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似乎永远挥之不去,但今天,病房里却难得地透着一丝微弱的生机。
祁涟轻轻推开病房门时,护工张阿姨正坐在床边,轻声细语地跟床上的人说着话。而床上那位瘦骨嶙峋的老人,竟然睁着眼睛!虽然眼神依旧浑浊,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茫然,但她的目光是聚焦的,甚至随着张阿姨的话语,微微转动着眼珠。
“?”祁涟的心猛地一跳,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几乎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床边。
老人缓缓转过头,茫然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迟疑地、声音微弱沙哑地问:“你……你是哪个啊?”
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祁涟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瞬间摇曳欲熄。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一旁的张阿姨连忙凑到老人耳边,提高了音量,带着笑意说:“老太太,您仔细看看,这是您孙儿呀!祁涟,您的小涟儿来看您啦!”
“祁涟……涟儿……”老人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微弱的光亮起,她努力地聚焦,仔细端详着祁涟的脸,布满皱纹的脸上渐渐露出一个恍然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容,“哦!是涟儿啊!瞧我这记性……涟儿都长这么大啦!明明……明明前几天还是个小豆丁,追在我屁股后面,跟我要糖吃呢……”
她说着,伸出枯瘦如柴、布满针眼和老年斑的手,颤巍巍地想要摸祁涟的脸。祁涟连忙俯下身,将自己的脸颊贴近冰凉的手掌,感受着那微弱的触碰,眼眶瞬间就红了,但他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
“,是我,我是涟儿。”他的声音哽咽,带着巨大的酸楚和失而复得的喜悦。
慈爱地摩挲着他的脸颊,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清晰,仿佛陷入了美好的回忆:“好,好……涟儿有出息了……穿得这么精神……”她打量着祁涟身上整洁的衬衫,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关切地问:“涟儿啊,找到好工作了吗?辛不辛苦啊?”
祁涟用力点头,声音沙哑:“找到了,,工作……不辛苦,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欣慰地笑着,然后又压低了声音,带着点老人特有的、对晚辈婚事的执念和好奇,悄悄问:“那……谈朋友了吗?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啊?什么时候带回来给看看?……还想等着抱重孙呢……”
“抱重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狠狠地戳进了祁涟的心脏最柔软、也最不堪的地方!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心脏在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
他该怎么回答?告诉,他这副畸形的身体,连像个正常人一样结婚生子都是奢望?告诉,他的一颗心早就系在了一个永远不可能回应他、只会践踏他尊严的男人身上?告诉,她期盼的重孙,或许永远都不会有?
他不能。他一个字也不能说。
巨大的悲伤和绝望如同水般将他淹没。他只能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还、还早呢……您别心这个……”
他的慌乱和回避如此明显,连都察觉到了。老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中掠过一丝疑惑和失落。
张阿姨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笑着岔开话题:“老太太,您就别催啦!现在的年轻人都讲究先立业后成家!祁先生这么能,又长得一表人才,还怕找不到好对象?到时候啊,肯定给您带个最漂亮的孙媳妇回来!您就安心养好身体,等着享福吧!”
被张阿姨的话哄住了,脸上的阴霾散去,又重新露出了开心的、带着点憧憬的笑容,嘴里低声念叨着:“重孙……小涟儿的孩子……一定很乖……”
念叨着念叨着,老人的精力似乎耗尽了,眼皮慢慢耷拉下来,握着祁涟的手也渐渐松了力道,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祁涟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很久都没有动。他轻轻地将的手放回被子里,为她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
他看着沉睡中依旧带着一丝笑意的容颜,心口像是被撕裂般疼痛。清醒的时间如此短暂,像偷来的一般珍贵,而她最关心的,却是他永远无法给予的“正常”人生。
“祁先生,”张阿姨送他出病房,在走廊上低声叹道,“老太太今天精神头难得这么好,还记起你了……她心里最挂念的,就是你的终身大事。你……真没打算找个合适的对象,结婚成家,也好了却老太太一桩心愿吗?她这身体……时间可能真的不多了。”
祁涟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绪。他沉默了很久,才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说:“我知道……谢谢阿姨。”
他知道的时间不多了。他也知道的心愿。可是,他的人生,从他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无法“正常”,无法圆满。这份沉重的爱和期盼,他注定要辜负了。
从医院出来,傍晚的天空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祁涟失魂落魄地回到陆锦司的别墅,刚踏进大门,就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
几个平时和他关系还算可以的小保镖聚在门口,看到他进来,立刻交换了一个眼神,神情有些古怪,带着点欲言又止的兴奋和……同情?
