚下便更快了些。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转去了城西。
仁和药铺就在街角,门脸不算大,可因着本县懂医的铺子不多,平里来抓药的人并不少。柜台后头仍是那个拨算盘的伙计,动作噼啪作响,像是从来没停过。
顾长安一进门,那伙计先是随意抬头看了一眼,随即神色便微微一变。
显然是认出他来了。
不只是因为前两才上门催过账,也因为今雅园里的事,风还没传遍全县,可这县城说大不大,来来总有人先听了些风声。
顾长安走到柜前,神色平静:“给我抓一副止咳养肺的方子,照之前给我母亲用的那种来,药材不必最次。”
那伙计手里算盘一停,下意识道:“顾家相公?”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怎么,不能抓?”
“能,自然能。”伙计忙应了一声,可目光里仍带着点说不出的迟疑。
迟疑,不是因为不认得人,而是因为顾长安今站在柜前的样子,和前药铺上门催账时,已经有些不一样了。
前那顾家院子里里外外都透着穷气,顾母咳得站都站不稳,任谁看了都觉得这家快被到头了。可今天,顾长安虽仍穿着旧衫,神色却稳得很,连说话都不见一点窘迫。
这种变化,最叫人捉摸不透。
伙计不敢怠慢,赶忙去后头抓药。
顾长安站在柜前,目光却落到了旁边那扇半掩的内门上。
不多时,孙伙计果然从里头走了出来。
他显然也是刚听了前头伙计传话,见到顾长安时,先是怔了一下,随后脸上便立刻堆起了笑。
比起前上门催账时那副嘴脸,简直像换了个人。
“哎呀,顾相公怎么亲自来了?”孙伙计笑得殷勤,“前两的事,多有得罪,多有得罪。那也是我奉掌柜的吩咐,身不由己,顾相公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顾长安听着这套话,心里半点波澜也没有。
这种人最懂风往哪边吹。
前见顾家没指望,便敢带人上门拍门债;今若是听到了雅园诗会的风声,知道顾长安忽然起了名,便立刻换了副脸。
说到底,不是敬你。
只是敬你可能会有的前程。
顾长安也不戳破,只道:“账还在,我自然会放在心里。”
这话一出,孙伙计脸上的笑微微僵了下。
因为顾长安没有接他那句“多有得罪”,反而把话头直接落回了账上。
这就说明,对方没打算让这事轻轻揭过去。
孙伙计心里发苦,面上却不敢露,只笑道:“顾相公说得是,说得是。只是掌柜的也说了,顾家嫂子病着,账上的事……若一时周转不开,倒也不必太急。”
“不急?”顾长安看了他一眼,语气仍旧平平,“前你们上门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药铺里一时安静了些。
旁边抓药的客人虽没明着看,耳朵却都支着。
孙伙计这下是真有些尴尬了,额角都隐隐有些发热。他原想靠几句软话把前那事含糊过去,谁知顾长安竟半点不接,还当着铺里人的面点了出来。
“前……前是我鲁莽。”孙伙计只能硬着头皮赔笑,“顾相公大人大量——”
“我量不大。”顾长安打断他。
这一下,连旁边那抓药伙计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顾长安却神色不变,只从袖中摸出那只小布袋,放到柜上,解开口子,先取出一小块碎银和几十枚铜钱。
“先抓药。”他说,“再把账上记的三百八十文,给我销去一百五十文。”
孙伙计盯着柜上的银钱,眼皮猛地跳了下。
他前去顾家时,院里什么样子他最清楚。按理说,这才两天,顾长安本不该掏得出这么些钱。可如今银钱实打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愣着做什么?”顾长安抬眼。
“是,是。”孙伙计忙回神,伸手去拨算盘,手上动作比平都利索了许多。
算盘珠子噼啪作响,没一会儿便算清了药钱和销账数目。
抓药伙计也很快把药包包好,双手递了过来,态度比先前郑重得多。
顾长安接过药,又看着孙伙计把账本翻出来,当着他的面将三百八十文划掉一百五十文,剩下的重新记在另一行,这才点了点头。
“余下的,过几再来清。”
孙伙计这回可不敢再摆什么脸色了,连忙道:“顾相公放心,放心。账在这里,不急,不急。”
顾长安把那“不急”两个字听在耳里,只觉得有些好笑。
同样一句话,放在前,是刀。
放在今,却成了讨好。
他没有再多说,拎起药包便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孙伙计略带讨好的声音:“顾相公慢走。顾家嫂子的药若还有缺,尽管来取,铺里定先紧着。”
顾长安脚步没停。
直到出了药铺,冷风迎面一吹,他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药包。
里面药材不多,可至少不再是断着的了。
再摸一摸袖中那只小布袋,已经轻了一截,却并不叫人心慌。
因为这钱花出去,不再只是填窟窿。
而是在把这个家,一点点往回拽。
顾长安提着药,沿街往家走。
天色已渐渐往晚,街边摊贩开始收摊,炭铺前飘出一点黑烟,远处茶馆里隐约有人说笑,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县城常。
可顾长安心里很清楚,今之后,这座县城里再见他的人,眼神大概会慢慢不同了。
不过,那都不如手里这包药来得重要。
因为无论名声传得多快,能先让顾母喝上一碗热药,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