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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顾晚意睁开眼睛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刺鼻的气味——不是老宅厨房的油烟味,而是煤烟、粪便、廉价香水和某种食物的馊味混合的复杂气息。她躺在硬板床上,身下是粗糙的麻布床单,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被面是褪色的碎花棉布。

阳光从木格窗棂照进来,在泥土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坐起身,发现自己穿着一件陌生的蓝布旗袍,布料粗糙,袖口已经磨出毛边。

“陆时渊?”她低声唤道。

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张破旧的小桌,一把歪腿的椅子,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月份牌,上面的美女穿着旗袍,笑容僵滞。月份牌的期清晰可见:民国三十八年四月五,清明。

1949年4月5。

顾晚意的心脏狂跳起来。她跌跌撞撞地爬下床,推开房门。门外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两侧都是类似的房间,走廊尽头是木楼梯。楼下传来嘈杂的人声:小贩的叫卖、黄包车的铃铛、还有……锅铲碰撞的熟悉声响。

她扶着墙壁走下楼梯。楼梯很陡,木踏板在她脚下吱呀作响。下到一半时,她看见了楼下的景象——

是一个大堂,摆着七八张八仙桌,几乎坐满了人。男人们大多穿着长衫或中山装,女人们是旗袍或袄裙。跑堂的伙计穿梭其间,肩上搭着白毛巾,手里托着木托盘。空气中弥漫着她熟悉的食物香气:红烧肉的酱香、清蒸鱼的鲜香、炒菜的镬气香。

墙上挂着招牌:“顾记酒楼”。

不是照片里的,是真实的、正在营业的顾记酒楼。

顾晚意扶着楼梯扶手,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这时,一个年轻的跑堂从她身边经过,瞥了她一眼:“哟,顾小姐醒了?您可睡了一天一夜,老爷子都急坏了。”

顾小姐?老爷子?

跑堂见她愣神,又说:“您等着,我去叫老爷子来。”说完匆匆跑向后厨。

顾晚意看着他的背影,大脑一片空白。民国三十八年,顾记酒楼,老爷子……她猛地想起,爷爷生于1910年,1949年时正好三十九岁,正是壮年。

后厨的布帘被掀开,一个男人快步走出来。他穿着灰色的短褂,腰间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浓眉,方脸,眼神锐利但温和——是年轻了七十岁的爷爷。

顾晚意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晚意,你可算醒了!”顾爷爷——现在应该叫顾明山——快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烧退了就好。你说你,下着雨还往外跑,淋成那样,能不病吗?”

他的声音和顾晚意记忆里的不一样,更洪亮,更有力。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厨刀留下的。

“我……”顾晚意终于找回声音,“我睡了多久?”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顾明山皱眉看着她,“晚意,你是不是还在想陆家那小子?爹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咱们顾家和陆家现在走的是两条路。他陆振华要跟国民党跑,那是他的事。咱们得留下,守住这份家业。”

陆振华?陆时渊的祖父。

顾晚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需要信息,需要弄清楚现在的情况,更需要找到陆时渊。

“爹,我……”她顺着顾明山的话说,“我就是心里难受。现在好多了。”

“难受也得吃饭。”顾明山拉着她往后厨走,“你昨天一天没吃东西,爹给你下了碗面。吃了饭,帮爹去市场买点东西,散散心。”

后厨比老宅的厨房大得多,三个灶眼同时开着火,两个帮厨在切菜,一个学徒在拉风箱。热气蒸腾,油香扑鼻。顾晚意看着那些熟悉的厨具——那口老铁锅,居然在这里,挂在最中间的灶眼上,锅身乌黑发亮,显然是天天在用。

“坐这儿。”顾明山把她按在灶台旁的小凳上,从锅里捞出一碗阳春面。清汤,细面,几片青菜,撒了葱花和猪油渣。最简单的做法,却是顾晚意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她拿起筷子,手还在抖。吃了一口,味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爹,”她试探着问,“这几天……外面有什么新闻吗?”

顾明山正在切肉,刀法快得只见残影。“能有什么新闻?国军在长江边布防,共产党要渡江,这仗早晚要打。咱们这小老百姓,管好自家灶台就行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晚意,我知道你和陆家那小子感情好。但听爹一句劝,现在是乱世,有些事……强求不得。”

顾晚意听懂了言外之意。1949年春天,正是国共内战的最后阶段。陆家选择南迁香港,顾家选择留下,两家的路从此不同。而爷爷和陆爷爷年轻时的兄弟情,还有姑陈素芳对陆爷爷的感情,都在这时代洪流中成了牺牲品。

她吃完面,顾明山递给她一个布袋子,里面是些零钱和一张采购单。“去市场买五斤五花肉,要三层分明的那种。再买两只老母鸡,十斤白面。对了,顺便去西街那家中药铺,抓两副治风寒的药。”

“治风寒?”顾晚意不解。

“不是给你的。”顾明山擦了擦手,“昨天有个外地来的客人,淋雨病倒了,倒在咱们酒楼门口。我让伙计把他扶到楼上客房了。看他穿得不错,像是读书人,咱们能帮就帮一把。”

顾晚意心里一动。“外地客人?长什么样?”

