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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两瓶点滴挂完,已经是下午。药液似乎起了一些作用,祁涟的脸色不再像之前那样惨白得吓人,但依旧没什么血色,透着大病初愈般的虚弱。他睁开眼,发现陆锦司竟然还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目光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察觉到他的动静,陆锦司立刻回过神来,视线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语气却刻意维持着平的冷淡:“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谢谢陆总。”祁涟低声道,试图坐直身体,左臂传来的钝痛让他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别乱动!”陆锦司几乎是立刻出声呵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甚至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了一下他的右臂,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又像是被烫到般迅速收回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伤口刚缝好,想再裂开一次吗?”

祁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紧张和触碰弄得一怔,心底那丝异样的感觉再次浮现,但很快就被他强行压下。他垂下眼睫,恭敬地回答:“是,我会注意的。”

陆锦司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仿佛对刚才自己那瞬间的失态毫无所觉的样子,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涌了上来。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祁涟,用一贯发号施令的语气说道:“这几天你不用跟着我了,回去好好待着,把伤养好。”

祁涟抬起头,有些意外。陆锦司竟然主动给他放假?这在以前是绝无可能的事情。他受伤是常事,但只要还能动,就必须坚守岗位。这次……

“陆总,我没事,可以……”

“我说了,养伤!”陆锦司不耐烦地打断他,眉头紧锁,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坚持,“你这副样子,真遇到事,是保护我还是拖累我?嗯?”

又是这个理由。祁涟的心微微一沉,刚刚升起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瞬间冷却。果然,还是怕他“没用”,怕他“拖累”。他沉默地点了点头,不再争辩:“是,我明白了。”

看着他又恢复成那副沉默寡言、将所有情绪都深埋起来的样子,陆锦司只觉得口更堵了。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转身大步往外走:“我去开车,你在门口等着,别乱跑!”

车子平稳地驶向保镖宿舍。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陆锦司专注开车,但紧绷的侧脸线条和时不时通过后视镜扫过来的、带着探究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的目光,还是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快到宿舍时,陆锦司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周慕枫。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按了免提。

“喂,司少?”周慕枫带着笑意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怎么样,我家祁教练今天表现还行吧?没给你丢脸吧?”

祁涟听到自己的名字,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陆锦司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冰冷:“他这几天不去你那儿了。”

“啊?为什么?”周慕枫显然很意外,“出什么事了?”

“他受伤了。”陆锦司言简意赅,语气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不悦,仿佛周慕枫是那个导致祁涟受伤的罪魁祸首。

“受伤了?严不严重?”周慕枫的声音严肃了些。

“死不了。”陆锦司的语气极其恶劣,“需要静养。训练的事,等你找到新教练再说吧。”说完,他本不给周慕枫再开口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车内再次陷入一片低气压的沉默。

祁涟有些愕然地看着陆锦司冷硬的侧脸。他没想到陆锦司会用这种态度对周慕枫说话,更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地……替自己回绝了周慕枫。这完全不符合他平时利益至上、圆滑处事的风格。

而且,他那句“我家祁教练”……听起来怎么那么……刺耳?

陆锦司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有些过激,他抿了抿唇,生硬地解释道:“周慕枫那边不缺一个教练。你现在的状态,去了也是误人子弟,平白惹人笑话,丢的是我陆锦司的脸。”

原来还是为了他自己的面子。祁涟在心里苦笑一声,刚刚泛起的一丝波澜彻底平复。他低声道:“是,给陆总添麻烦了。”

陆锦司听着他这毫无波澜、甚至带着点认命意味的回答,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略显粗暴地停在了宿舍楼下。

“下车!”他声音冷硬。

祁涟解开安全带,低声道谢,然后推门下车。他脚步还有些虚浮,动作因为右臂的伤而显得有些迟缓。

陆锦司坐在车里,看着祁涟有些踉跄地走向宿舍楼的背影,那单薄而挺直的脊背,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孤寂的影子。他几乎要忍不住冲下车去扶他一把,但最终还是死死地忍住了。

他烦躁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发出刺耳的喇叭声!

他到底在什么?!为什么一遇到祁涟的事情,他就变得这么反常,这么……不像自己?!给他放假,替他回绝工作,还他妈像个傻一样在医院守了他大半天?!就因为他受了点伤?! 以前他受比这更重的伤,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陆锦司,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一种失控的恐慌感,夹杂着对自身这种陌生情绪的愤怒,让他几乎要窒息。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找回掌控感!

他猛地掏出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酷和算计:“是我。之前让你盯着的,城西那块地,可以动手了。不惜代价,给我拿下来。”

他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商战,需要看到对手溃败的模样,需要重新确认自己依旧是那个冷酷无情、一切尽在掌握的陆锦司!而不是这个为了个小保镖就心神不宁的蠢货!

接下来的几天,祁涟确实按照陆锦司的命令,留在宿舍养伤。陆锦司没有再出现,也没有任何指示。但奇怪的是,每天固定时间,都会有人准时送来搭配精致、营养丰富的病号餐,还有各种昂贵的进口补品和促进伤口愈合的药物,无声无息地放在他宿舍门口。

没有署名,没有留言。

祁涟看着那些东西,心里五味杂陈。他几乎可以肯定这是陆锦司的安排。但这种悄无声息、甚至不愿露面的“关怀”,更像是一种施舍,或者说,是主人对一件尚有利用价值的物品的维护,以免它过早损坏。

他默默收下,默默地吃,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仿佛欠下了更多难以偿还债务的压抑感。他宁愿陆锦司像以前一样,对他呼来喝去,冷嘲热讽,也好过现在这样,让他陷入这种无法理解的、充满不安的温柔陷阱里。