“涟哥,你回来啦?”其中一个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那个……主家的苏先生来了!”
祁涟的心猛地一沉,像是瞬间坠入了冰窟。苏言?他怎么会来这里?还是在这个时间?
“在……客厅?”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涩。
“没,”小保镖摇摇头,表情更微妙了,“直接上二楼了……去了陆总卧室。”
卧室!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祁涟的心上!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他下意识地就想转身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令人窒息的事实。
“祁涟!正好!”赵峰的声音如同催命符般响起,他端着一个摆放着精致茶具的托盘,从厨房方向走过来,不由分说地塞到祁涟手里,“陆总吩咐的,把茶送到他卧室去。快去吧!”
祁涟看着手里沉甸甸的托盘,指尖冰凉,没有一丝血色。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为什么……偏偏是他?
他不知道这是陆锦司的故意折辱,还是赵峰的有意为之,或者,只是命运又一次残忍的玩笑。他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迈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沉重地踏上楼梯,走向那个他熟悉又恐惧的房间。
卧室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隙。里面传来隐约的对话声。
祁涟走到门口,正准备敲门,里面的对话却清晰地传了出来,让他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
“……是陆锦年让你来的?”是陆锦司的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仿佛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不是!”苏言的声音响起,带着急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不知情!是我……是我自己要求来的!”
“哦?你自己要求来的?”陆锦司的语调上扬,充满了玩味,“那你知不知道,你来求我,代表什么?”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苏言带着屈辱和决绝的声音:“……我知道。”
“知道就好。”陆锦司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命令的口吻,“那就脱衣服。”
祁涟站在门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他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维持住没有发出声音。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是一把刀,凌迟着祁涟的心脏。
过了一会儿,陆锦司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似乎是走到了苏言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恶毒的、仿佛要摧毁对方所有信念的残忍:“苏言,你知不知道,陆锦年他本不爱你?”
苏言没有回答,但急促的呼吸声泄露了他的不平静。
陆锦司继续说着,话语如同淬了毒的冰棱:“他娶你,不过是因为你长得像他心里那个早就死了的白月光!你只是他找来的、一个可怜的替代品,一个影子!明白吗?”
“我不信!”苏言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倔强。
“不信?”陆锦司冷笑,“那你知不知道,他有个孩子?是他那个老相好偷偷给他生的,大概有三四岁了吧。怎么?这孩子从来没在主家出现过吧?我那堂哥,保密工作做得可真好。”
“孩子……?”苏言的声音充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显然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击懵了。
“是啊,孩子。”陆锦司的语气带着胜利者的快意,“他连有孩子这种事都瞒着你,你还指望他爱你?苏言,别自欺欺人了!”
里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祁涟甚至可以想象出苏言此刻惨白的脸色和崩溃的神情。
良久,苏言才像是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尖锐,反问道:“他把我当影子……难道你就不是吗?!”
陆锦司似乎被这个问题问得顿了一下,随即语气变得危险而阴沉:“我?我对你情深义重,怎么说是影子?”
“情深义重?”苏言发出了一声凄凉的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看透一切的悲愤和嘲讽,“陆锦司!你骗得了所有人,你骗不了我!你对我好,接近我,难道不也是因为……我像某个人吗?!”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不仅炸响在卧室里,也狠狠地劈在了门外祁涟的心上!
“你胡说八道什么!”陆锦司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被戳破心事般的恼羞成怒和失控,“滚!给我滚出去!”
