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安回到家时,天已擦黑。
院门一推开,屋里那盏小油灯便透过窗纸映出一点昏黄的光。顾母显然一直在等,听见动静,立刻从里头出来,见是他,紧绷着的神色才终于松了下来。
“怎么回来得这样晚?”顾母说着,目光先落到他身上,确认他气色还稳,才又看见他手里提着的药包,顿时愣住了。
“这是……”
“给你抓的药。”顾长安把药递过去,“今晚就能熬上。”
顾母接过药包,手指一紧,几乎不敢相信似的又低头看了一遍。
她太熟悉这种药纸包了,也太知道它眼下对顾家意味着什么。所以看见它第一眼,不是欢喜,而是先慌。
“你哪来的钱?”她猛地抬头,看着顾长安,声音都压低了些,“长安,你可别做糊涂事。”
顾长安一听这话,便知道她想到哪里去了。
也是。
前两天还被债到门上的家,转眼便能抓药还账,换了谁都得先往坏处想。
“我没做糊涂事。”顾长安把院门关好,神色平静,“是今在雅园写的那首诗,得了位先生夸赞,又被县衙的人拿走了一份。后来墨香斋掌柜追出来,要先誊抄传诗,给了我润笔。”
顾母仍旧怔着:“润笔?”
“嗯。”
顾长安把事情简要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刻意轻描淡写,只把最关键的几处说清:文会题目、自己作诗、县衙来问、书肆给钱誊抄。
顾母静静听着,脸上的神色一变再变。
从最开始的惊疑,到后面的茫然,再到听见“县衙来人”时那种几乎不敢相信的震动,最后全都慢慢落成了一种极复杂的安静。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药包,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顾长安也没催。
他知道,这些事对顾母来说,大概都太突然了。
她这些年看着原主一次次苦读,一次次失意,早就把“盼儿子靠文章出头”这份心慢慢压到了不敢多想的地方。如今忽然有人为了一首诗送钱,甚至还进了县衙的耳,换作谁都要缓一缓。
半晌,顾母才低声问:“那药铺那边……”
“先还了一百五十文。”顾长安道,“余下的,过几再清。”
顾母猛地抬眼:“你已经去过药铺了?”
“去了。”
“他们……怎么说?”
顾长安略一停,才道:“还能怎么说?见我拿得出钱,自然就换了张脸。”
他说得平,顾母却一下听明白了,眼圈微微有些发红。
她不是不懂这些。
前孙伙计上门时那副嘴脸,她到现在都忘不了。如今不过隔了两天,对方便又能赔着笑说“不急”,说到底,不过是见风使舵罢了。
顾母攥着药包,低声道:“都是娘没用,才叫你……”
“不是你的错。”顾长安打断她。
这句话,他今天已经说了第二次。
可每说一次,都比前一次更稳。
顾母张了张嘴,眼里那点强撑着的东西终究还是松了,低头用袖角抹了下眼睛,声音发哑:“你爹走得早,这些年家里里外外都压在你身上。娘总想着,你多读些书,总有一能熬出来。可熬来熬去,却把你熬得越来越苦……”
顾长安静静听着,心里忽然有点发沉。
顾母说的是原主。
可如今落在他耳里,却也像在说自己眼下这个处境。
这家人实在苦得太久了。
久到哪怕今天只是抓回一包药、还上了一小截账,都足以叫人眼眶发红。
顾长安接过她手里的药包,低声道:“先别说这些,天晚了,我去熬药。”
顾母抬头看他,像是还想说什么,可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
灶里很快生起火来。
药罐架上,水声渐渐响起,混着屋外风声,倒比前几多了点人气。
顾长安蹲在灶前看火,火光映着他侧脸,也把这间旧屋子照得略暖了些。
顾母坐在旁边小凳上,看着他,眼神里仍有些恍惚。
过了片刻,她才轻声道:“长安。”
“嗯?”
“你今那首诗……真的这么好?”
这问题问得很轻,甚至带着点小心。
像是怕问重了,会惊破什么似的。
顾长安往灶里添了柴,火光轻轻一跳。
“好不好,不是我说了算。”他道,“不过至少,能先换回这包药。”
顾母听得鼻头一酸,险些又掉下泪来。
她当然知道,儿子这是不想说得太满,好叫她别空欢喜。可也正因为如此,她反而更觉得心里发烫。
诗能不能名动县里,她不懂。
那两位先生的话有多重,她也不懂。
可她看得懂一件事——
这个一直压着顾家的寒冬,似乎终于有了点要松动的意思。
药熬好后,顾长安亲手倒了一碗,端给顾母。
屋里灯火微黄,药气苦涩,却比前几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冷清,多了点真真实实的活气。
顾母接过药碗,看了顾长安一眼,忽然轻声道:“你今这一趟,和从前真不一样了。”
顾长安动作微顿。
顾母没再往下说,只低头慢慢把那碗药喝了。
可顾长安心里知道,她说的“不一样”,不是指那首诗。
而是指他整个人。
原主会苦,会闷,会被压弯脊梁。
可他不会。
至少,从今天起,不会再那么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