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的私立医院,急诊科。
即使是环境优雅、收费高昂的私立医院,消毒水的气味依旧顽固地弥漫在空气中。陆锦司几乎是半抱着将脸色苍白的祁涟弄进了急诊室,动作粗暴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医生!医生呢?!”他一踏进急诊区,就厉声喝道,声音里的焦躁和戾气瞬间打破了医院的宁静,引得几个护士和候诊的病人纷纷侧目。
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和那股子生人勿近的骇人气势,让周围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度。
一个年轻的小护士被他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托盘差点没拿稳,但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先生,请您先挂号,然后……”
“挂什么号!”陆锦司不耐烦地打断她,锐利如刀的眼神扫过去,小护士的脸瞬间就白了,“没看见他流血了吗?立刻找医生过来!”
他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将祁涟按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动作算不上温柔。祁涟因为失血和疼痛,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但他还是强撑着,低声道:“陆总……我没事,不用……不用这么急。”
他的声音虚弱,却依旧试图维持着平静,不想因为自己而引起不必要的动,更不想……让陆锦司为他如此失态。这反常的急切,让他心慌。
“闭嘴!”陆锦司看都没看他,语气恶劣,但按住他肩膀的手,力道却下意识地放轻了些许。他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周围,仿佛随时会揪出一个怠慢的医护人员。
很快,一个穿着白大褂、看起来经验丰富的中年男医生被护士长请了过来。医生看到陆锦司那副要吃人的样子,也皱了皱眉,但还是职业化地冷静询问:“伤者什么情况?”
“手臂被刀划伤,伤口裂开了,可能失血过多。”陆锦司语速极快,带着命令的口吻,“立刻处理!”
医生示意祁涟跟他进处置室。陆锦司想也没想就要跟进去。
“先生,处置室家属请在门外等候。”医生拦了一下。
陆锦司的眼神瞬间冷得能冻死人:“我必须在场。”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强势。
医生大概没见过气场这么强横的“家属”,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又看了一眼情况确实不太好的祁涟,最终没再坚持,侧身让他进去了。
处置室里,灯光惨白。医生小心地剪开祁涟手臂上被血浸透的临时包扎,一道狰狞外翻、皮肉模糊的伤口暴露出来,周围已经有些红肿。
陆锦司站在一旁,看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死紧。他记得这道伤,是为了替他挡下那记飞刀留下的。当时他只是冷漠地扔下一罐药,甚至出言嘲讽。而现在,这道伤口因为再次撕裂,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
消毒、清创、局部、缝合……整个过程,祁涟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有偶尔因为剧痛而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握的拳头,泄露着他的忍耐。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黑发,贴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脆弱。
陆锦司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冰冷的雕塑,目光却死死地钉在祁涟的手臂和脸上。每当医生作时祁涟身体有细微的瑟缩,他周身的气压就更低一分,眼神也更阴沉一分,吓得旁边协助的年轻护士手都在抖,差点拿不住器械。
“你轻点!”他终于忍不住,对着护士低吼了一句,声音压抑着怒火。
小护士吓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陆总……”祁涟虚弱地开口,带着一丝恳求,“我没事……真的。”
陆锦司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再敢多说一个字试试”,但终究没再发作,只是烦躁地松了松领带,将头转向一边,不再看那血腥的缝合过程,可紧握的双拳和周身散发的焦灼气息,却丝毫未减。
医生顶着巨大的压力,终于缝完了最后一针,又给祁涟注射了破伤风疫苗,开了两瓶消炎和补充电解质的盐水。“伤口比较深,又二次撕裂,有感染风险,需要挂水观察一下。最好能住院观察一晚……”医生建议道。
“不用住院。”祁涟几乎立刻出声拒绝,声音虽然虚弱,但态度很坚决,“我挂完水就可以走。”
陆锦司猛地转头看他,眉头紧锁,眼神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祁涟那副疲惫却异常固执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变成一声冷哼。
护士推来了移动输液架,给祁涟扎上针,将输液速度调好。两人被安排到急诊观察区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药液一点点滴入血管,带来一丝清凉,缓解了伤口的灼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祁涟靠在冰凉的塑料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透出一种劫后余生的虚弱和安静。
陆锦司站在他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祁涟笼罩其中。他盯着祁涟毫无血色的脸看了半晌,口那股无名火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越烧越旺。
自从祁涟答应了周慕枫那该死的“”邀请,他就没由来得烦躁!看到祁涟在训练场上那份沉稳专注、受到众人敬佩的样子,烦躁!看到周慕枫用那种欣赏探究的眼神打量祁涟,烦躁!看到祁涟对别人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温和耐心,他更是烦躁得想人!
就好像……就好像独属于他的、一直安静待在他阴影里的东西,突然被人发现了价值,想要抢走一样!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极其不爽!
而他这几天做出的一系列行为——偷偷去看他训练、带他去观星台、在山路小店吃饭、甚至刚才在医院里失态的焦躁……现在回想起来,都幼稚得可笑!完全不符合他陆锦司一贯的作风!
