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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闸北在上海的北面,与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的繁华截然不同。这里的街道狭窄,房屋低矮,空气中弥漫着煤灰和劣质烟草的味道。工厂的烟囱不分昼夜地吐着黑烟,工人们穿着打补丁的工装,脸上是长期营养不良的菜色。

顾晚意和陆时渊换上了最不起眼的衣服——她从酒楼伙计那里借来的男装,宽大破旧,把头发塞进帽子里,脸上抹了点灰。陆时渊的长衫在闸北太显眼,也换成了工装裤和旧夹克。

纸条上的地址在闸北的深处,一条名叫“宝昌里”的弄堂。两人避开大路,穿小巷,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弄堂口有个修鞋摊,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低头补一只破皮鞋。

陆时渊按照纸条上的指示,走到摊前:“师傅,修鞋吗?”

摊主头也不抬:“修,什么鞋?”

“布鞋,鞋底磨穿了。”

“布鞋不好修,得等。”

“等多久?”

“看心情。”摊主终于抬起头,是个面容沧桑但眼睛很亮的人,“谁介绍来的?”

陆时渊压低声音:“顾长春。”

摊主的手顿了顿。他打量了两人几秒,然后收拾工具:“跟我来。”

他领着两人走进弄堂深处。宝昌里是个典型的石库门弄堂,房子挨着房子,晾衣竿像丛林般横在半空,挂满了各式衣物。他们停在一扇黑漆木门前,摊主有节奏地敲了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里面是个年轻女人,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蓝布旗袍。她警惕地看了看门外,才让开身。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墙上贴着毛泽东和朱德的画像。除了开门的女人,屋里还有两个人: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一个戴眼镜、学生模样的青年。

“坐。”摊主关上门,“我是老陈。你们是顾长春的什么人?”

顾晚意上前一步:“我是他重孙女,顾晚意。这位是陆振华的孙子,陆时渊。”

老陈的目光锐利起来。“陆振华?那个和国民党走得近的资本家?”

“我祖父是被迫的。”陆时渊不卑不亢,“他现在被国民党抓了,因为他拒绝。抓他的人,是一个姓周的特务。”

“周守仁?”老陈身后的中山装男人开口。

陆时渊点头:“你们知道他?”

“知道。”中山装男人走到桌前,摊开一张地图,“周守仁,军统上海站副站长,专门负责对付我们地下党。最近几个月,他像疯了一样在找什么东西,抓了不少人,也了不少人。”

老陈看着顾晚意:“顾长春老先生是我们党的朋友。1941年,他在自己酒楼掩护过我们受伤的同志。但他已经去世多年,你们现在来找我们,不只是为了叙旧吧?”

顾晚意从怀里掏出那枚“苦”字铜钱,放在桌上。“我们在找这个。一共五枚,集齐了才能救很多人。”

老陈拿起铜钱,在灯下仔细看。他身后的年轻女人也凑过来,小声说:“陈叔,这图案……”

“五芒星,五味。”老陈放下铜钱,神色严肃,“我听说过这东西。组织里有个传说,说顾家有一件能改变时局的东西,就藏在五枚铜钱里。但一直以为是谣传。”

他看向顾晚意:“你们要找的另外几枚,在哪里?”

“一枚在陆振华手里,一枚在香港我姑陈素芳那里,一枚在周守仁手里,还有一枚……”顾晚意顿了顿,“在你们这里。”

屋里安静下来。煤油灯的火苗跳动,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年轻女人先开口:“陈叔,是不是……老李留下的那个?”

