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记酒楼打烊时已是晚上九点。最后一批客人是几个穿中山装的教师,讨论着时局,声音压得很低。顾明山送走他们,关上大门,上门闩。跑堂的伙计们收拾完桌椅,领了工钱,从后门离开。
酒楼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在柜台和几张大桌上摇曳着昏黄的光。顾晚意帮着把凳子翻到桌上,扫了地,然后站在后厨门口等父亲。
顾明山从账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提着那盏煤油灯。“晚意,去楼上请那位陆先生下来吧。既然是你要找的东西,多个人帮忙也好。”
顾晚意点头,转身上楼。陆时渊的房间还亮着灯,她敲门进去时,男人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西装——烘了,但皱巴巴的。他看起来精神好些了,烧退了,只是脸色依然苍白。
“我爹答应帮我做那道菜了。”顾晚意压低声音,“他说菜谱上提到第一信物藏在七苦之中。我们需要在做的过程中找到它。”
陆时渊戴上眼镜,眼神恢复了一贯的锐利。“饕餮很可能也在找这些信物。我们必须快。”
两人下楼时,顾明山已经点亮了后厨所有的油灯。灶火重新生起来,橘色的火光照亮了整个空间。那口老铁锅被端端正正放在中间的灶眼上,旁边摆好了七种食材:苦瓜、莲子芯、苦菊、莴笋叶、陈皮、杏仁、绿茶。
还有一小罐蜂蜜,蜜色金黄,在灯光下像流动的琥珀。
“开始吧。”顾明山系上围裙,神色肃穆,“晚意,你负责处理食材。陆先生,你帮我看着火候——中火,保持微沸,不能大滚。”
顾晚意点头,拿起苦瓜。1949年的苦瓜比现代的小,表皮更粗糙,但苦味更浓郁。她按照记忆里的做法,去瓤,切片,用盐水略泡去涩。莲子芯要摘去绿色的胚芽,只留最苦的芯。苦菊和莴笋叶洗净,陈皮泡软刮去白瓤,杏仁用温水浸泡去皮,绿茶用滚水快速烫过。
每一步她都做得极其认真,因为这些步骤里可能藏着线索。陆时渊站在灶台边,眼睛紧盯着锅里的水。水开始冒小泡时,他轻声说:“可以了。”
顾明山依次放入食材。顺序和顾晚意记忆中的一样:先下苦瓜和莲子芯,煮出苦底;再加苦菊和莴笋叶,添清苦;然后放陈皮和杏仁,增醇苦;最后撒入绿茶,点一丝茶苦。
七种苦味在热水中释放,混合成一种复杂而沉重的气味。顾晚意闻着那味道,忽然想起在老宅厨房做这道菜时的情景——那时她和陆时渊还是两个被困在时间循环里的陌生人,而现在,他们并肩站在1949年的灶台前,寻找回家的路。
“等一刻钟。”顾明山盯着锅里的变化,“然后下蜂蜜。”
等待的时间里,顾晚意仔细检查每一种食材的残渣。苦瓜籽、莲子芯的碎屑、苦菊的茎、莴笋叶的脉络、陈皮的碎片、杏仁的薄皮、绿茶的茶梗——都没有异常。
难道信物不在食材里?
一刻钟到了。顾明山打开蜂蜜罐子,用竹勺舀出蜂蜜,在汤面上画了一个圈。金黄的蜜汁融入深褐色的汤中,苦味被调和,开始透出回甘的甜香。
就在这时,锅里的汤忽然发生了奇妙的变化。七种食材的残渣在汤中旋转,慢慢聚拢,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
“就是那个!”陆时渊眼疾手快,用长筷子从漩涡中心夹出那个东西。
是一枚铜钱。
但不是普通的铜钱。这枚钱币比常见的铜钱小一圈,边缘有齿轮状的纹路,正面刻着“五味”两个篆字,背面是五个小点,排列成五芒星的形状。
顾晚意接过铜钱,入手冰凉。铜钱中间没有方孔,而是实心的,正面刻着“苦”字。
“第一信物。”她轻声说,“对应忆苦思甜羹的‘苦’味。”
顾明山看着那枚铜钱,脸色变得凝重。“这是……你太爷爷留下的东西。他临终前说,如果有一天顾家后人集齐五枚这样的铜钱,就能打开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陆时渊问。
“他没说。”顾明山摇头,“只说那秘密关系到顾家的兴衰,也关系到天下大势。乱世时不可开启,太平年不可轻用。必须在……在时代更迭的节点。”
1949年,正是时代更迭的节点。
顾晚意握紧铜钱,感觉到它似乎在微微发热。“爹,另外四枚铜钱在哪里?”