他随性惯了,想要什么,从来都是直接掠夺,何曾这样别扭、这样患得患失过?都是因为这个祁涟!这个看起来沉默寡言、逆来顺受,却总能在无形中牵动他情绪、让他做出连自己都无法理解事情的家伙!
陆锦司越想越气,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时,祁涟缓缓睁开眼,大概是缓过了一点劲儿,声音依旧很低,带着疲惫:“陆总……您先回去吧。我挂完水自己回去就行,不耽误您时间。”
他的语气平静,带着下属对上司应有的恭敬,却也透着一种清晰的、想要划清界限的疏离。
这句话如同火上浇油,瞬间点燃了陆锦司强压的怒火!
“你自己回去?”陆锦司嗤笑一声,声音冰冷,“就你现在这副样子?万一刀疤刘那帮杂碎不死心,在半路堵你,你应付得了?”
他语速极快,带着一种尖锐的嘲讽,仿佛是为了掩盖某种更深层次的情绪——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担心。
祁涟垂下眼睫,轻声道:“我会小心的。”
“小心有个屁用!”陆锦司语气更冲,他烦躁地拿出手机,快速拨通了一个号码,走到稍远一点的窗边。
电话几乎是秒接。
“赵峰。”陆锦司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带上人,去把刀疤刘和他那帮手下‘处理’净。我不想再看到任何后续麻烦。做得净点。”
他言简意赅地交代完,也不等对方回应,便直接挂了电话。转身走回来时,脸上依旧笼罩着一层寒霜,但眼神深处那抹因为不确定而产生的焦灼,似乎平息了一些。他用这种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清除了潜在的危险,也像是在宣泄着自己无处安放的烦躁。
他重新站定在祁涟面前,看着对方因为失血和疲惫而微微眯起的眼睛,没好气地补充道:“在你挂完水之前,给我老实待着!”
祁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将头靠在椅背上,似乎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锦司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仿佛无论自己如何对待都无动于衷的样子,心里那股邪火更是无处发泄。他焦躁地在椅子前来回踱了两步,然后又猛地停住。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祁涟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了一些,竟然……靠着椅子睡着了?
也是,经历了昨夜山顶的紧张、失眠,清晨的遇袭、激战,又失了不少血,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陆锦司停下脚步,静静地站在他面前,低头凝视着他。
睡着的祁涟,褪去了平里的冷硬和警惕,显得异常安静和……脆弱。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平里总是紧抿着的、没什么血色的唇瓣,此刻也因为虚弱而微微张着。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看着这样的他,陆锦司心里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嗤地一声,灭了大半,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夹杂着莫名心疼的烦躁。
他忽然想起,祁涟刚才拒绝了医生住院的提议。
为什么?怕花钱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陆锦司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泛起一股尖锐的、连他自己都未曾体会过的酸涩和……怒意!
他就这么缺钱?缺到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了?在他陆锦司身边,还能缺了他治伤的钱?!
这简直是对他陆锦司的侮辱!是祁涟打心眼里看不起他!难道他陆锦司连自己的保镖都养不起吗?!
各种混乱的、矛盾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翻腾。他想起祁涟似乎总是很缺钱的样子,每次……之后,他给他的那些钱,他都默默收下,从未有过异议。他以前从未深究过,只当是祁涟贪财或者有什么不良嗜好。可现在,联想到他拒绝住院……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攫住了他。
鬼使神差地,陆锦司转过身,走到护士站。刚才被他吼过的那个小护士一看到他,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陆锦司尽量压下语气里的不耐烦,但还是显得硬邦邦的:“喂,拿条毯子过来。”
小护士不敢怠慢,赶紧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净消过毒的薄毛毯,战战兢兢地递给他。
陆锦司接过毛毯,回到祁涟身边。他站在那里,盯着祁涟沉睡的侧脸看了几秒,脸上闪过一丝极其不自然的神色,似乎在做着什么艰难的心理斗争。
最终,他还是动作有些僵硬地、小心翼翼地,将那条柔软的毛毯,轻轻地盖在了祁涟的身上,连肩膀都仔细地掖了掖。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与他平时性格截然相反的、笨拙的轻柔。
即使是这样细微的动作,祁涟也没有醒。他只是无意识地、像寻求热源的小动物般,朝着毛毯带来的温暖方向微微蜷缩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满足般的呓语,睡得更沉了。
陆锦司的手顿在半空,看着祁涟毫无防备的睡颜,和他因为失血过多而格外苍白的脸色,心头那股烦躁感奇异地平复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情绪。
他更肯定了,祁涟受的伤,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重。这个认知,让他的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在祁涟身边坐了下来,不再踱步,也不再发出声响。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守在一旁,看着输液管里药液一滴滴落下,看着祁涟在药物作用下沉静的睡颜。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两人周围形成一片安静的光晕。
这一刻,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