“瘦高个,戴眼镜,穿西装——不过那西装淋湿了,我让伙计拿炭火烘着呢。”顾明山想了想,“说话文绉绉的,像是留过洋的。对了,他左手手腕上有块表,样式挺特别。”

手表?西装?外地来的读书人?

顾晚意的心跳加速。“他住哪间房?”

“二楼最里头那间。”顾明山摆摆手,“你先去买东西,回来再去看人家。记得敲门,别冒失。”

顾晚意抓起布袋就往外跑。跑出酒楼大门时,她被外面的景象震撼了。

街道是青石板铺的,两侧是两层或三层的木结构房子。黄包车来来往往,车夫们吆喝着。卖报的小童穿梭在人群中:“看报看报!国军江防固若金汤!”女人们拎着菜篮讨价还价,孩子们在巷口玩玻璃弹珠。

空气里有煤烟味,汗味,还有生鲜市场传来的鱼腥味。一切鲜活,嘈杂,真实得让她头晕目眩。

这不是梦,也不是幻境。她真的回到了1949年。

顾晚意强迫自己冷静,按照采购单上的内容去市场。她需要熟悉环境,也需要时间思考:她和陆时渊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天门的打开到底发生了什么?“饕餮”在哪里?最重要的是——他们该怎么回去?

市场在两条街外,是个露天的大集市。顾晚意凭着身体里残留的肌肉记忆,找到了卖肉的摊子。摊主是个络腮胡的大汉,看见她就笑:“顾小姐来啦?你爹要的肉,早就给你留好了。”

他麻利地割下一大块五花肉,用荷叶包好。“五斤二两,算你五斤。”

顾晚意付钱时,装作不经意地问:“王大哥,最近市场有没有来什么生面孔?”

“生面孔?”王屠户想了想,“有啊,这两天多了不少外地人,说是北边打仗,往南逃的。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顾晚意接过肉,又去买鸡和面粉。

采购完毕,她拎着沉重的布袋往回走。经过中药铺时,她进去抓药。坐堂的老中医看了药方,眯着眼睛打量她:“顾小姐,这药方……是你爹开的?”

“是啊,怎么了?”

“这方子治风寒没错,但加了一味安神的药。”老中医边抓药边说,“你爹是不是又收留什么人了?这药像是给受惊吓的人用的。”

顾晚意心中一动。她付了钱,拎着药快步回到顾记酒楼。

大堂里还是那么热闹。她绕过忙碌的伙计,直奔二楼。走廊尽头的那间房门紧闭。她敲了敲门。

“谁?”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压抑着咳嗽,但确实是陆时渊的声音。

“是我。”顾晚意说。

门开了。陆时渊站在门后,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衣服,脸色苍白,眼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他看到顾晚意的瞬间,眼神里闪过如释重负的光,但随即又变得警惕。

“进来。”他把她拉进房间,迅速关上门。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摆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喝了一半的药汁。陆时渊拉着顾晚意在床边坐下,压低声音:“你什么时候醒的?”

“半小时前。”顾晚意快速说,“我们现在在1949年4月5,这里是顾记酒楼,我爷爷是老板。楼下坐满了客人,酒楼还在营业。”

陆时渊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我比你先醒,昨天下午就到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这张床上,衣服被换过,随身的东西都不见了——除了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正是王伯给的那块,但表壳更亮,像是新的。指针在正常走动,显示现在是上午十点四十七分。

“表还在走,但天门……”顾晚意看向窗外,“我们被送到这里,是天门的作用吗?”

“不是简单的传送。”陆时渊的声音很严肃,“我检查过这块表,背面的刻字变了。”

顾晚意接过怀表,翻到背面。原本的“时光如水,唯味永存。子夜之时,五味精粹,可开天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字:

“历五味之劫,解因果之链。天门非门,乃心之所向。集齐五信物,可归来时路。”

“五信物?”顾晚意皱眉。

“我猜,是和我们之前做的五道菜有关的东西。”陆时渊分析,“忆苦思甜羹、酸尽甘来醋鱼、辣中作乐烧、咸淡人生煲、五味俱全宴——每道菜对应一个信物,我们需要在1949年找到它们。”

顾晚意想起甜字瓶里的记忆——那个未来的自己回到过去,留下五味匣和五道菜的做法。难道那个“自己”早就预见到这一天,所以提前埋下了线索?