老陈沉默了很久,才起身走到里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木匣子。打开匣子,里面铺着红绒布,放着一枚铜钱——正面刻着“酸”字,背面同样是五芒星图案。

第二枚铜钱。

“这是1941年,顾长春老先生托人带给我们的。”老陈的声音低沉,“他说,如果有一天顾家的后人带着另一枚铜钱来找,就把这个交给他们。他还说,五枚铜钱集齐之,就是天下太平之时。”

顾晚意接过“酸”字铜钱,和“苦”字铜钱放在一起。两枚铜钱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仿佛有某种共鸣,微微发热。

“现在你们有两枚了。”老陈说,“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救陆振华,拿到第三枚。”陆时渊说,“周守仁抓他,就是为了问铜钱的下落。我们必须赶在他下毒手之前。”

中山装男人摇头:“难。周守仁把他关在警备司令部的地下室,那里守卫森严,我们试过几次都进不去。”

年轻女人忽然说:“也许……不用硬闯。”

所有人都看向她。她脸微红,但声音坚定:“我有个表姐在警备司令部当清洁工。她说,每天下午四点,会有送饭的车进去。我们可以混在送饭的人里。”

老陈皱眉:“太危险了。小玲,你表姐已经帮我们很多了,不能再让她冒险。”

“她愿意。”叫小玲的年轻女人说,“她说,她受够了那些当官的欺压。只要能救中国人,她不怕。”

陆时渊和顾晚意对视一眼。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我们跟送饭车进去。”陆时渊说,“救出我祖父后,立刻离开上海。”

老陈沉思片刻:“我可以安排船,送你们去香港。但前提是,你们真的能救出人。”

计划定在第二天下午。小玲的表姐会在送饭车上做手脚,让两人顶替两个临时工混进去。老陈的人在外面接应,一旦救出人,立刻送往码头,那里有准备好的小船,可以出海转大船去香港。

“还有一件事。”顾晚意在离开前问老陈,“周守仁为什么这么想要这些铜钱?他真的相信五枚铜钱能改变历史吗?”

老陈点了支烟,烟雾在昏暗的屋里缭绕。“周守仁是国民党里的顽固派,也是神秘主义者。他相信一些……玄乎的东西。我听说,他年轻时遇到过什么奇人,从那以后就沉迷于时空、命运这些说法。他认为五枚铜钱能打开什么‘天门’,让他回到过去,逆转国民党的败局。”

顾晚意心里一沉。饕餮果然还是那个饕餮,无论在哪个时代,他都想篡改历史。

“他不会成功的。”陆时渊说,“历史不能改变。”

“但愿如此。”老陈掐灭烟头,“明天下午三点,宝昌里见。记住,穿得破一点,像粗活的。”

离开宝昌里,天色已近黄昏。顾晚意和陆时渊绕路回酒楼,一路沉默。1949年的上海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凉——街边有乞丐蜷缩,有母亲抱着瘦弱的孩子乞讨,有伤兵拄着拐杖蹒跚而行。

“陆时渊,”顾晚意忽然说,“如果我们成功回去了,这个时代的我们……会怎么样?”

“不知道。”陆时渊诚实地说,“也许这个时代的顾晚意和陆时渊会有不同的人生。也许……我们会成为他们记忆里的一段模糊的梦。”

他停下脚步,看着顾晚意:“你后悔吗?跟我来这个时代?”

顾晚意摇头:“不后悔。如果我没来,你一个人怎么办?”

她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句话太自然,自然得像已经说过很多遍。陆时渊也怔住了,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笑什么?”顾晚意问。

“想起在老宅的时候。”陆时渊说,“你也是这么说的——‘如果我没来,你一个人怎么办?’”

顾晚意记得,那是循环的第一百天,她决定打开五味匣之前。原来有些东西,即使时间倒流,即使空间转换,也不会改变。

回到顾记酒楼时,天已经黑了。顾明山在后厨等着,桌上的饭菜都凉了。看见两人平安回来,他明显松了口气。

“怎么样?”