“我不知道。”顾明山诚实地说,“你太爷爷只留下这一枚,说剩下的四枚,一枚在陆家,一枚在陈家——就是你姑那里,一枚在……在一个姓周的人手里。”
周?饕餮姓周。
顾晚意和陆时渊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
“最后一枚呢?”顾晚意追问。
顾明山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在共产党那边。”
这句话让后厨陷入沉默。只有灶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爹,你怎么知道?”顾晚意问。
顾明山走到后厨门口,确认外面没人,才回来说:“你太爷爷年轻时候,救过一个受伤的地下党。那人伤好后,留下一枚铜钱作为信物,说将来如果顾家有难,可以凭这枚铜钱去找他们帮忙。”
他看着女儿:“晚意,你老实告诉爹,你要这些铜钱做什么?是不是……是不是和陆先生有关?”
顾晚意知道瞒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说部分真相。
“爹,我和陆时渊……我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她选择坦诚,“我们来自未来,因为一些原因被困在了这里。只有集齐五枚铜钱,打开那个秘密,我们才能回去。”
顾明山愣住了。他看着女儿,又看看陆时渊,眼神从震惊到困惑,再到一种恍然大悟的释然。
“怪不得。”他喃喃道,“怪不得你的眼神变了,怪不得你知道那道菜,怪不得……陆先生的气质不像这个乱世的人。”
他走到灶台边,舀了一碗羹,慢慢喝了一口。苦,然后是甜。就像他的人生,苦了半辈子,才等到一点甜头——女儿长大了,酒楼还在,虽然乱世将至,但人活着就有希望。
“晚意,”他放下碗,“爹信你。但你要答应爹,无论你要做什么,都要保护好自己。还有陆先生——他既然和你一起来了,你就要和他相互扶持。”
陆时渊开口:“顾叔叔,我会保护好晚意。”
顾明山看着他,眼神复杂。“陆先生,你祖父陆振华是我拜把子的兄弟。虽然现在时局让我们走了不同的路,但我信他的为人。你是他的孙子,我也信你。”
他顿了顿,又说:“陆家那枚铜钱,应该在陆振华手里。他南迁前,我们见过一面,他提到过一枚特别的铜钱,说是祖传的,要带到香港去。”
“那我姑那枚呢?”顾晚意问。
“素芳……”顾明山眼神黯淡,“她走的时候,确实带走了一枚铜钱。说是留个念想。但现在她在香港,我们联系不上。”
顾晚意想起陈墨说过,姑陈素芳到香港后一直和陆家保持联系。如果陆振华手里有一枚,陈素芳手里有一枚,那么很可能两枚铜钱都在香港。
至于饕餮那枚,以及共产党那枚,就需要另想办法了。
“我们得去香港。”陆时渊说。
“现在?”顾晚意皱眉,“1949年4月,去香港不容易吧?”