他伤口的恢复情况,似乎也有人定期向陆锦司汇报。因为在他拆线后第二天,赵峰就来电话,语气复杂地告诉他,陆总让他下周一恢复工作,并且……暂时不用参与外勤和夜间值班,只需要在办公室处理一些文书工作和负责内部安保调度。

这无疑是极大的“照顾”了。祁涟握着电话,沉默了许久,才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他越来越看不懂陆锦司了。这些举动,超出了“雇主对有用下属”的范畴,更远远超出了对他们之间那种畸形关系的“补偿”。这反而让他更加警惕和……害怕。他宁愿相信这是陆锦司新一轮、更高级的捉弄和驯服手段。

就在祁涟伤愈恢复工作的同一周,陆锦司与周慕枫的取得了突破性进展,成功截胡了主家觊觎已久的一个大型政府。这个消息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本就暗流涌动的商圈掀起了巨澜。

陆锦司的势力借此机会进一步扩张,风头一时无两,已经隐隐有了与主家分庭抗礼、甚至后来居上的态势。

这天下午,祁涟正在陆锦司办公室外间的助理位上整理文件,内线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前台有些紧张的声音:“祁助理,主家的……陆锦年先生来了,说要见陆总。”

祁涟的心微微一紧。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总裁办公室大门,沉声道:“请陆先生稍等,我通报一下。”

他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走进去。陆锦司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夕阳的金光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凛然不可侵犯的光晕。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属于胜利者的、带着掠夺性的快意。

“陆总,主家的陆锦年先生来了,在楼下。”祁涟汇报道。

陆锦司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笑容更深了些,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和……戏谑:“终于坐不住了?让他上来。”

“是。”

几分钟后,总裁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陆锦年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得体,气质温文,但眉宇间却难掩一丝疲惫和压抑的怒意。跟在他身后的,是面容冷峻的秦风。秦风看到祁涟,目光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带着复杂的情绪,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锦司,好久不见。”陆锦年在陆锦司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试图维持着风度。

陆锦司却没有坐,他依旧站在窗前,背对着光,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有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堂哥大驾光临,有何指教?该不会是来恭喜我拿下城西的吧?”

陆锦年的脸色难看了一瞬,但很快调整过来,开门见山:“锦司,我们不必绕弯子。你最近的动作,是不是太过火了?祖父虽然不管事,但也不会眼睁睁看着陆家的产业内斗消耗。”

“陆家的产业?”陆锦司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刺骨的寒意,“堂哥,你口中的‘陆家产业’,指的是被你父亲和你牢牢握在手里的那些,还是指我父亲当年用命拼下来、最后却为你们做了嫁衣的那些?”

陆锦年呼吸一窒,语气沉了下来:“过去的事情何必再提?现在重要的是顾全大局!你想要更多权柄,我们可以谈条件。”

“条件?”陆锦司终于转过身,一步步走到陆锦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锐利如鹰隼,“好啊,谈条件。我的条件很简单——”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吐出:

“把苏言给我。”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在办公室里炸开!

祁涟站在门口,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停止跳动!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陆锦司,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他如此直白、如此不加掩饰地索要苏言,还是让他如坠冰窟,浑身冰凉。

陆锦年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陆锦司!你放肆!苏言是我的合法伴侣!”

“合法伴侣?”陆锦司嗤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洞察一切的嘲讽,“陆锦年,别在我面前演戏了。你娶苏言,真的是因为爱他?不过是为了堵住那些说你私生活混乱,私生子一堆的嘴,顺便借苏家在艺术界的人脉,为你主家的形象镀金罢了。”

他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伤力:“你本不爱他。你只是把他当成一件漂亮、得体、能给你带来好处的装饰品而已。我说得对吗,我亲爱的堂哥?”

陆锦年被戳中心中最隐秘的算计,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眼神阴鸷得可怕,却一时语塞,无法反驳。

很久才反问了一句:“难道你就爱?”

这句话,像是一毒刺,不仅扎向了陆锦司,也仿佛不经意间,划过了角落里某个沉默身影的心口。

陆锦司死死地盯着陆锦年,后者并不感到得意,他膛剧烈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陆锦司,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的条件只有这一个。”陆锦司收敛了笑容,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残酷,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如果你不接受,那我就继续。城西只是开始,我会一点一点,把你主家名下的产业,全部蚕食殆尽。直到你们……一无所有。”

他说完,不再看陆锦年那难看到极点的脸色,转身重新走向落地窗,将整个后背毫无防备地亮给他们,这是一种极致的自信,也是极致的蔑视。

“送客。”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是对祁涟说的。

祁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走到门边,对脸色铁青的陆锦年和面色凝重的秦风做了个“请”的手势:“陆先生,秦队长,请。”

陆锦年狠狠地瞪了陆锦司的背影一眼,拂袖而去。秦风深深地看了祁涟一眼,目光中带着担忧和一丝无奈的叹息,最终什么也没说,跟着离开了。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

巨大的空间里,只剩下陆锦司一个人。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片象征着财富与权力的城市森林,许久,许久。

忽然,一阵低沉而愉悦的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溢了出来。起初是压抑的,接着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畅快淋漓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充满了野心达成的快意、积怨得泄的酣畅,以及一种……即将彻底掌控一切的、近乎疯狂的兴奋。

他成功了。他终于将高高在上的主家,到了谈判桌上。而他提出的那个条件,与其说是真的想要苏言,不如说是一把捅向陆锦年最痛处的、最恶毒的刀,是对主家尊严最彻底的践踏!

他喜欢这种感觉。这种将仇敌踩在脚下,看着他们痛苦挣扎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然而,在这疯狂的笑声背后,是否隐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为某个人的沉默和黯然,而带来的、细微的烦躁和……空虚?

或许,连陆锦司自己,也分不清了。他只知道,他想要的一切,正在一步步落入他的掌中。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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