顾晚意把两枚铜钱放在桌上,讲了今天的经历。顾明山听完,久久不语。

“爹?”顾晚意担心地叫了一声。

“晚意,”顾明山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你太爷爷……他当年帮共产党,是提着脑袋的。但他跟我说,有些事,不能只看眼前得失,要看长远。他说,顾家做菜,做的是人心。人心向背,就是天下大势。”

他握住女儿的手:“明天爹跟你们一起去。”

“不行!”两人同时反对。

“爹,太危险了。”顾晚意急道,“你留在这里,如果我们成功,会有人来接你去香港。如果我们失败……”

“如果你们失败,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顾明山平静地说,“我是你爹,也是顾家的当家人。陆振华是我兄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而且——”

他看着陆时渊:“陆先生,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时代的陆时渊。但既然你叫我女儿晚意,那我就把你当女婿看。一家人,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陆时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深深鞠躬:“顾叔叔,谢谢。”

计划最终还是调整了。顾明山熟悉警备司令部周围的地形,年轻时给那里送过菜。他画了一张详细的地图,标注了哨岗、换班时间、以及地下室可能的入口。

“送饭车从后门进,停在厨房。厨房隔壁就是关押犯人的地下室,但中间有道铁门,平时锁着。”顾明山指着地图,“钥匙在厨房管事的老赵手里。老赵爱喝酒,每天下午三点半会溜出去喝两盅,大概二十分钟。那时候厨房只有学徒在,好对付。”

“铁门后面呢?”陆时渊问。

“两条走廊,左边关普通犯人,右边关重要犯人。陆振华应该在右边尽头那间。”顾明山叹气,“那里我看守最严,门口常年有两个兵。”

顾晚意皱眉:“那我们怎么进去?”

“声东击西。”陆时渊看着地图,“我和顾叔叔去右边救人,晚意你在左边制造混乱。比如,放火。”

“放火?”顾晚意一惊。

“不是真放,是弄出烟雾,吸引守卫注意力。”陆时渊说,“厨房里有面粉,扬起来像烟雾。再弄出点声响,应该能把人引开一阵。”

顾明山点头:“可行。但动作要快,从进去到出来,不能超过十五分钟。否则换岗的兵回来,我们就走不了了。”

三人反复推演细节,直到深夜。顾晚意回到房间时,累得几乎站不住,但大脑异常清醒。她躺在床上,握着两枚铜钱,感受它们微弱的暖意。

窗外的上海渐渐安静下来,偶尔有狗吠,有婴儿啼哭,有更夫遥远的梆子声。这是1949年4月6的夜晚,距离共产党渡江还有不到两个月,距离上海解放还有不到三个月。

而她和陆时渊,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三人来到宝昌里。老陈已经准备好:两套清洁工的灰布衣服,两顶破帽子,还有两个竹篮,里面装着窝头和咸菜。

小玲的表姐也来了,是个三十多岁的瘦,姓王。她紧张地搓着手:“送饭车就在外面,驾车的阿福是我们的人。你们上去后,躲在菜筐后面。到了厨房,阿福会支开学徒,你们趁机溜出来。”

她看了看顾晚意:“姑娘,你太秀气了,不像粗活的。脸上再抹点灰。”

顾晚意依言照做。陆时渊换上衣服,戴上帽子,低着头,确实像个普通的苦力。

“记住,”老陈最后叮嘱,“如果被发现,往东跑,那边有我们的人接应。但最好别被发现——警备司令部最近枪毙了不少人,不需要理由。”

下午三点,送饭的骡车吱吱呀呀地出发了。顾晚意和陆时渊蜷缩在几个大菜筐后面,身上盖着麻布。顾明山跟着阿福坐在前面,扮成帮忙的伙计。

骡车穿过闸北的街道,渐渐进入城区。路越来越宽,建筑越来越气派。顾晚意从麻布的缝隙里看到街景:有轨电车叮当驶过,穿着旗袍的太太牵着狗散步,西装革履的男人在咖啡馆门口看报纸。

这是1949年上海的另一面,繁华,精致,仿佛战争还很遥远。

骡车在一道铁门前停下。守卫的士兵懒洋洋地走过来:“送饭的?今天怎么多一个人?”

阿福赔笑:“军爷,今天菜多,找了个帮手。这是老顾,以前也常来送菜的。”

士兵打量顾明山几眼,摆摆手:“进去吧,快点。”

铁门打开,骡车驶入警备司令部后院。这里和外面的繁华截然不同:灰色的水泥建筑,持枪巡逻的士兵,空气中有一股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气味。

厨房在后院最里面,是个低矮的平房。阿福把车停好,冲里面喊:“小李,出来搬菜!”