“还有一件事。”陆时渊从枕头下拿出一张折叠的报纸,“今早伙计送药时一起拿上来的。”

顾晚意展开报纸,是《申报》,期是民国三十八年四月四,也就是昨天。头版头条是政治新闻,但在右下角有个不起眼的社会新闻:“神秘爆炸惊现法租界,疑为地下党活动”。

新闻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拍摄的是一栋西式建筑的废墟。顾晚意仔细辨认,忽然倒抽一口冷气——那是陆家老宅,1949年时的陆家老宅。

“爆炸发生在前天晚上。”陆时渊指着报道里的小字,“现场发现一具无法辨认的焦尸,以及一些奇怪的金属碎片。警方初步判断是炸药意外引爆。”

“这是警告。”顾晚意说,“有人在告诉我们,历史已经改变了。或者……有人在试图改变历史。”

“饕餮。”两人同时说出这个名字。

那个垂死的、想回到1949年改变历史的疯子。如果他也穿过天门来到了这里,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他想在共产党渡江前,制造混乱,或者暗关键人物。

“我们需要找到他。”陆时渊站起来,但因为虚弱又坐了回去,“但我现在这样……”

顾晚意按住他的肩膀。“你先养病。我去打探消息。我现在的身份是顾明山的女儿,行动比你方便。”

她想了想,又说:“第一件信物,很可能就在顾记酒楼里。忆苦思甜羹……那道菜的关键是七种苦味食材和最后的蜂蜜。蜂蜜常见,但七种苦味食材的特定组合,可能藏着线索。”

陆时渊点头。“小心点。如果饕餮真的在这里,他一定也在找这些信物。而且他认识我们——虽然我们年轻了几十岁,但他很可能认得出。”

顾晚意从布袋里拿出中药。“这是我爹让我给你抓的药。你先喝了,好好休息。我下楼去厨房帮忙,顺便找找线索。”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陆时渊,我们会回去的。”

男人看着她,眼神复杂。“我知道。但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活下来。”

顾晚意下楼时,大堂里的客人已经换了一拨。她绕到后厨,顾明山正在炒菜,锅铲翻飞,火光照亮了他专注的侧脸。

“爹,药送去了。”她主动说,“那位先生让我谢谢您。”

“谢什么谢,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顾明山头也不回,“晚意,来帮爹切个萝卜。要细丝,拌海蜇用。”

顾晚意接过刀,熟练地切起来。刀刃接触萝卜的触感,砧板轻微的震动,还有后厨里熟悉的气味,这一切都让她有种奇异的安心感——虽然时空错乱,但有些东西永远不变。

“爹,”她边切边问,“咱们酒楼的招牌菜里,有没有一道需要七种苦味食材的?”

顾明山的手顿了一下。“七种苦味?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忽然想到。”顾晚意装作随意,“前两天看一本食谱,上面有这么一道菜,叫忆苦思甜羹。说是在艰难的时候吃,能让人想起甜子。”

顾明山把炒好的菜盛出锅,擦了擦手。“晚意,有些菜,不是随便做的。你爷爷——你太爷爷传下来的菜谱里,确实有这么一道。但他说过,这道菜只有在顾家遇到大难时才能做。做一次,就要封存七年。”

他走到灶台旁的柜子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拿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本子。本子很旧,封面上没有字。

“这是顾家真正的秘传菜谱。”顾明山的声音很低,“你太爷爷临终前传给我,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打开。里面的菜,都不是给普通客人吃的。”

他翻开本子,找到其中一页。顾晚意凑过去看——正是《忆苦思甜羹》的做法,和爷爷留给她的那张纸一模一样,但多了几行小字:

“此羹之要,不在味,在忆。食者需怀赤子之心,方能尝苦知甜。第一信物,藏于七苦之中。得之者,可见第二线索。”

第一信物!果然在这里。

顾明山合上本子,神色严肃:“晚意,你老实告诉爹,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顾晚意看着父亲年轻的脸,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锐利。1949年的顾明山,不是她记忆中那个总是笑眯眯的爷爷,而是一个在乱世中艰难守业的男人,一个需要保护家人和家业的当家人。

“爹,”她轻声说,“如果我说,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晚意,你信吗?”

顾明山愣住了。他仔细看着女儿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的眼神变了。”他最终说,“从前天你淋雨生病醒来后,眼神就不一样了。更……更沉稳,更像你太爷爷。”

他叹了口气:“乱世要来了,晚意。爹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如果你需要帮忙,爹在这儿。”

顾晚意的眼眶热了。她伸出手,握住父亲粗糙的手。“爹,我需要做这道菜。不是为了吃,是为了找一样东西。那东西……可能关系到很多人的未来。”

顾明山沉默了很久。后厨里只有灶火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

“好。”他终于说,“今晚打烊后,爹帮你做。但你要答应爹一件事——”

他握住女儿的手,力道很重。

“无论你要找的是什么,无论你要做什么,都要活着。顾家就你一个女儿,你得活下去。”

顾晚意用力点头。泪水终于落下来,滴在父亲的手背上。

1949年4月5,清明节。顾记酒楼的后厨里,年轻的父亲和来自未来的女儿,在乱世的前夜,许下了一个关于生存的承诺。

而窗外,历史的风暴正在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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