紧接着,是东西被扫落在地的碎裂声,和苏言带着哭音的、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卧室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苏言衣衫不整,脸色惨白,泪流满面,如同惊弓之鸟般冲了出来,正好与端着托盘、僵立在门口的祁涟撞了个满怀!
“砰!”托盘摔在地上,精致的茶具碎裂开来,滚烫的茶水溅了祁涟一身。
苏言看了祁涟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狼狈,有难堪,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悲哀,但更多的是急于逃离的恐慌,他什么也顾不上,掩面踉跄着跑下了楼。
祁涟还维持着端托盘的姿势,呆呆地看着地上狼藉的碎片,和裤腿上迅速蔓延开的、滚烫的湿意。右臂的伤口似乎也因为刚才的撞击而隐隐作痛。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猛地从门内伸了出来,一把攥住了他冰凉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陆锦司脸色阴沉得可怕,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显然还处于极度的暴怒之中。他死死地盯着祁涟,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进来!”他低吼一声,不容抗拒地将祁涟猛地拽进了卧室,然后“砰”地一声,重重摔上了门!
巨大的关门声,将外界彻底隔绝。
卧室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床头一盏昏暗的壁灯,勾勒出陆锦司那张因为愤怒和某种扭曲情绪而显得格外狰狞的俊脸。
“脱衣服。”陆锦司盯着他,重复了刚才对苏言说过的、冰冷的命令。
祁涟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陆锦司那双充满了戾气和……某种近乎疯狂神采的眼睛,心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是因为苏言的话了他吗?是因为被说中了心事,所以要把怒火发泄在自己这个“正主”替身身上吗?
见祁涟不动,陆锦司失去了耐心,他猛地上前,粗暴地抓住祁涟的衬衫前襟,用力一撕!
“刺啦——!”
单薄的衬衫纽扣崩落,布料被撕裂,露出祁涟略显苍白却肌理分明的膛和上面新旧交错的伤痕。
自从那次宴会后,陆锦司说过“碍眼”,祁涟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就再也没穿过西装。他总是穿着最简单的T恤或衬衫,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此刻,这身廉价的衣物,在陆锦司的暴力下,如同脆弱的纸张般被轻易摧毁。
祁涟闭上了眼睛,不再挣扎,也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木偶,任由陆锦司将他身上剩余的衣物剥落,粗暴地扔在地上。
当冰冷的空气接触到皮肤时,他抑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下一秒,他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地掼在了身后柔软却冰冷的大床上!床垫发出沉闷的响声。
陆锦司沉重的身躯随即覆了上来,带着浓烈的酒气和一种毁灭一切的暴戾气息。没有任何前戏,没有任何温情,只有纯粹的、发泄般的侵占和掠夺。
祁涟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只有破碎的呼吸从齿缝间溢出。他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眼神空洞,没有任何焦距。
他能听到陆锦司压抑的、带着怒火的喘息。这一切,都印证了他的猜想。
陆锦司是因为苏言的话而失控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对“影子”的执念被看穿,因为他得不到苏言,所以,只能拿他这个更卑贱、更无法反抗的“替代品的原型”来泄愤。
原来,在陆锦司心里,他连一个合格的“影子”都算不上。苏言至少还能让他情绪波动,让他失控,而他祁涟,只是一个连替代品都不如的、可以随意用来发泄的工具。
他像个破败的娃娃,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正在一点点被抽离这具残破的躯壳。右臂的伤口在挣扎和压迫下再次裂开,温热的液体渗出,染红了身下昂贵的床单,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在意识彻底模糊之前,他只剩下一个念头,在无尽的黑暗和痛苦中盘旋:
他……果然是真的很喜欢苏言吧。
所以,才会在求而不得之后,如此愤怒,如此……需要找一个宣泄口。
而自己,恰好就是那个最方便、最廉价的出口。
一滴冰凉的液体,终于不受控制地,从祁涟紧闭的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角,消失不见。