一个十七八岁的学徒跑出来,抱怨:“怎么才来?都快开饭了。”

“路上耽搁了。”阿福递给他一支烟,“来,抽烟,歇会儿再搬。”

学徒接过烟,阿福帮他点上。两人蹲在门口吞云吐雾。顾明山趁机给车后的两人打手势。

顾晚意和陆时渊悄无声息地溜下车,闪身进了厨房。里面热气蒸腾,大锅里煮着白菜汤,笼屉里蒸着窝头。按照计划,顾晚意留在厨房准备制造混乱,陆时渊和顾明山去找钥匙。

厨房管事的桌子在角落,一串钥匙挂在墙上的钉子上。顾明山看了一眼:“老赵不在,好机会。”

他取下钥匙串,和陆时渊快速走向厨房深处的铁门。顾晚意则开始行动——她找到半袋面粉,拖到灶台边,又搬了个凳子,站上去,把面粉袋挂在横梁上,用细绳系住。绳子另一头系在灶台旁的柴堆上,只要拉动柴堆,面粉袋就会掉下来,扬起大片粉尘。

做完这些,她躲在灶台后,心跳如鼓。

铁门那边传来开锁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然后,门开了,陆时渊和顾明山闪身进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顾晚意盯着墙上的挂钟:三点二十。老赵随时可能回来。

铁门里隐约传来脚步声和低语,但听不清。顾晚意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忽然,外面传来阿福提高的声音:“赵管事,您回来啦!”

老赵回来了!

顾晚意一咬牙,拉动柴堆上的细绳。绳子断开,面粉袋从横梁上坠落,砸在地上,砰的一声,白色的粉尘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

“怎么回事?”老赵冲进来,被粉尘呛得直咳嗽。

顾晚意趁机从灶台后跑出来,装作惊慌:“赵、赵管事,面粉袋自己掉下来了!”

“废物!”老赵骂骂咧咧,“还不快收拾!”

粉尘弥漫中,顾晚意瞥见铁门悄无声息地关上了。陆时渊和顾明山还没出来。

她一边假装收拾,一边焦急地等待。三点二十五了,超过预定时间了。

就在老赵骂骂咧咧要往铁门那边走时,铁门忽然开了。陆时渊和顾明山扶着一个瘦削的老人走出来——是陆振华,虽然憔悴,但眼神依然锐利。

老赵愣住:“你们……”

陆时渊一个箭步上前,捂住他的嘴,将他按在墙上。顾明山迅速关上门,把钥匙挂回原处。

“走!”陆时渊低喝。

四人快速离开厨房。阿福已经在外面接应,骡车已经调头。他们刚上车,就听见后院传来哨声——换岗的时间到了。

“驾!”阿福挥鞭,骡车冲出后院。门口的守卫还没反应过来,车已经冲上了街。

“快,去码头!”顾明山说。

骡车在街道上疾驰。陆振华靠在车板上,剧烈咳嗽。陆时渊扶着他:“祖父,您怎么样?”

陆振华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正面刻着“辣”字。

第三枚铜钱。

“时渊,”老人看着他,眼神困惑,“你是谁?为什么叫我祖父?我孙子才八岁。”

陆时渊一时语塞。顾晚意接过话:“陆老先生,我们是来救您的。具体的事,等安全了再说。”

陆振华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说:“你是顾明山的女儿?晚意?”

“是。”

“你爹呢?”

“在这儿。”顾明山握住老友的手,“振华,先别问。等到了香港,咱们慢慢说。”

骡车驶向码头。夕阳西下,黄浦江上波光粼粼。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苍凉。

顾晚意回头看了一眼上海。这座即将迎来巨变的城市,在暮色中沉默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们拿到了三枚铜钱,还要去香港找另外两枚。

而饕餮,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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