“坐船。”顾明山话,“上海到香港的客轮每周两班。但需要通行证,而且最近查得很严,特别是去香港的人。”
他看着陆时渊:“陆先生,如果你祖父还在上海,或许能帮忙弄到通行证。但你们得抓紧——我听说,共产党最晚六月就会渡江,到时候上海可能会封锁。”
陆时渊点头:“我明天一早就去陆家老宅找我祖父。”
“我跟你一起去。”顾晚意立刻说。
“不行。”两个男人同时反对。
顾明山:“晚意,陆家现在情况复杂。陆振华虽然是我兄弟,但他和国民党走得近,家里来往的人鱼龙混杂。你去太危险。”
陆时渊:“我一个人去,以他孙子的身份,更容易取得信任。你留在这里,安全些。”
顾晚意还想争辩,但看到两人坚定的眼神,知道争不过。她咬了咬嘴唇:“那你小心。”
当晚,顾晚意回到自己的房间——二楼东侧的一间小卧室。房间里布置简单:一张木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桌上摆着几本书,都是民国时期的小说和诗集。她翻开一本,扉页上写着“顾晚意,民国三十六年购于商务印书馆”。
这是1949年的顾晚意的字迹,清秀,略显稚嫩。她摸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受——这个女孩,这个时代的自己,后来怎么样了?是留在了大陆,还是去了别处?爷爷从未提起过这个姑姑,是因为她早逝,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天物燥,小心火烛——”更夫的嗓音苍老,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顾晚意躺在床上,握着那枚“苦”字铜钱,无法入眠。她想起了老宅,想起了刘姨,想起了陈墨,还有那个想要改变历史的饕餮。如果饕餮真的也来到了1949年,他会在哪里?他会怎么做?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陆时渊就出发了。他换上了一套顾明山找来的旧长衫,戴了顶礼帽,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读书人。顾晚意送他到酒楼后门,递给他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几个馒头,还有一点钱。”她说,“小心点。”
陆时渊接过布包,深深看了她一眼。“等我回来。”
他转身走进晨雾中。顾晚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巷尽头,心里空落落的。
回到酒楼,顾明山已经开始准备早餐。粥在锅里熬着,面已经发好,准备蒸馒头。顾晚意挽起袖子帮忙。
“爹,”她边揉面边问,“如果……如果我和陆时渊找到了五枚铜钱,打开了那个秘密,然后我们回去了。这个时代的我……会怎么样?”
顾明山的手顿了顿。“晚意,爹不知道你们那些未来啊、时空啊的事。但爹知道,人活一世,重要的是当下。你是我的女儿,无论你从哪里来,现在你在这儿,就是我的女儿。”
他拍拍女儿的肩膀:“至于这个时代的晚意……爹相信,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也许她去了香港,也许她留在了上海,但不管怎样,她都是顾家的女儿,都会好好活着。”
顾晚意鼻子一酸,用力点头。
上午,酒楼照常营业。顾晚意在前台帮忙算账,听客人们聊天。话题离不开时局——长江防线、物价飞涨、人心惶惶。
“听说了吗?昨天法租界又抓了几个地下党。”
“唉,这世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表弟在国军里当兵,说上头已经准备撤往台湾了……”
顾晚意一边拨算盘,一边竖起耳朵听。忽然,门口进来一个人,让她心头一紧。
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左手手背上,隐约能看到一道疤痕。
饕餮。
顾晚意的手僵在算盘上。男人径直走到柜台前,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和气生财的笑脸。
“掌柜的,听说你们这儿有道忆苦思甜羹,是祖传的秘方?”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南方口音。
顾明山从后厨走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客官消息灵通。不过那道菜不是随便做的,需要预约。”
“哦?”饕餮推了推眼镜,“那我预约。今晚可以吗?”
顾明山打量着他:“客官是外地人?”
“是,从南边来的。”饕餮笑了笑,“听说上海顾记酒楼的菜是一绝,特意来尝尝。尤其是那道忆苦思甜羹——我祖父生前常提起,说民国初年吃过一次,终身难忘。”
顾晚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饕餮在试探,他怀疑顾家已经找到了第一枚铜钱,甚至可能知道铜钱的秘密。
“真是不巧。”顾明山不卑不亢,“那道菜需要准备七种特别的食材,现在兵荒马乱的,凑不齐。客官不如尝尝别的?我们这儿的红烧肉、醋鱼都不错。”
饕餮盯着顾明山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也好。那就来份红烧肉,一碗米饭。”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顾晚意低头假装算账,余光却一直注意着他。男人坐下后,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看——正是那块能打开天门的怀表,但在1949年,它看起来只是一块普通的旧怀表。
他在等什么?顾晚意想。等陆时渊?还是等别的同伙?
中午时分,酒楼里客人渐多。饕餮慢条斯理地吃完了红烧肉,付了钱,却没有离开,而是又要了一壶茶,坐在那里看报纸。
顾晚意借着添茶的机会,走到他桌旁。“客官还需要什么吗?”
饕餮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看着她。“小姑娘,你是掌柜的女儿?”
“是。”
“长得真俊。”他笑了笑,笑容里却没有温度,“你爹的厨艺是跟谁学的?”
“跟我太爷爷,顾家的祖传手艺。”
“顾家……”饕餮若有所思,“你太爷爷是不是叫顾长春?”
顾晚意心里一紧。顾长春是她太爷爷的名字,但外人很少知道。
“客官认识我太爷爷?”
“听说过。”饕餮喝了口茶,“民国初年,顾长春在上海滩可是有名的大厨。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隐居了,开了这么个小酒楼。”
他放下茶杯,声音压低:“小姑娘,你太爷爷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一枚铜钱?”
来了。他果然是为了铜钱。
顾晚意装作茫然:“铜钱?家里铜钱很多啊,收钱找零都要用。”
饕餮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也是,我多问了。”他站起身,戴上帽子,“告诉掌柜的,红烧肉做得不错。我还会再来的。”
他走出酒楼,消失在街道的人流中。
顾晚意站在门口,手心全是冷汗。她知道,饕餮不会罢休。他今晚可能还会来,甚至可能带人来硬抢。
她必须告诉陆时渊,必须尽快拿到陆家那枚铜钱,然后离开上海。
下午三点,陆时渊还没回来。顾晚意开始担心。从顾记酒楼到陆家老宅,步行也就一个多小时,就算谈事情,也该回来了。
顾明山也察觉到不对。“晚意,你在家看着,我去陆家看看。”
“不,我去。”顾晚意抓起外套,“爹,你留在店里。如果那个人再来,你就说我去亲戚家了,别的什么都别说。”
她跑出酒楼,按照记忆中陆时渊说的方向,朝陆家老宅跑去。街道上人来人往,黄包车叮当作响,但她什么都顾不上,只想快点找到陆时渊。
跑到一半时,她忽然被人拉进一条小巷。正要惊呼,一只大手捂住了她的嘴。
“别出声。”是陆时渊的声音。
顾晚意松了口气,转身看见他靠墙站着,脸色比早上更苍白,额头上有一道擦伤。
“怎么了?”她急声问。
“陆家出事了。”陆时渊压低声音,“我祖父昨天被国民党的人带走了,说是协助调查。宅子被封了,里面的人都不让进出。”
“那你……”
“我差点被抓。”陆时渊指了指额头,“翻墙出来的,摔了一下。还好跑得快。”
他拉着顾晚意往巷子深处走:“我还打听到一个消息——那个姓周的人,昨天去过陆家。他和带兵查封陆家的人很熟,两个人说了很久的话。”
“饕餮。”顾晚意咬牙,“他果然在行动。他抓了你祖父,是为了问铜钱的下落。”
陆时渊点头:“我们必须救我祖父。但不是硬闯——我们需要帮手。”
“谁?”
“共产党。”陆时渊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我祖父被带走前,偷偷塞给一个老佣人的。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句话:‘找老陈,报顾长春之名’。”
顾晚意接过纸条。地址在闸北,一个她没听过的地方。那句话的落款是“陆振华”。
“你祖父和我太爷爷……”她喃喃道。
“他们早就准备好了。”陆时渊眼神坚定,“乱世之中,他们都给自己留了后路。现在,这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心。
去闸北,找共产党,救陆振华,拿到铜钱。
然后,面对饕餮,面对这个混乱的时代,面对他们必须完成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